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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终曲 ...


  •   彦修进入了睡眠状态。他开始做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翠绿的树林中央,被子弹击中胸口,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倒在战友的怀中睡去。

      最先闪跃的一个画面是,他站在一个地下城广场的电梯上,缓缓下降,电梯口有个女人接住了他并把他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原来他是小孩,他管这个人叫妈妈,这个妈妈手上还拿了一罐吃了几口的冰淇淋。他开心地去舔食它。

      然后更多的画面蜂拥而至,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林屿,在C城长大,住在一栋参天的豪华大厦里,他的爸爸是一个分子生物学家,他的妈妈是一个经济学教授。

      他上学,踢足球,喜欢和自己一起露营的同学,和家人一起爬山,他知道父母的感情慢慢变化,林励忘记了很多事情,妈妈搬了家。他开始像一个独居者那样生活,他避开朋友,他沉默不语,他在卧室听到爸爸回家就赶快熄灯装睡,避免打照面。

      他回到乡下,认识了好心的邻居一家,他喜欢彦修,喜欢山上的泉,喜欢《战尘》和“热浪”。他有时候笑笑,有时候说一点话。只有对彦修他会说很多的话。他常常在屋后的草地上一个人颠足球。

      他看见彦修在雨中的泥地里爬,他的胳膊打上了石膏,被彦修按在身下。他带上了一枚瓶盖。他穿梭在密林之中。他被子弹打中而没有看到目标的正脸。

      梦境一个连一个,像是在飞速旋转,又像是急速坠落。波本威士忌的亲吻浓重,夏末的山泉清冷彻肤,彦修的笑脸隐藏其间,像一个节拍器重复,重复,重复……

      彦修睁开眼睛,醒了。医生告诉他,记忆体移植术很成功。

      “感觉怎么样?”护士把他送出手术室。

      “很好。”彦修笑了,自林屿去后,他还是第一次笑。

      这感觉很奇妙,他可以随时想起来林屿第一视角回忆的事情。就像原来的他再次与林屿重逢,轻松地打了个招呼那么简单。

      他什么也不干,就在屋后搬一把椅子,翻过来倒过去地回忆这些事。

      屋后的林家还是那样,林励开朗而善忘,他连林屿是谁也不记得了,也没有向彦修打听什么事。

      牺牲士兵的纪念式早就过了,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林屿。

      妈妈也不逼着他回去读书,小桔说他得了战后综合症。

      有一天,外公把那个瓶盖钻了孔用绳子穿起来,好让彦修随身带着。

      彦修却发了场大脾气,把瓶盖掷到外面的草堆里,冲他们大吼大叫,说屿哥的东西谁也不许碰,说他们是故意气他,“他的心口中了一弹,你们还拿这个让我不好受是么!!!”

      发完火,彦修泪如雨下。

      屋子里没人说话。

      他又一个人坐在屋后,默默的。

      晚上,他的睡眠很差,怎么也睡不稳当。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能看到林家房子的侧墙,还有远处黑黢黢的起伏的山。

      平静了些,却没有困意。

      就这么坐着许久许久,他咪了过去。

      有个人晃了晃他的胳膊:“别这么睡。”

      原来是林屿,他穿着第一天回卡腾的时候穿的浅蓝色衬衫藏蓝色休闲裤,瘦高瘦高的,肤色似乎也白了回去。

      彦修于是躺下来,表情介于木讷和困惑之间,问他:“你怎么来了。”

      林屿弯下身子把枕头给他调整好,说:“当然是来看你啊。”

      “好,那你别走了。”彦修说。

      “我不走。你放心睡吧。”林屿轻轻地说。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似的,彦修闭上了眼睛。

      妈妈坚持要送他去治疗,他一个人和空气对话,这不是精神错乱是什么。

      “随便。但我要告诉你,我很好,很正常。”彦修咬开一口苹果,以无所谓的语气回答。

      他的情绪好了很多,只是——只是会常常自己和自己说起话来。

      妈妈忧虑地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被送到了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转到了一家研究所,开始了所谓的治疗。

      事实是,经过这样的治疗,彦修只感到情绪更加不受控制,清醒的时候,失去林屿的绝望和抑郁如风暴一样被释放出来。

      现在他们的治疗方案是,从已经融合记忆的大脑中剥除林屿的记忆体内容。这个冒险的方案还没有成功过,也就是说,研究所的人只是把彦修当作来之不易的“小白鼠”。

      彦修很是担心,但现在作为一个精神病人的他,无法中断自己的治疗。

      直到一个男人的拜访。

      那天,刚刚下过雨。玻璃窗外壁挂满雨珠,天空上的阴云层层排布,房内却没有半点湿润气息。

      彦修躺在病床上休息,林屿靠在窗边跟他说话。

      忽然有人敲门。

      一个护工露出半个身子,只对着门外的人一指:“陈先生在这里。”

      然后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

      彦修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他。

      男人的面容洁白无瑕,挂着雕刻在脸上的礼貌微笑,朝他伸出手来:“陈彦修,还记得我吗?”

      噢——林氏集团的那个助理,威利尔!

      彦修和威利尔握了握手,反应过来。

      “你朋友的事,我很遗憾。”威利尔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关切地说。

      彦修看了看窗边站着的林屿,笑了。林屿也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威利尔。

      威利尔见他这反应,更加笃定陈先生疯了。

      “陈先生,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记得。”彦修说,“我们亲自在别墅那里签的字嘛。”

      “好记性。真好。林氏已经全部付完了给你朋友的款,本来我是没有必要走这一趟的。”威利尔说。

      “他付完了吗?”彦修向窗边确认。

      威利尔也不禁朝玻璃窗外望了望,没有人。

      林屿耸了耸肩:“死无对证。”

      于是彦修转过来对威利尔说:“这我可不清楚,死无对证。”

      威利尔立刻掏出手机,似乎要给他看证据。

      彦修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林屿的爸爸也不会要这笔来历不明的钱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这个屋子里了。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干嘛?”彦修明说。

      林氏老板得知阵亡名单里有林屿后,良心有愧,如果这孩子只是受伤,那他甚至可以包揽下他的医药费。

      不过当他缓过来后,还是让助理四处调查后续的事情,既然人已经没了,这件事最好也不要再有任何后续的波澜。

      那孩子的爸爸已经失忆,战友嵌入他的记忆体后精神分裂,在高级研究院治疗,风险很低,除非——当然,最好的情况是,他永远精神分裂下去。

      威利尔进来病房前,早就打探清楚了:陈先生情况不容乐观,而且他还嚷嚷着要中断治疗。

      “毕竟你朋友的事……我们也很心痛。陈先生,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彦修又看向窗外。“有吗?”

      林屿不语,斟酌了下,试探性地说:“可以请他帮忙吗?不要把我删除。”

      彦修乖乖地把这个请求重复了一遍。

      “这个……我试试看。陈先生,你真的不打算继续治疗吗?”明明是正中下怀,威利尔却故意问道。

      “对。这是我想要的。”彦修点点头。一旁的林屿露出浅浅的笑容。

      “好吧,我去办。陈先生可以放心。”威利尔答应。

      ——————————————————————————————

      秋平海边,彦修躺在沙滩阳伞下,一条毛巾盖在裸露的皮肤上。两瓶无色汽水倒在一起。

      骄阳似火,沙砾闪光。浑身的汗毛都在蒸发着热气。

      一个男人走过来,和他一起并排躺下。

      “亲爱的,你去哪了?”彦修问。

      “没有去哪,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林屿平静回答,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隐藏,就像两人已融为一体。

      ——你去哪了?

      ——没有去哪,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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