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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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习惯白君洛死在自己面前了。
自杀、谋杀、还是被这个伊甸园融成一朵雪花、枫叶——他都记得，甚至是难以忘怀。他记得谋害白君洛的人如何将刀刺进他的心口，也记得白君洛是如何在绝望中选择自行了断，他更是记得，意识越来越迷失的白君洛是怎么在自己的身边慢慢消失，最终变成一缕青烟。
在凌允的记忆中，自己每一次进入“夏天”都会看见这些记忆，轮回次数越多，记忆就越是丰富，最后丰富到他自己都看不过来的地步。就比如现在，他坐在一片蓝色空间中央，四周全是镜子，而镜子里倒映的，是每一次他们逃离伊甸园失败的瞬间。
在“冬天”被怪物吃掉，在“春天”留宿街头，在“夏天”失去神志……
凌允将伊甸园的逃离阶段大致分为两个：怀特事件之前，和事件之后。除了这两个阶段白君洛在“春天”的负责对象从葛丽蒂变成拉结，他的性格也出现聚变。
凌允也不知道机理是什么，但不能否认的是那一次事件后，白君洛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以任务为首要”的白君洛了。他开始会注意耶利哥的每一个被迫害的人，也会自我怀疑帮助拉结编制谎言有没有意义——这些都是现在的凌允知道的，白君洛越来越像人了，越来越像最初那个自己，而他自己……却越来越冷漠无情。
命运就像是开了一个又大又绝望的笑话。凌允为了帮助白君洛离开伊甸园抛弃了自己的良知，而白君洛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越来越心软。
白君洛有时太善良了，善良到凌允不得不通过各种手段让那些因素远离他。
某一次轮回进入耶利哥的时候，白君洛像往常一样帮凌允在屋子里找到了身体。只是那时地下室并没有被打开，“春天”也没有到来，他就坐在窗边发呆。
凌允对那个向着杀戮和尸体发呆的白君洛并不陌生，之前他就经常观赏着窗外的血迹——白君洛似乎对这些鲜艳的颜色格外的留意。在别人看来恶心惊悚的尸体，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景色。
所以凌允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次有什么不同，他没有看见白君洛眼底的那一点怜悯。而他自己早就对这些死去的人麻木了，再凄惨的死相在轮回上百次上千次后，都变得平庸无聊。
那一天，凌允就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烧着火，做着食物，看着那条通道什么打开，他没有注意到白君洛一直瞟向他的眼睛，也没有注意到白君洛坐立不安，他还在思考着如何在“春天”把怀特救下来。
“君洛，东西熟……”凌允转头，发现窗边空无一人。
“君洛？”凌允跑到窗户旁边，发现白君洛正走在街道上，他正面对着一个被男人们拽着衣服的女子。
当时的凌允想也没想就跟上去。他看着白君洛对着那些男人说了什么，然后抱起那个女子。
“……你没事吧？”他看着女子胳膊上的伤口，她的穿着看上去华丽，上面有很多串珠和饰链，颜色鲜艳。
“没事……”女子的声音温和，漂亮的面容露出惊恐的神情，“谢谢你。”
白君洛身体突然一顿，他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凌允，眼神有那么一瞬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浅灰色的眸子闪了闪，他脱了口口水：“抱歉，没经过同意就出来……我想救她。”
兴许是当时他太紧张，没能注意到凌允那金色眼睛下的动摇。
他看见凌允重重地点头。
浅色的嘴唇抿起，遮住了笑意，他把女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她往房子里走。
“没事，回屋子我们就给你治疗。”白君洛小声对她说，“对了，怎么称呼啊？”
“喇合……感谢上帝，我终于获救了。”女子带着哭腔。
白君洛歪头，浅色的眼睛中有些迷惑：“上帝？”
喇合的表情有些惊讶，她抬头看向白君洛，又看向走在前面的凌允，一时间不再说话。
“没事的，上帝有没有没关系，我们带你回去就行。”在“冬天”他们说的那个“上帝”差点把他给吃掉，白君洛对喇合说的“上帝”不会有太大的好感。
凌允走在前面，他还沉浸在“白君洛居然会主动救人”的惊讶之中，脚步慢慢放慢，凌允不断向后看去。
他回头了三次，在第三次，他看见白君洛的脚下滴下血液。
…………
“异教徒！”
“在这里，是异教徒！”
喇合向后喊，她尖着嗓子，刺得凌允感觉自己的耳膜要破裂了。
白君洛蹒跚着步子，眼神已经很难聚焦了。
剧痛，内脏被刺穿的剧痛，血液涌出来的剧痛，全部都聚集在胸部。白君洛说不出话来，他想问异教徒是什么，还想问为什么要伤害他，他看见凌允跑来，觉得不太好，想让他快点跑。
“凌……”
“噗！”一只箭矢刺穿他的大腿。
现在，白君洛连站立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救了你！”凌允咆哮着，金色的眼睛就像恶龙一般凶狠愤怒地看向喇合。
喇合咬紧嘴唇，眉头扭曲在一起，黑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白君洛奄奄一息的身体：“异教徒！他还同伙！”
“他们伪装成了约书亚的军队！”
“快来！耶利哥还有遗民！”
