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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乍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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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节。
这日一大早,便听见婢女通传,“程先生来了。”
李浮若苍白的面容霎时间溢满了光华,只见程德玄一袭长袍,缓步而来。李浮若眼波如水,眉目间犹不自信,“大哥怎来了?”
程德玄长身玉立,笑得温文尔雅,“自然是陪你去踏青啊,繁台之上,春光正好,切莫辜负了。”
繁台位于开封外城东南隅,路途甚是遥远,马车驶了好几个时辰才到。
远远望去,那一方凸起的高台好似一座碧山。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响起沉郁的钟声,回声悠长,经久不息。
程德玄一行人缓缓向那高台走去,绵延不绝的烟波翠羽间,人流如织,歌舞喧天。不多时,他们便行至繁台之上的天清寺。桃李春色中,大片的红墙绿瓦默然矗立,巍峨的殿宇露出了半边檐牙,将那些古老的故事欲说还休。
李浮若身子弱,在外游玩了半日,便觉得疲累,众人便收拾着准备回府。
甫一出了天清寺,便撞上了李素儿一行人。
李素儿的婢女柳馨瞧见了云朔,对着李素儿耳语了一番。李素儿挑开帷帽,望向云朔,甚是惊喜。
算起来,云朔与李素儿已近一个月没见面了。
这一个月里,云朔一面打听着王家及后汉皇室的旧事,一面赚钱糊口,甚是忙碌。
大哥与浮姐姐虽愿意收留她,可她却不愿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下。
起初,云朔会在闲暇时做些小孩子爱玩儿的小玩意儿,拿去街市上买。可引来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不说,钱还没挣着几文。后来,云朔跑遍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她能煎茶,能做点心,还读书认字,总能找到一份活儿干,可奔波多日后,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愿意用她这个蜀地过来的小女娃。
正当云朔心灰意懒之时,庖屋的管事张婆婆却说,她有个亲戚在成衣铺干活儿,听说铺子老板正在找绘花样儿的人,问云朔肯不肯试试。云朔绝处逢生,当即熬了一整夜绘制了好几副花样子交给了张婆婆。不久,便传来张婆婆的好消息,那家铺子的老板同意了,虽说工钱压得低,但胜在自在,只需按时交画儿便行。
此后,云朔不是陪伴在李浮若左右,便是一心扑在画儿上。她发现,给衣服绘制花样儿,远非画几张画儿那么简单。不同的布料,不同的形制,对纹样的要求也各不相同——或写意,或缜密,或清雅别致,或雍容富贵,着实要耗费一番心思。加之她以往作画,一贯是无拘无束,似如今这般,一笔一划全得顾虑着别人的喜好,也着实让她有些不适。
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数着荷包里一文文的铜板儿,云朔只觉得心口甜丝丝的。空气中漂浮着那为文人墨客所不齿的铜臭味儿,云朔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想,或许一切都值得。
起初,李浮若起初还会劝云朔,叫她不必如此,可见云朔面上虽嘻嘻笑着,却不为所动,也只得由她去了。
今日,云朔也是难得歇息一天。见李素儿邀云朔同游,李浮便劝云朔再留下来玩玩儿,晚些再回府。
云朔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敌不过小孩子爱玩儿的心性,将李浮若等人送回马车后,便和李素儿手牵着手再次回到了繁台之上。
李素儿告诉云朔,今日她约了几位故友一同踏青,正好介绍给云朔认识,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二哥也在。”说完,便眼底含笑地瞧着云朔。
隔着帷帽,云朔没瞧见李素儿眼底的笑,她只默默算着似乎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未曾见过李继隆了。
二人绕开喧嚣的人流,从桃红柳绿间川穿拂而过。渐渐的,欢笑声逐渐被阻隔在花幕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叮铃的水声,还有悠扬的琴声。
云朔掂着脚,从落红铺就的青石板上走过,石板在花海的尽头拐了个弯儿,于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便羞答答地露出了头。
在那儿,一弯溪水绕着竹亭蜿蜒流淌,水里,两只小鸭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儿,扑腾个不停。亭中,三个女孩儿或端坐或斜靠,方才隐约听见的琴声,便是从亭子里飘出的。
李素儿告诉云朔,抚琴的那个女孩儿,便是赵家小妹,赵普赵大人家的小娘子。
云朔点了点头,手缓缓取下头顶的幕篱,目光却怔怔地落在亭中另外一个红衣女孩身上。
琴声骤歇,赵小妹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出了亭子,走到李素儿云朔二人身边。几个女孩相互见了礼,赵小妹又回头含笑着唤那名红衣女孩,云朔听见赵小妹唤她 “陈姐姐”。
红衣女孩懒懒地回过头,却在瞧见云朔时,身形一僵。手中咬了半口的梅花糕跌落在地,嘴角,还粘着些许碎末。
云朔也瞬间石化,她瞧着眼前这个明艳少女,嘴巴打了半天磕巴。
“阿,阿,阿悦?”
