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GE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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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000年，又一个新的千禧之年，人类不再像祖先那样万人空巷、汇聚一堂，庆祝世纪的跨越。
政府大楼和GEP实验楼两根细长的避雷针间，亮起蓝白冷色的光，形成一个液晶体的数字“3000”.再远一点，外城的上空，绽放出几朵劣质烟花，天空中还浮着几缕黑烟。
短暂而简单，人类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庆祝，这个种族又成功延续一年。
清晨，基地广播响彻着女播音员程式化的发音：
为人类应对南部滨江核电站核泄漏类的灾难，不再打无准备之仗，日前GEP已向广大南部基地市民发出志愿者征收通告，市民踊跃参与，目前已募集志愿者2000名。GEP组织创建人莱文*威尔逊先生表示，将通过最合理的计算，最适配的方法，提高南部基地市民对核辐射的基因抗性。下面请看采访……
沈意归坐在汽车后座上，听着那个熟悉的的声音侃侃而谈，细数这些年GEP为人类做出的贡献：西部基地人类已经可以与46种曾经的致死性病毒共存，北部基地人类可以在日趋恶化的臭氧破坏中生存……这是第几次了？
手机震动显示，导师发来通话邀请，他按下接听，“老师，您找我？”
刚刚车载广播里的声音通过这一方小小的手机传到车厢，“意归，南部志愿者已经到位，提前半小时来工作。”
“好的。”他恭敬地回答。
驾驶座的司机听到他的对话，“沈博士，您老师的电话啊？”
“嗯。”他打开车窗，外面下着雨，这里是西方基地的内城，高楼林立，复制粘贴的灰白色，仿佛来自一个生产流水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水也洗刷不掉的灰尘味道。
“您们真是一群优秀的人，叫什么来着？人类先锋。”司机对他的工作很向往。
沈意归没有答话，仍看着窗外。
“尤其是威尔逊教授，这些年带领GEP为我们这四个人类基地做出了多少贡献啊！我们现在的基因可是越来越强大了……”司机手握着方向盘，努力地抽出空回头看看沈意归，期许他能给出些许回复。
“好嘞，师傅——”沈意归摆出无奈的笑脸，“你刚刚也听到了，我老师让我提前半小时去上班，再不开快点，我可就迟到了……”
“好，我这就加速……”师傅有点不好意思，仿佛怕自己耽误了沈博士正事儿似的，急忙止住了话头，一脚踩下油门。
是的，沈意归在一个名叫GEP的机构工作，是他的老师莱文*威尔逊创立的组织，目前已经获得了整个人类的基因数据库，并在不断更新，意在通过实验提高人类基因抵抗自/然/灾/害、人为事故的能力。
可只有沈意归知道他采访里说的最合理的计算，最适配的方法到底是指的什么，又是怎么得出来的。有时候看着所有人都对这个计划一片赞誉，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共情无能，没有为了全人类计划而牺牲的大格局。
“沈博士，基地实验室到了。”司机提醒他。
“谢谢。”他流畅地伸出腿，迈进雨中，毛毛雨水落进他细软的头发中就被无声无息地吸收掉了。
他抬眼望了望实验楼上的牌子——GEP, the Great Evolution Plan，伟大的进化？有那么点讽刺。
拿出员工卡，刷到二十楼，走过一条两人宽的走廊，开门——这是模拟核辐射环境的实验室，前面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实验空间，用特殊玻璃隔绝起来，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十几张实验床，各种仪器如庞然大物——在沈意归印象中，自他在这里工作，仪器就这般陈列了，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搬上来的。
外面是操作空间，几个实验人员已经在自己的工号就位，不是熟悉面孔，GEP员工很多，但核心成员只有沈意归他们几个。
老师和组员准备就绪，威尔逊抱着手臂立在最前面，五十岁了，至今没查见岁月的第一根白发，反而满是灼人的自信，十分抓人眼球。其他成员见他进来，一声声叫着组长，他颔首致意。
威尔逊听到声音，转头看着他，“意归，全组最后一个。”
沈意归也不紧张，“下雨了，不太方便。”
下雨了对所有的成员都是公平的，因为这个理由最晚到明显不太成立。但威尔逊似乎也不是要追究一个明确的原因，他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问那几个实验人员，“设备调试好了吗？”
