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如既往的寂》伊人红袖

10、Chapter10自 白

　　我叫鸣子。

　　听街坊们说，生我之前母亲跟一个外地男人来往很密切，男人经常买好些东西给母亲送来，并在母亲家里住上几天。

　　那时，人们都以为这个男人是要娶母亲的，当然，母亲也这样认为。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男人抛弃了母亲，他告诉母亲他要娶另一个女人，可笑的是，他承诺，他不爱那个女人，只爱母亲一个，既然不爱为什么要同她结婚呢？男人说那是他家人的意愿，男人向母亲保证，等他两年，只要两年，两年后他一定回来。

　　这么荒唐的要求，母亲竟然答应了。

　　然后，男人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

　　男人走后，母亲常常呕吐、头晕、嗜睡、浑身乏力，以为自己生病去了医院，领回来的却是一张怀孕确诊单。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多大逆不道、败坏风俗的事情，母亲却顶着流言坚持生下了我，母亲相信男人不会弃她不会骗她，一定会回来找她，这是他的骨肉，杀死他的绝定权不在自己的手中。

　　一个单身母亲独自扶养孩子的辛苦可想而知，母亲一边劳作一边盼着男人的归来。

　　两年过去了，男人没有回来，母亲却因为太操劳得了病，当时幼小的我并不懂得肺痨是种什么概念，只记得母亲整日整夜的咯血，身体日渐消瘦，好心的街坊劝母亲去医治，母亲说自己不要紧，要照顾鸣儿，也就是我。还有的劝母亲把我送去孤儿院，母亲虽知这是为了她好，可仍然会对提这个建议的人翻脸，那是她的命，那是他的儿。

　　五年后，男人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比承诺推迟了三年，可仅仅是这三年，便使得母亲苍老了十年一般，过度的劳累、病痛加上对男人日渐加深的挂念，把母亲折磨得不成人样。

　　当然，我终于知道，这个男人，狠心丢下母亲和我整整五年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从此，我的家里多了一口人，我有了父亲，他很疼我，我却一直对他提不起好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拒绝他的亲近，也拒绝母亲与他亲近。

　　他始终不理会我的不领情，依然疼我。慢慢地，也许感知了他的好，我接受了他，即使他在我5岁前给了我父爱的大空白，可他必竟是我的父亲，而且他在补偿，补偿母亲，补偿我。

　　我一直喊他“爸”，接受他的疼爱，我以为生活从这时开始幸福下去，直到9岁时。

　　9岁，身体每况愈下的母亲撒手离开，与我相依为命5年的母亲丢下我独自离开，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若他在那5年里照顾着母亲和我，母亲哪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得那个该死的肺痨，是他欠母亲的，是他害了母亲。

　　母亲入敛时，他颤抖着手去摸母亲的脸，我扑上来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腕，他疼的扭曲了嘴脸，可仍然不肯将手拿回去，我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大声喊他“滚，不准碰我妈！”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叫他一声“爸”，我宁愿自己是一个野孩子，我宁愿自己是从臭水沟里捡回来，从孤儿院里领回来的，哪怕是那些杀人犯的孩子，也不愿承认他是我爸，这个害死我母亲的男人是我爸。

　　是，我倔强，无比的倔强。

　　我吃着他的饭，住着他的房子，花着他挣来的钱，可我始终不叫他爸，除了必要的交谈，我不会同他多讲半个字，我不是惜字如金的人，从来不是！

　　他让我好好学习，我偏在课堂上捣乱，我骂老师，我上课玩弹子球，我喜欢看他在老师训斥家长管教不严时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我还当着他的面把书撕掉；他要我好好与同学相处，我就变着法地去欺负他们，我逃课，打架，偷东西，甚至拒绝吃饭。越来越叛逆，我就是要看他生气，看他骂我，打我，看他抓狂，可是他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样，每次帮我闯下的祸善后，然后看着我叹息，我不明白，那叹息是为了什么？为了我的不听话？抑或是为了死去的母亲？