……
有多久了?有两年了吧。自从两年前,陈戈悦不辞而别,云朔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村里的王奶奶说,阿悦随她母亲回娘家了,叫她不必担心。
她不担心,可她不明白,阿悦既要离开,为何不与自己告个别?为何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云朔想,如果再见到陈戈悦,她再也不要同她说话了,好叫她知道,自己生气了。可如今,真见着她了,云朔发现自己早忘记生气了。她怔怔地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走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似乎怕她再次不告而别。
“阿悦,我是阿朔啊。”
陈戈悦回过神,一把抱住云朔,又哭又笑。
“阿朔,阿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不停地叫着,她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她的阿朔说,可她看了看赵小妹,又看了看李素儿,她的话,她只想说给阿朔听。于是,她抓着云朔跑出亭外,只留下一阵儿透着暖春气息的风在亭内飘扬。
赵小妹不以为意,掩唇笑道:“陈姐姐总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李素儿问:“她是何人?”
赵小妹道:“她是德昭哥哥府上的婢女,姓陈,名戈悦。”
“原来是她……”李素儿心下了然,却又忍不住说了句,“德昭哥哥怎会看上这样的女孩儿。”
赵小妹掩唇而笑,“我和她有过几次往来,她就是那么个爽直性子,习惯了便好。”
李素儿望着远远跑开的陈戈悦和云朔,心中越发不舒服。赵小妹宽慰道:“素姐姐,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了,今日,我可就缠上姐姐了,姐姐可不许嫌烦。”
自从父亲被贬至淄州,李素儿也跟着家人离开了京城。直到去年,父亲病故,她才重回开封,因身上戴着孝,连月来也鲜少与故友旧识玩乐,多年的姊妹,竟渐渐生疏了。想到此处,她的心头有些沉闷,只得牵起笑,与赵小妹笑闹着步入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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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戈悦抓着云朔一路小跑,直到周围再也没有旁人了,才放开了云朔的手。
“阿朔……”陈戈悦唤了一声,忽然落下了泪,云朔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摸着她的脑袋说:“好阿悦,乖阿悦,不哭了,不哭了。”
云朔想起了蜀中的那些日子。那时,她俩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山脚,每次碰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没想到,分离两年,再见面,竟是无语凝噎。
陈戈悦吸了吸鼻子,脑袋在云朔怀里拱了又拱,“阿朔,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我好想你,你既然来了开封,就别回蜀中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咱俩一辈子在一块儿,好不好?”
云朔搂着陈戈悦,故意撅起了嘴儿,“两年前,是谁不告而别的?”
陈戈悦急了,慌忙解释说:“阿朔,我那会儿是真想去跟你告别的,可我娘性子急,非要马上走,一刻也不肯拖。”
陈戈悦抹了一把泪,靠在云朔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说着这两年的经历。
“你也知道,我爹在我出生没两年就得病死了,我娘拖着那病歪歪的身子把我拉扯大。后来,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她怕她有个好歹,我没人照顾,便急冲冲地带我到回了那个她离开了十几年的娘家。那个时候,外祖父已经去了,家里头舅父当家。舅父把我们母女好一通挖苦,可到底还是留下了我们。没多久,我娘就去了,她临终前唯一的遗言,就是嘱托舅父照顾我。舅父也答应了。可我那舅母却是个黑心肝的!我知道,他们的日子也艰难,我拼命干活,什么苦活脏活累活我都干,我虽住在她们家,可我陈戈悦却也不欠他们的!可谁想到,谁想到那个黑心肝的婆娘竟然异想天开,想把我嫁给她儿子!她那儿子,就是个傻子,整天哈喇子流得满身都是,我看见他就来气,还想我嫁给他,没门儿!”
云朔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虽说陈戈悦如今就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可云朔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后来呢?”
陈戈悦洋洋得意地昂起了头,“后来,我当然是逃啊,我一闷棍把她那个傻儿子打晕了,趁着天黑,逃了出去。”
云朔惊愕地瞪着眼,陈戈悦继续说:“后来,我就遇到了殿下。他见我无路可去,就把我带到了他府上,让我做他的婢女……”
“殿下?”云朔想了想,说,“素娘说今日二皇子也来了,可是二皇子?”
陈戈悦“嗯”了一声,略带娇羞地垂下了头。
云朔打量着陈戈悦的神色,手抚上了她的额,“阿悦,你不舒服吗?怎么脸突然这么红?”
陈戈悦握住云朔的手,抬起了头,红扑扑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神采,“阿朔,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当然有啊,我喜欢的人可多了,”云朔掰着手指头数着,“娘亲,婵姨,你,子慎,子隐……”
陈戈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这个……”她着急地想要解释,可一个字尚未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脸,她敲了敲云朔的脑袋,“真是的,我跟你说这干嘛,你还小,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
云朔梗着脖子反驳道:“我都十二了,哪里小了?你不过也才比我大三岁。”
陈戈悦神秘兮兮地一笑,“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人,你才真的叫长大了。”
“我……”
“殿下!”
云朔争辩的话,被陈戈悦脆生生的大喊淹没。云朔扭过头,目光追着陈戈悦跳跃飞跑的身影,望向那迎面走来的少年。
仿佛就在一眨眼间,乌云当空,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连那肥鸭子都耷拉着脖颈,发出一声声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