“威尔逊教授，好了。”
“嗯，你们先出去，让志愿者进来。”
每一实验室在发表成果前，都有自己的核心数据，属于机密，这是不成文的规定，研究人员毫无异议地退出去。
紧接着进来了二十位穿着统一白色衣裤的年轻人，他们很兴奋，见到威尔逊很激动地向这位人类先锋问好，威尔逊很权威地说，“你们要做的是一件伟大的事，为了更强大的人类，你们的盛名将被永远载入史册，你们准备好了吗？”
不着痕迹的煽动总是能让人信服。
年轻人们的眼里闪烁着光芒，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准备好了！”
志愿者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实验空间，找到对应的实验区，站定，等待着这项神圣任务的开启。
威尔逊到操作处按了一个按钮，一系列程序按照各部门编写调试好的，有序启动。
先是通过预设的辐射使基因变异，然后经过一套程序飞速促进代谢，使得突变的形状迅速表现出来，再通过不同的目标筛选。
简单粗暴的实验思路，在一千年前，都已经算不上令人惊叹的设计。
然而，如今人类生存区域不断缩小，资源日趋耗竭，给了这项伟大的计划无比的包容性，加上丰富详实的基因库，汇集的科研技术，使得这项计划在外人眼里无疑等于人类的拯救计划。
实验开始，志愿者们马上表现出了各种各样的症状，但无疑都十分痛苦，他们痉挛抽搐，面部扭曲着。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个志愿者进去前都信誓旦旦地说甘愿付出、奉献，隔着玻璃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他们后悔吗。
他们看起来很痛苦，其他人看不到吗？
核心组成员在观察着数据变化，威尔逊负手而立。
他们还是忍得下去吗？
算了，我反正已经不能忍了，沈意归心里想。
他这一刻真有个案牍劳形的科学家的样子，右手揉揉后腰，脖子往后仰仰，顺势坐到身后的操作台边，伸长腿，双手往后撑，试图想缓解后腰的疲惫，左手搭在操作台上，流畅按下暂停按钮。
射线停止发射，实验空间里的隔音系统消失，沈意归听到他们的叫喊声，还有的人在叫：“威尔逊教授，求求你，我不想做实验了！”
“教授，我想出去！”
……
现在他们的声音该被听到了吧。
威尔逊转身瞪了他一眼，他像个被抓包的调皮学生，悻悻地从操作台边沿须溜下来，不好意思地向大家笑笑。
“继续实验，意归，你去盯着操作台，好自为之。”威尔逊面无表情地说。
沈意归突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原来他们知道了也选择继续实验吗？
他像没有知觉似的坐到操作台前，从操作台的监控上看到他们的痛苦更加触目惊心。
怎么办？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操作台监控上的视频录下来，通过自己的工号保存了下来。
很奇怪，他不是第一次被老师安排盯操作台，有多少次，他感觉只要身体里的冲动再多出一点，他就能按下录屏；那时，他很快会在心中责怪自己，被冲昏头脑。
如今在威尔逊眼皮底下做着这事儿，竟然感到一种轻松，仿佛事情本就该这样做。
后面的实验他都浑浑噩噩的，只记得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有可用的标本，组员们庆幸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威尔逊还是惯常那样威严自信、胜券在握。
组员们陆陆续续离开去准备录入新的数据，沈意归坠在队列最后，不知不觉中跟着往前走。
“意归，你跟我来办公室。”威尔逊叫他。
沈意归跟在威尔逊后面，他刷到了八十层的电梯，这是实验楼的最高层，只有威尔逊的办公室。
进门后，威尔逊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沈意归知道威尔逊是看出他的小动作了，但他经过今天的事，有点疲惫，在解释和装疯卖傻之间选择了后者，“老师，今天的事是我不小心。”
“你不小心迟到，不小心干扰实验……下次还要不小心干什么？”
“老师，我没有迟到。”沈意归是个很楞的人，一向坚持他认为是对的的，例如，他是踩点，没有迟到这件事。
威尔逊没有接他小打小闹的话茬，沉着地注视着他，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意归啊，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沈意归的确是威尔逊从其他基地捡回来的，如今又进入四个基地中最富盛名的GEP工作，成为机构的核心人员，尽管他有卓绝的天赋，有不可忽视的努力，但的确也是因为威尔逊，才有条件接受西部基地最好的教育资源。
