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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谓七年之林葭篇(三) 我们,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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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不是一个热络的人。若有人向我打招呼,我定微笑着颔首示意,却断不肯主动上去问候他人。而一旦三言两语打开了话匣子,却又有些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拿出不讲个三天三夜决不罢休的架势来。不过大多数一个人的时候,只是神游天外,目光一定,显出几分呆气来。
所以,当那天一个人走在枝桠间泻过的细隙并自我沉浸时,我被一声“林葭”弄得一惊。一声突出其来的呼喊,一场从天而降的邂逅,或许是出于惊恐,我的心颤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果一个人向你友好地伸出手,那么你没有理由不将它握住。连续的几天里,我都能在这条回家的路上遇见弥之。我禀着众生平等,同学友爱的原则接受他善意的问候与随后的攀谈。
我们谈都爱看的《红楼梦》,谈彼此早已逝去的童年,谈心仪的大学与专业,谈18岁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间,谈沉湖是多么美好的死亡,谈如果可以选择,那么以沉湖的方式将生命终结在18岁是一种多么曼妙而诗意的离开……
那个时候,我们才17岁,我们已感受到18岁的逼近,却又不愿承认即将成年。于是,便从自我欺骗转到互相安慰,告诉彼此18岁还很遥远,就像一年后的高考一样遥远,遥远到只剩下300多日的时间。
我与弥之的关系开始在这条林荫路上,发展在这些漫不边际的交谈里,终结于七年的零零碎碎。我们开始变得越来越亲近,那是一种异性朋友之间所能达到的最后的亲近。
我们的每一次交谈都很畅快,我觉得在我十多年的孤独跋涉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结伴前行的攀登者,我的soulmate,我梦寐以求的“苏眉”。
后来,我常常回味我与弥之七年的苦涩与甜蜜,却悲哀地发现,我与弥之的所有时光中最美好的阶段不过是这朋友期间。虽未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却也会心一笑,眉眼弯弯。
我开始在除校园甬道的其他地点,晚休以外的其地时间,见到许许多多相同又不同的弥之。
有时是上学的早上, 寒风凛冽,他拎着热腾腾的豆浆。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我,笑问“林葭,咱俩是不是又要迟到了?”
有时是放学的正午,骄阳似火,我看着前面那个穿着同样红火的少年唤一声”弥之”。他转过身,安静地退到路边,看着我拉着王萱跑到他的面前。烈日的火焰在他的脸上燃烧,很美很美。
他从来没有与我分享过他的早餐,因为他知道我早上在家吃得很饱;我从来没有多看一眼他的早餐,因为我知道他的早餐永远都是热好的不加糖的豆浆。他理解我为什么讨厌女生之间无聊的八卦娱乐,我明白他其实很讨厌老师们因他成绩优异而给予的骄纵……
我们知道彼此的习惯,那些别人不知道却可以轻而易举了解的日常;我们洞察彼此的秘密,那些别人想深入却永远不可能窥见的心底。
我们的关系开始于清谈,也停留在清谈。在寂静无人的傍晚,我们两个不孤魂游荡在林间道上,却心照不宣地从不问起彼此:“你为什么在这里?”
“‘幻化的是我的模样,你还会毫不留情地一剑杀死她吗?’我问他。”
“那后呢?他怎么答的?”
“还能怎么答,我问完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婆媳跳水先救谁的翻版,怎么答都不对呀。”
“那他最后到底答没答呀?”
“没有呀,我一小会儿就醒了。”
没错,我正在向王萱讲述昨晚的梦,一个带着惊险曲折却又压抑无比的梦,一个醒来惶恐却讲来云淡风轻的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可惜,我的梦里,连欢也没有。
夜深入梦,梦亦夜中。在被重重迷雾包围的黑暗里,我和几个人破暗前行,似乎还承担着什么降妖除魔、匡扶汉室,振兴中华……的重担。
请原谅我的胡言乱语,因为梦总是混混沌沌、缠绕难理,因为已过七年,即便痛楚刻骨,头脑中的记忆也不受控制的日渐模糊。
同伴中有一位白衣公子看不清眉眼,只觉得一袭白衣,长剑在手,影影绰绰间,到也可叹一声谁家少年顾影翩翩足风流,正是那心里勾勒的轮廓。
大抵是遇了一位会幻化的妖魔。不远处原本的另一同伴在向我们招手。同样不甚清晰,却记得或许是个热烈张扬的女子。放肆开怀的笑,像极了那开在最好时节的罂栗,迷人又致命的诱惑。
众人皆说是妖幻化,男男女女,却无人肯出手打破这份美好的幻影。美总是珍贵而脆弱的,即便是在梦中。
那种感觉或许就像学校中总有那么一两个青春靓丽的少女,美而自知,恃宠而“娇”的放纵,那种“放纵”,总能让无论男女同学都小心呵护,笑着看她像烟花一样绽放,心里暗说胡闹,却永远无底线的宽容。
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女孩,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我想,这份美把大家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没有人能残忍到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亲手折断这美好的翅膀,哪怕她是妖魔所化,哪怕我们已心困迷津,不能自渡。
或许每一个“没有人”的背后都隐蔽着若干的例外。当那道白色的身影冲出去并一剑刺出青烟时,我没有听到女子的惨叫,只感到心上一钝,接着又是一痛。
那种感觉远比这个虚无缥缈的梦来得真实,来得清醒。它陪伴着我走过我与弥之的七年,走过兵荒马乱的成长,走向未知的漫漫长途。
我其实已不知道这梦中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梦境,还是后天的加工,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梦本是虚幻,谈何真实?痛楚本是□□的折磨,除却时光和药如何消除?可时光流逝,药又在哪里呢?
