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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话凄凉(2) ...


  •   少年举起手来,对女子说:“娘,我们救救它,好不好?”

      女子看着鸟儿,一双美目中盛满了哀戚,“好。”

      少年扬起唇,稚气未脱的脸上飘着一团孩子气的微笑。

      女子面无表情地瞟向陈戈悦二人,视线落到云朔身上时,冷冽的目光中有过一丝恍惚,又化作自嘲一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柔声道:“训哥儿,走,咱们回家。”

      女子牵着少年转身离去。等到母子二人走远了,陈戈悦才“哼”了一声,“儿子怪,当娘的也怪,一对怪人。”

      云朔目光飘忽地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陈戈悦推了推她,云朔才回过神来,笑道:“走吧。”

      刚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洒扫庭院的小和尚。小和尚见了她二人,也是一惊,“两位小娘子怎么跑到此处来了?这后院住着郑王周太后母子,小娘子还是快快离去吧。”

      昔年,赵匡胤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将那继位不足一年的周朝小皇帝柴宗训封为郑王,尊符太后为周太后,将二人迁入西宫,不久又迁居于天清寺。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二人面面相觑。云朔忽然扭头朝回奔去,却被陈戈悦一把抓住,拉扯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重新见到三三两两的行人,陈戈悦才瘫软着身子跌坐在路旁的石凳上。

      她大喘着气,问,“阿朔,你刚才想干什么?是不是吓晕了?为什么要往回跑?”

      云朔怔怔地立着,她望着陈戈悦的脸,又茫然地扭头望向身后。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她想干什么……

      云朔浑浑噩噩地回了屋。胡乱忙碌了半日,到了夜里,她倒在床上,望着床幔,昏昏欲睡间,一张死寂的脸骤然窜入脑中,云朔心底一沉,却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梦了。

      而这一夜,难以入梦的,却不止云朔一人。

      .

      喧闹了整日的天清寺到了夜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它孤零零地立在繁台之上,像一尊沉睡的狮子。也许,等到天刚破晓之时,它便会咆哮而起,惊碎帝都内城的万家灯火。

      在天清寺内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一盏孤灯在夜风里独自摇曳着,昏暗的光线投在雕花窗棂上,映出女子姣好的轮廓。

      “孩子,睡吧。”

      素手抚过少年稚嫩的面庞,少年听话地闭上了眼,在梦里,露出了孩童般的笑。

      周太后痴坐在床边,安静地凝望着这张睡颜。他还小,稚嫩的脸庞上还没有长出一丝棱角,痩削的身子骨也没有一丝刚健之气,常年的幽居生活,更让他的脑袋总是深埋着,目光总是呆滞着,明明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像暮气沉沉的老者,无一丝生气。

      她望着这张像极了故人的脸。他不该是这样,他应该纵马扬鞭,逐鹿中原,他应该权柄在握,挥斥八极!他的父亲,是这天地间最伟岸的男儿,他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紧握成拳的手死死抵在膝上,凌厉的眼眸中窜动着仇恨的烈火,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汹涌,眼,缓缓合上,再睁开时,一切如常。

      她最后看了眼那安睡的孩子,起身,出门而去。

      她回到佛堂,拿起了佛珠,跪在蒲团上,一如既往地念起了佛。

      夜风忽起,烛火轻颤。

      她眸光一凝,豁然旋身。

      身后,门口,茫茫夜色里,那个人,一身黑衣,负手而立。

      周太后面色几度变幻,终化作勾唇一笑,冷冷的笑,比初春的风还要凛冽。

      薄唇轻启,幽若如鬼魅般吐出三个字,“赵、匡、胤。”

      茫茫黑夜,赵匡胤负手而立,身后,夜空里,星辉漫天。

      他平静地望向她,半晌,方才一步步朝内走去。

      周太后将眼一眯,目光如炬,“此乃佛堂,你这满手鲜血之人,别污了这清静之地!”

      赵匡胤步子一顿,又继续迈步逼近。悲天悯人的佛像之下,两人相向而立,昏黄的烛火下,两人的面色都变得晦暗莫名。

      “我是满手鲜血,可你呢?你这双手,又是否干净?”

