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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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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让一让。”
1915年的中华民国可谓是一片乱局,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袁贼妄图复辟。自袁世凯镇压二次革命后,许多有识之士已然发现袁世凯复辟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年8月,袁世凯的宪法顾问古德诺发表《共和与君主论》后,袁世凯妄图□□的消息更是甚嚣尘上。
北京的胡同内一片乱局,漫天黄沙中,刚从首饰店里买来心仪翡翠手镯的许湘君笑着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小丫鬟。许湘君内衬白色的长衣,外边披着狐狸皮制的大氅,脖子上还围着个毛茸茸的黑色围脖,更衬的她肤色胜雪。
“哎,你有没有礼貌啊?”小丫头名为绿柳,七岁就随着她母亲来了许府,与许湘君是一起长大的情分。眼见着袁世凯的马队踩着黄沙甩着鞭子冲撞了她家小姐,自然是要抱怨一番。
许湘君倒是没有富家小姐那股子跋扈劲儿,笑笑表示算了,又忽然想起前几日朝阳女中的学生领袖来找她探口风,问她对于袁世凯复辟一事是否知情。她对于袁世凯复辟一事并不上心,因着她家老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派,又信誓旦旦地和她讲,袁大总统绝无与日本勾结,出卖国家主权一事,所以她便放了心,对于什么学/生/运/动更是漠不关心了。
她见遥望着马队离去才暗道一声不好,那马队分明是朝着她同学林淑华讲演的地方去的,又想起这几日袁世凯镇/压/学/运一事,忙提着长袍,一脚一脚踩着飞扬的尘沙,抄了个近路过去,见马队还没有到,忙唤了站在桌子上讲话的林淑华下来,道:“你们快点儿散了,马队过来了!”
林淑华闻言,与身边的好友对视一眼,都将手里的东西收了拔腿就跑。可林淑华跑到一半儿转身回来,许湘君眼见着马队就从另外一个街头绕过来了,忙问她:“淑华,你回来干什么啊?”
“那,那边崇文中学的学生也在演讲,我…我去通风报信。”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许湘君忙安抚她。
“你看你手里拿的这些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街头煽动群众?这样,你先往那边跑,引开马队,我帮你去报信,在哪条路?”
“就前边那个,往左拐!”林淑华点头,表示同意许湘君的意见,又朝许湘君鞠了一躬:“镜清,拜托了。”
“哎呀别说这么多了快点儿跑啊!”许湘君有些着急,又将方才买的首饰塞到刚刚追到她身后的绿柳怀里,也不顾绿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唤她“小姐”,提着衣摆又跑了好远出去。
绿柳一直觉得许湘君简直是天资禀赋,要不然一个出门全靠坐马车的小姐为什么跑的这么快?
“同学们,袁世凯窃取了无数先辈以鲜血换来的共和,他篡夺了孙先生的总理之位,把持了名存实亡的中华民国四年之久。他现在终于坐不住了,他让古德诺、严复杨度他们鼓吹帝制,他要倒行逆施建立一个新的帝国!我们能同意吗?我们不能同意,可是袁世凯他有军队,有权力,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张嘴,一支笔,我们不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呀!同胞们,大清已经成为了过去,我们的未来理应是共和,现在…”
街角巷尾的馄饨摊上,高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生,他被许多穿着长衫、短衫的少年或中年人们簇拥在里边。他们注视着站在桌子上的少年,挺着脊梁逆着光,一字一句激昂的话语说的格外清晰。
“现在窃国大盗袁世凯要杀死我们的共和,我们能同意吗?现在我们能做什么?唯有团结起来给政府施压,让政府知道我们的主张,让袁世凯知道,我们绝对不会支持他的洪宪帝国!”
许湘君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仿佛定格成了一幅剪影,浑身上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定睛凝望半晌。
直到她听到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轰然而来,她才如梦方醒,跑到那少年的面前仰望着喊他,却全然没有了方才和林淑华交流时的镇定和自然,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扯起一个她认为十分得体的微笑,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喂,快点散了,政府的马队来了!”
那少年闻言,微笑点头致意,将手里的传单洋洋洒洒一抛,漫天的白纸飞舞,随后稳稳当当地跳在地面上,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他的校友按照既定计划疏散,许湘君愣愣地站在原地观望着他,直到那少年略有疑惑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绿柳追过来说“姐姐,你能不能跑慢点”时,她才回过神,将那少年扔的传单捡起来一张,紧紧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今袁背弃前盟,□□,解散国会,民何以安?
滥用公款,谋杀人才,陷国家于危难之地。
梁任公有云,故今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唯愿中国少年丢掉幻想,自立自强,拥护共和,反对袁贼。
国将不国矣,同胞们起来,抗争到底!