他知道，凭借自己幼时的记忆，以及这些年对东南西北四个基地的知识储备，他也许能找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去再寻寻自己的血亲，但因为老师的殷切栽培与期望，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况且威尔逊也告诉他，当初带他回基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孤儿了；他心底胆怯于去面对自己被抛弃这个事实。
想到这里，沈意归也不禁叹了口气，老师对他的恩情是不可否认的。
“这些年，我一直都对你缺乏关心，各方面都对你严格要求，你也一直都表现得很优秀，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老师真的很需要你，你要是有了什么想法及时跟我交流，好吗？”
这是沈意归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少有的温情时刻，他有点动容。
“老师，我们的研究方法真的正确吗？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他们……很痛苦……”沈意归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威尔逊交叠着放在大理石办公桌的双手上，他从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看过，经常做出这种手势的人是绝对自信的。
“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是主动配合实验的。”
“实验过程中，他们后悔了。”
“实验是有点痛苦，人在不清醒的时候，意志是不坚定的，这就是人类的弱点。”他没有否认实验室那一幕。
“那这种办法又科学吗？病毒会变易，产生辐射的射线都不一样……每次出现这些情况的时候，我们都牺牲那么多人来找到合适的基因改造方案，过不了几天，危机不一样了，又从头再来，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沈意归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点颤抖。
“你也知道，现在的环境越来越不适宜人类生存的，火灾、温室效应、……”，他每数一下，就用食指点一下桌面，“我们不在每一次危机的后做好应对，合理推测，有可能哪一次意外就可以使人类灭亡。”
沈意归沉默了一会儿，想要寻求一点希望似的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告诉我，GEP成立到现在多少年了？”他不等沈意归回答，又接着说，“二十年了，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们的机构还能成为人类面对危机的希望吗？”
沈意归知道他说的都对，但情感上还是很难表示赞同，他有点不易察觉的悲恸，“老师，那筛选的机制是什么？人们怎么就知道哪一天自己就成为——志愿者了？”他斟酌了下语言，在心底根本不认同那叫志愿者，其实想说的是牺牲者。
“基因啊，当然是基因了。”威尔逊一生都在研究基因，话题回到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他又恢复到以往那样胸有成竹，“基因是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几千年来，人类的原始起源、生活环境、社会习性、文化演变都沉淀在里面了，我们当然是通过基因分析，确定哪些人适合往哪个方向改造。”
呵呵，基因，志愿者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自愿吗？
他看着威尔逊说话声情并茂的样子，莫名觉得他像历史书里记载的，那种感情浓烈而又疯狂的诗人，他突然就有点失去交流的兴趣。
“我知道了，老师。”他急于终止这个话题。
“好，你下去记录数据吧。”
“好的，老师。”
沈意归转身走出办公室，威尔逊在后面叫住他。
“意归啊，”沈意归停下，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威尔逊自信又语重心长的样子，“少看一点基地图书馆那些不痛不痒的书，我们没有退路了，如果你实在不想每天都做实验的话，去谈个恋爱吧。”
“好。”沈意归把工作服上倒数第二颗扣子用力抵在腹部，沉了口气，迈开腿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GEP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