      赵匡胤低头,盯着那双握紧佛珠的纤纤玉手,似笑非笑,“这双手,能煎茶,能抚琴,想不到,如今,竟也能杀人了。我竟小看你了。”

      周太后凉凉一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吗?”赵匡胤一步步逼视面前的这个女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可他竟不知,原来这个女人竟还有这般能耐。大宋建国七载,可皇宫大内竟还埋藏着她的势力。他到底,是小瞧她了。

      “长春节,好一出大戏,你送我的这份贺礼,还真是费心了。”

      “你以为,刺客是我安排的?”

      “你敢说,接应刺客的内宫中人,不是你的人?”

      周太后对上赵匡胤的目光,不躲不闪,“可惜,还是没能取下你的狗头。”

      “你便是杀了我,又能如何?我有儿子,有兄弟,还有一帮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你以为,就凭你,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闭嘴!”

      周太后厉声暴喝,一双瞬间通红的眼眸,凌厉如刀锋,“他的江山,我没能替他守住,他的子嗣,我也无法护卫周全。我知道,我没用,我没脸见他。可就算死,我也要拖你下地狱!”陡然间,她拔下发间金簪,朝赵匡胤扑去,赤红的双眼闪动着绝望的疯狂。可她甚至都没能碰上那个人的衣角,便被掀翻在地。

      周太后倒在地上,手中仍旧紧握着那只金簪。这么多年,她褪去华服,古佛青灯,却独独留下了这支他所赠的金簪。一日日,一年年,她将金簪打磨得锋利如刀剑,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将这支簪子,刺进那人的胸膛……

      可她,做不到……

      纵然利刃在手,她也无法伤他分毫……

      手,无力地松开。那只锋利无比的簪子,颓然跌落,暗夜里,叮咚一响,便陷入了永远的沉寂。

      她缓缓站起,僵硬地挺起背脊。缁衣麻布,掩不住浑身的颤抖。冰刺般的眼眸深处,坚冰破裂,滚烫的热泪盈满眼眶,她却紧绷着脸颊,死死不让其滚落。

      她不能,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绝对不能。

      她将头一昂,“说吧,你想怎么处置我?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赵匡胤微微一笑,“我何曾说过要杀你?”

      “收起你那份假惺惺,你已处死了那名女刺客,你会赦免我这个同谋?”

      “我没杀她。”

      周太后愕然。

      “她是自杀身亡。”

      自杀身亡……周太后面色怔怔。初见那女子,也是这么一个夜晚,无风,无月,只有满天星辉。

      她从星辉里走来,一身黑色劲装,嘴角勾着一抹鬼魅般的笑。

      她说,“都说佛普度众生,可恶人当道、好人被屠之时,怎不见漫天神佛显显灵,拯救拯救这愚昧的众生?”

      她说,“世宗临危托孤,太后辅助幼主,此等大义,小女佩服。可若是世宗泉下有知,知晓他一手创建的大周王朝被乱臣贼子所窃,他费心保全的子嗣在这暗无天日地方生不日死!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她还说,“小女愿替太后手刃仇人,告慰世宗在天之灵,恳请太后相助!”

      一声声,一句句,将自己想说却无人可说的说,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

      她将她手中的刀,全交给了那个女子。她将她想做,却无力去做的事,寄托在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她信她,因为,她在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恨。她知道,她们是一样的人。

      可终究,败了,她们一败涂地,再也无力回天。

      赵匡胤将周太后变幻莫名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也越发深沉,“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的命早已不属于你一个人。那个孩子,他需要你。”

      “我不会杀你,日后,望你好自为之。”

      .

      次日,天刚初晓,一场春雨就这样静悄悄地降落。与春雨一同降落的,是宫中的一连串旨意。

      官家下旨,将郑王柴宗训及周太后迁往房州,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郑王、周太后,两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就这样重回世人耳中。可对李府众人而言,比起什么王爷太后,她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份圣旨――赐乾州防御使李英之女为开封府尹赵光义侧室,择日完婚。

      赵光义,那是谁?那可是当今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虽说只任职开封府尹,可谁不知道,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可是数一数二的。李浮若嫁给他,那李家岂不是跟着鸡犬升天?

      这些话,自然没人说出口,可阖府上下洋溢着喜色的眸子里,都无不透露出他们的兴奋与激动。然而,当燕霖跑来告诉云朔这个消息时,云朔心中只觉得荒唐。

      云朔抓着燕霖的手,说:“姐姐,我陪你一起回李府,我想见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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