后来，凌允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大概是被飞来的箭矢穿破身躯，大概是被他们砍成一块又一块，大概是一束火烧毁了房子。
而随着时间回溯，一切都不再。凌允又一次在“秋天”睁开眼，白君洛熟睡的面孔在他的身边。
那时的白君洛什么也不知道，而凌允也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白君洛为什么会突然变个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喇合会杀他们。
凌允以为喇合只是一个伊甸园设定的“陷阱”，只要躲过她就没事。但是，他想的太简单了。喇合，以及她身后的那个什么约书亚的军队，似乎就是要攻破整个耶利哥，任何耶利哥的遗民都不能活下去。至于喇合为什么活下来，似乎是因为她的信仰。
“上帝”耶和华。
这些人不知道甚至是没看过耶和华，却这么相信祂，为了祂可以杀戮，恩将仇报，什么都敢做。
凌允不能理解，也没有时间理解。
他唯一懂了的，也就是白君洛不能在耶利哥救下任何一个人，他得想办法让白君洛远离那座窗户。
某一次失败后，他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地下室，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控制，很多地方已经变成木头，金色的眼睛越来越暗，脚上的窟窿又大又骇人。他必须向黑暗深处走，也必须要白君洛在一个远离窗户的地方找到他的身体。
他得为之后阻止白君洛救下任何一个人找到借口。
可越是看到那个富有怜悯心的白君洛死在被自己救下的人的手里，他就心痛。
他不想白君洛变得和以前一样不近人情，也不想他因为太善良而死去。
他要给白君洛解释的东西太多了，这些小事情，就别告诉他了。
“哐啷！”凌允的脸越来越模糊，他的五官早就看不清了，他倒在“春天”的那栋房子里，感受着自己最后生命的流逝。
希望，希望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夏天”。在回溯前，他这么想。
而凌允再一次睁眼，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
“无聊。”
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他把这些碎片扔掉。这些记忆一定是之前他看过的，潜意识里并没有多少惊讶。
凌允没有时间为自己的“大爱无私”感动，他还得去找什么，这是上一次轮回的暗示。
啊，上一次轮回，他们走到哪里了呢？
一块又一块的碎片飘来，被他捡起来又扔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蓝色的空间就好像是水一般波动着，美丽又梦幻。凌允坐在中央，接受着一个又一个记忆。
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
不……
太多记忆了，凌允已经忘了在此前的一个又一个轮回中自己经历了多少，也忘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白君洛，更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伊甸园……他忘了好多，甚至忘了上一次轮回失败的原因。
残破的记忆让他迷茫且痛不欲生。
不对……这个不对。
凌允将他拉着白君洛的手远离怀特的碎片扔走了。
不对……
凌允将他撕掉报纸的碎片也扔走了。
不……等等！
突然间，凌允抓住某块碎片，他金色的瞳孔颤抖着。
他看见……
自己跪在外面，手伸进笼子里，温柔地抚摸着白君洛的脖子。
他把白君洛关进了笼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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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
“凌允！”
“阿允！”
“啊！”凌允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白君洛。
他穿着一件比他大好几寸的衣服，担忧地看着凌允。
“你怎么了？我一进门你就一直在颤……”
话还没说完，白君洛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勒紧——凌允紧紧地抱住他。
“怎么了？”白君洛感觉到凌允身体在颤抖，他在恐惧。
他从没看到他这么害怕过。
“……我睡了多久？”声音颤颤巍巍地溜进白君洛的耳朵里。
“……七天。”白君洛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知道说什么，“阿允，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凌允让他感到不安。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白君洛感觉自己的后背麻了，凌允才松开。
“怎么了？”尽管他看见的又是那个面带微笑的，游刃有余的凌允，可还是在担心着什么。
有个声音好像在提醒他，一切都不再是以前了。
“究竟……”
“没事。”凌允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夏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入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