我记得我自己发颤的声音:“如果那个妖幻化的是我的模样,你还会毫不留情地一剑杀死她吗?”
黑夜,寂静的像死一样的黑夜;沉默,真空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梦中的人总会有各种各样反常的举动,就像我的那个疑问。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出那样剖心的问题,但我清楚那沉默中自己胸间的感觉。
高三期间,我不止一次在噩梦中带着胸口的石头惊醒,有时是沉于水底,有时是埋于山下,有时是困于室中。但哪一次的窒息感都没有这一次真实,真实到分不清是睡是醒。
我后来常常怀疑那个梦是不是其实在妖魔被刺死时就已结束,只是我凭意识撑下梦的延续,撑下一个令人两难的问题,却撑不下一个回复。
我也在思索我究意竟我想听到怎样的回答,思前想后,翻来覆去,却还是理不清。一个因私情而罔顾团队生死的人又怎能支撑灵魂,一个冷酷无情者的拒绝又该令人怎样的寸断肝肠?
你着,我自己都想不清的问题却拿来折磨别人,可梦中的虚幻原是无情,到头来不过是自我的凌虐,自我的一腔情。
我不知道梦中的白衣是否是现实中的弥之,但我知道现实中的弥之,确实像梦中的白衣那样,对我刺了一个又一剑,却又浑然不觉,温润如初。
我常常苦笑,丘比特在选中相爱的人后,便要射出一箭。刺痛我心的永远不是一个叫弥之的人,伤痛我的是一个亘古不变的东西叫爱情。
原来,我没有怪罪的资格。
每当我早上在路上偶遇弥之后,我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轻松愉悦。那时的我从没有奢望过这份光亮能够持久。一天,一天就好。渐渐地希冀变成了习惯,习惯成就了淡然。直到生活看不下去你的平淡,为你制造下一个又一个的波澜。
“嗨!”
“嗨!”
当我见到弥之不再欣喜难抑时,我们早间相遇的对话开始变得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只剩寥寥数语,简单到乏味的不能再乏味。这并不是指我们的聊天不再自在亲近,傍晚的我们依旧言笑晏晏,聊得酣畅淋滴、天昏地暗。这只是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摘下面具,变成一个不再完美的林葭。
是的,随着高三课业的日益繁重,我的睡眠时间也在日益缩减。每天我费力地挣脱床的怀抱,关掉公鸡打鸣式的闹钟,阴沉着脸洗漱、吃饭、出门,带着一天比一天浓的起床气。
我时常已经穿好鞋子准备开门离家,却发现自己原来还躺在床上混混沌沌。刚才与困倦的一场搏斗不过是自我的臆想,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或许我与弥之的七年也不过如此,哪怕我想得再怎么波澜壮阔天花乱坠,它依然是一个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故事。弥之是我生命中难以忘却的那个翩翩少年,而我不过是他青春中的一个败笔,一个涂抹不掉便只好掩盖的败笔。
在我晨起后对弥之莫名其妙地发了几次脾气后,他学会在早上同行的路上保持沉默。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我顶着黑眼圈,耷拉着头,没精打采,他却永远地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我们就这样不般配地走着,走过晨曦细碎的林萌小路,走过破败的青春尾巴,走过七年的一片狼藉。
或许,我们本就不应该在一起。
“哟,小伙子发展挺快的嘛。”一个身影从弥之身边跑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属于男性好友之间特有的亲昵。
在高三刚起步的这段时间内,周围的野鸳鸯变得越来越多。毕竟课业压力空前的大,高考还有一年。每个濒临崩溃的人都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于是一段段不成熟的感情在这所省重点里悄然滋生。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永远都不一样。
身影的这句话无疑在我和弥之间平添了几分暖昧,它不合时宜,却又合适的不能再合适。
我的心就那样咯噔了一下,仿佛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仿佛在期盼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我依旧耷拉着头,没精打采地走着,不愿在沉睡中苏醒。
“你少胡说八道。”这是弥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声音在我耳边晃来晃去,却怎么也晃不进心里去。原来,心门的关闭,只需要一句话的光景。
我低着头,不想去看弥之脸上的神情,是慌乱还是冷漠,是烦躁还是不屑?或许不是不想看,只是梁静茹不再赐予我勇气。
你看,一个模糊的梦都会让我痛彻心扉,而现实中,心灵却变得无比迟钝。或许,梦为心灵披上了羽衣。可惜,羽衣不是铠甲,它不能让我强大到刀枪不入,金刚塑体,它的只好生出翅膀,带着我的痛楚,躲避、逃离。
我的胃开始痉孪,仿佛要把刚刚胡乱塞起进去的早餐全部搅出来。我听见身旁弥之关切的询问“怎么了“。我暗自苦笑,“怎么了”,我也很想问自己一声“怎么了”。你问了,我来回答,我问了,谁来告诉我答复呢?
“没事儿”。我耳边又响起自己的声音,这次它不再发颤,却同样的虚弱无力。你在问什么呢,弥之,心,还是胃啊。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耷拉着头,继续没精打采地走着,脚步轻飘飘地发软。我的脚像走在棉花,又像我的腿本就棉花做的。我轻飘飘地走,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现在的我常常嘲笑自己当年的痴傻。心怎么可能不会受伤,心上的痛怎么可能转移到胃那里去。那不过是现实中的刀插得又快又狠,快到我还没有察觉,那心上的伤便开始结痂,狠到都没有血肉模糊却疼到麻木,心便拉着五脏六腑一起沉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