许湘君看完后,轻轻一笑,将传单塞在书包里,又见政府的马队往相反方向去了,这才放心地挽着绿柳的胳膊,一步一笑地走回了几个街口远的许家。
许家是北京宣武城南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她的父亲许拂秋虽鼓吹帝制,但在十年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维新进步人士。1895年中日签订《马关条约》时提倡新学,呼吁变法,又参与了《万国公报》的编纂。明里暗里支持光绪帝变法,在慈禧发动政变后流亡日本,直到辛亥革命推翻清廷时才能不以朝廷要犯的身份回到北京。他原就与支持袁世凯复辟的康有为私交甚笃,所以在民不聊生的1915年,许拂秋上下一家子,过着寻常人家艳羡的富贵生活。
许湘君一迈入家门,便感受到了家中的一丝不寻常气息。从前的许府是格外安静的,今日不知怎么,从内院里传出来一阵阵笑声。许湘君觉得奇怪,目光示意看门的小厮不必通报,轻手轻脚走过漫长甬道,走过二门,又偷偷趴在屏门上仔细倾听。
“你爹进宫去了,得晚上回来,你小妹下了学,不知去哪儿野去了——上了女中别的没学到,倒是学会西方那一套什么自由的思想,哪有女孩子家家整日在外边玩的?你回来教育教育她。”
许湘君听了半晌,这才知道她的兄长许修远从日本留学回来了,于是撒娇着从屏门转出去:“哥,你看我娘——”
内院里的石桌旁摆了两壶茶水,她的母亲与兄长面对面坐着,兄长身侧,还坐着一位穿着明显带有日本风情的服饰的女子。许湘君正要皱着眉毛一屁股坐在兄长身边,母亲谭氏却用目光示意她不得胡闹。
事实上,许湘君对于许修远的印象近乎于无。
许修远十七岁那年,便被许拂秋带去了日本求学。她依稀记得许修远拿着拨浪鼓逗她玩儿的时候,所有在她记忆里关于“哥哥”的印象,都停留在了她七岁那一年。
意识到许修远是“兄长”而非“哥哥”,不得造次的那一刻起,许湘君登时收了自己浑身的孩子气,笑着走到许修远面前,朝他和他身边的日本女人鞠了一躬。
“大哥。”
“这位是大嫂。”许修远介绍道。
原来是从日本娶来的妻子。
许湘君其实已经猜到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是大嫂,可是听到哥哥亲口承认时,心还是沉了沉。她还记得久远记忆中许修远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每周都要上街从商店里给她淘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来,她还记得她被他抱起来,搂着他的肩膀问他:
“哥,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带一些好玩儿的。”
转念又想起她偷听墙根时关于许拂秋逛八大胡同的闲言碎语,于是正色道:“不许带女人回来!”
许修远滑了下她的鼻尖,哄着她道:“好,给你带好玩儿的。”
“不许带女人回来!”
“好,不带女人回来。”记忆中的许修远温和笑着,把她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她咯咯笑着,又听许修远说:“都听娇娇儿的。”
如今,许湘君看着那八年未见,爽约又食言了的兄长,气不打一出来,却还是不死心地把手悬在空中问他:
“东西呢?”
“什么东西?”
许湘君转身就走,却听母亲严厉斥责道:“湘君,不许胡闹!”
她复又想起家中的训言,不得失了礼数,丢许府的面子。
于是脚步一顿,身子一转,朝着许白兰深深鞠躬,客气道:“大哥,大嫂,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屋了。”
待许湘君走后,许修远看着有些疑惑的许湘竹(原名松前明子),用日语同她交谈。
——小妹被我爹娘宠到大的,有不妥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许湘君回了卧房就把红桃绿柳打发到外边锁门,抱着被子失声痛哭了一场。她从七岁起就日日夜夜在府里等着哥哥回来,一直等了八年,等到她十五岁这一年。
心里的愤懑委屈一下子都发泄出来,红桃和绿柳站在门外面面相觑,那没主意的红桃问道:“姐姐,要不要去通知夫人一声?”
“通知夫人,小姐就能把整个许府掀翻咯。”绿柳很清楚许湘君的小姐脾气,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过了,气消了,也就好了。红桃和绿柳站在镜清堂外边大半日,直到日薄西山了,许湘君这边没什么动静呢,倒是内院里传出了叫嚷声。
“您可真是老糊涂了!袁世凯卖国求荣,你也要跟着他卖国求荣吗!”
“什么时候儿子开始教训老子了?你在私塾没学过父为子纲吗?”
“我在日本学的是自由平等!袁世凯复辟注定是一场闹剧,爹,你不能跟着袁世凯和康有为他们胡闹!他们有军队有名望,可您呢?袁世凯一朝失势,我们家世代清白的家风还能保住吗?出去都会被戳着脊梁骨骂!”
随后是茶杯茶壶碎在地上的声音,红桃绿柳面面相觑。
“老爷很久没这么生气了吧?”红桃问:“要不然,让小姐去劝劝?”