　　母亲成了我和他之间最大的忌讳。谁都不会提起她，我是因为恨，他又是因为什么？愧怍吗？母亲的遗照我一直保管着，我不许他去碰，他没资格。

　　每年母亲的忌日我都会在她坟前跪一整天，陪她一整天，告诉母亲这一年里发生的每件事，告诉她我是怎样气他，告诉她看到他满脸心痛和落寞我会多高兴。照片中的母亲这时往往会皱起眉，像在生我的气，我好像听到她说“鸣儿，别这样，他是你爸，别怪他，别气他，也别，伤害自己”，然后我就会一拳砸到墓碑上，流着眼泪“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善良？”

　　再往大，我开始认识校外的“哥们”，跟他们一起喝酒、打架、飙车，对！飙车！他们都有车，而我，没有。

　　那天回家，他也回来的早，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回来吃饭，这早已是他的习惯，不等我回来，他决对不会去动筷子。

　　坐到椅子上，我向他摊开手掌“给我钱，我去买摩托车”，他皱眉，满脸的皱纹此时更加突兀“你要摩托车干嘛？你们同学都骑自行车吧？”

　　知道他会这样说，我不满，大声质问他“好多同学都家里开车送呢，你有车吗？”

　　他低头不语，片刻又抬头“你是不是整天跟街上那些混混待在一起？”

　　我不高兴“什么混混？那是我朋友，他们很义气，说什么就是什么，比那些说话不算数的人强一百倍！”

　　我斜着眼看他，不出我所料，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表情，心痛，还有……自责。

　　蓦的，我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讨厌这种感觉，是的，非常讨厌。这时的我，该是开心的，开心地要跳，要唱！

　　他又是为什么自责呢？既然已经害死了母亲，自责有什么用？还是，表演给我看？

　　该死，我竟然就这样心软了？

　　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我扭头就走“不给买算了，我自己也能买”，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把门甩得很大声，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怎样搞到钱去买车。

　　第二天起床后，院子里赫然摆着一台崭新的摩托车，是BROS400。它有37PS/8500RPM的马力，3.5KG-M/6500RPM的扭力，5段档位。我伸手摸了又摸光滑锃亮的车身，随即翻身跨上了车，踩档，加油，“轰”的一声驶出了家门。

　　对于这台摩托车，我并不感谢他，相反，这是他欠我的。

　　有了车我更加肆无忌惮，每天跟朋友一起街上飙车，驾驭着摩托车于大街小巷风驰电掣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刺激，每当我跨身于摩托车上，都感觉浑身血液顿时沸腾起来。

　　终于，出事了。

　　那天跟他们约好赛车，从A街到达E街，谁先到达谁就是胜者。跃跃欲试的我根本意想不到随后而来的祸事。

　　比赛开始，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摩托车声在街上此起彼伏，从A街到E街有条捷径，当然，这只有我知道，是条极窄的小巷。

　　因为在赛车，要全力保持速度，所以我一点都没踩刹车就直冲进那小巷里，却不料，巷口突然走出一个30来岁的女人，我急忙刹车，但是速度太快，即使紧急刹车还是因为惯性车子向前撞去，我闭上了眼……

　　等我醒来，是躺在我的床上，幸好，只是头上缠了绷带，其它没问题，我突然记起那个女人，从床上跳下来，我往医院跑去，问过护士，便直直跑向急救室，我看到他，面如死灰的站在急救室门外，搭拉着头。

　　看到他这样，我竟感到心酸，两眼顿时雾汽蒙蒙。

　　看到我跑过来，他抬起头，我不禁吓一跳，他的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从小到大我闯过多少祸他都没有这样过，那眼神透着冰冷和憎恨，同时还有深深的绝望，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怒不可赦，我一直希望他生气，可他从来都没有对我生过气，可是今天，我却莫名的害怕，害怕他的眼神。

　　他向我勾通勾手指示意我过去，我不禁浑身一颤，想抗拒可又像着了魔一样慢慢向他走去，走到跟前，他猛地一甩手“啪”一声响亮耳光掴在我脸上。

　　他用了好大的力，我跌倒在地上。

　　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站起来“好啊！终于爆发了？继续啊？！”我恨恨地说：“最好打死我，好让我去陪我妈！！！”

　　他气极，又一掌打下来，我没有闲躲，又重重挨了一巴掌，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自己的手，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我“你走，走，走的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冷笑“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吗？你早该说了，放心，我走，我绝对不会回来！”

　　那年我1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