“小姐最近…和老爷关系也不大好啊…”绿柳这样说着。
许拂秋和许湘君的矛盾,追根溯源,还要归咎于多年前蒋家和许家的一桩封建婚姻上去。
蒋家的大老爷蒋长庚与许拂秋是在康有为的万木草堂结识的,那时康有为在万木草堂宣传维新思想,培养变法人才,远在京师和上海的许拂秋、蒋长庚不远万里孜孜求学,最后又同在北京的通艺学堂学习,结为挚友。1898年,蒋家长子蒋亭山出生那一年,两家共同经历了戊戌变法,交情甚笃,于是约定,倘若许家有女儿,必定许了蒋亭山为妻。
于是这桩婚姻就这样定了下来——如果说是这样的话,凭着许拂秋对掌上明珠的宠爱,其实还有斡旋的余地,他毕竟是个思想进步的维新人士,若女儿执意不肯嫁,也决计不会逼她。不过二次革命后,蒋长庚因反对袁世凯被捕牺牲,蒋长庚的妻子刘氏气急攻心而死。蒋家是个大家族,蒋亭山十五岁起便寄人篱下,到了后来蒋老太爷仙逝,蒋家分家后更是连个住处也无。许拂秋是个讲义气的传统士大夫,自蒋长庚死后便对蒋亭山处处照拂,得知他想要北上求学后,用自己在朝廷的势力给他安排到了最好的崇文中学,暂时先在他二叔家住着,等到与许湘君成亲后再搬到许家来,当作自己的亲儿子抚养。
所以这门婚约,纵是为了祭奠亡友英魂,也由不得许湘君自己做主。
许湘君听到外边的动静,连忙用凉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净,直到看不出有哭过的痕迹了,方才端着大小姐的身段走到了内院里。
内院里许拂秋和许修远已经争得面红耳赤,满地的茶壶碎片和水渍,她装着愤怒的样子高声道:“你们怎么一回来就吵架?还让不让家里人消停点了?大嫂还在这呢,不丢人吗?”
她一屁股坐在许拂秋惯常坐的老爷椅上悠然自得,白了一眼许拂秋道:“吵吵吵,也不怕闪着您那老腰。”
“哎你这丫头…”
许湘君见许拂秋脾气上来了,忙换了一副嘴脸,堆着满脸的笑意站起身来给家里的老虎顺毛儿,站在一边的许修远都看傻了眼。
“爹,您坐,坐坐坐。您说说,您当年搞什么维新变法的时候,把爷爷气成什么样了,他管你没?没吧?您说您当初口口声声说着爷爷老顽固,怎么现在到不如爷爷开明了呢——哥,你过来坐。”许湘君连忙给许修远递了个神色,又示意那两个跟着她的丫鬟换盏上好的茶来,许修远毕恭毕敬地给老头子斟了一壶茶递给他,顺着许湘君的话头道:“是啊,爹,您这么开明的人,何必抓着我去崇文教西学不放呢?”
许湘君的头一下子就转了过来,堆在脸上的假笑也慢慢凝固:“崇文,哪个崇文?”
她怎么好像从哪儿听说过这个学校……
许修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初回京师,这崇文中学的事情他是一知半解。不过是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时的同窗好友杨振生在崇文中学当了三四年的校长,他刚一回国,他的委任书就到了。
他是因为日本对华提出“二十一条”未毕业才回国的,因这日本风潮,在日本读书的学生大多都回了国,他正愁找不到事做,在崇文中学过几年也好,两厢欢喜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拒绝。
“我只知道校长是我在日本的同窗,姓杨,别的不知道。”
许湘君“哦”了一声,继续给坐在老爷椅上边的老爷顺毛,语气又放软了几分,给他捏肩又垂腿的:“爹,您说是不是呀……”
许湘君和许修远双簧就这么唱了半晌,许拂秋才松了口,同意许修远去崇文教几天书,许湘君又借着老头子深思混沌即将入睡的当儿轻声问:
“爹,我和蒋家大公子的婚约…”
许拂秋一下子就醒了,又义正严辞告诉许湘君:
“没得商量。”
许湘君蔫蔫地回她镜清堂了,晚间叫她吃饭她也不出去,在屋子里单独用了晚膳,从梳妆台地下拿出来了今年五月在上海复刊的《甲寅》杂志,随意翻了几页后便扔到一旁,又拿了本唐诗出来靠着床头看了半天,目光落到了一首诗上。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渡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原本是愤懑的心情,却因这诗无端地想起今日在南巷遇见的少年,而后笑意慢慢浮起,心里像是堆了一屋子糖似的美滋滋。她低低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唐诗选塞在自己的枕头底下,看着浅红色的幔帐又将李白的那首《少年行》背了一遍。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渡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她唤绿柳把灯熄灭了,在一片黑暗中睁着自己清澈的眼眸笑道:
“笑入胡姬酒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