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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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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笼罩着山间庙宇，沿着泥泞小径潺潺淌下，商景在阁楼上，视线仿佛被冲刷下去，顺着桌前的火焰翩翩远走，浸透石梯间的罅隙。
月霭犹在，僧人都还在休息，商景不时瞥瞥案上的腕表，又看看挂在中间的大钟，寂寥万分。
空洞的黑夜里，寺院的门开着。两只青鸟无欲振翅，却彼此谛听。
它们应当是夫妻。商景思忖。
他将搁置一旁的画卷打开，右上是一对青鸟，背景即是这片林。
当他寡淡的时候，他就要作画，和人们饿了就得吃饭一个道理。
不是因为想作画了，而是不得不作画。
他又回看青鸟，那俏丽的一对儿，彼此的鸟喙碰撞着，发出令人躁动的声响。
这哪是亲吻，分明是相互啃噬！
商景顿时不想画了。
蓦然，林间那头的昏沉枝影微微发黄，那是另外的光亮。
商景有些诧异，惺忪的双眼也病态似的睁大了。这个点就有人来拜佛了吗？
前来的是两个人。一位少女，一位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少女在后面推着。他俩逆着烛光向上。
他们应当是父女。商景侧首而望。
少女的斑驳姿影一步步靠近，又微微颤动。少女走得特别慢，约莫十个阶梯的功夫，就得停下来揩去老人嘴角的什么东西，把他垮下的衣襟重新穿戴整齐，嘴上还念念有词。她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那蜷缩的躯体上。老人的手里应该是攒着一把新燃的松明，闪烁着荧荧火光。
那来自松明的火光与这熊熊烛光远远缠绵，恰似彼此借火的烟头分离后的姿态。
少女走走停停，不知疲倦地重复先前的动作。自己的两股发辫偶然因风而动，不慎扼住老人的喉咙，或是蔽其脸颊。她又急忙把头发撩到脑后。
这不能遏制老人胸脯猛烈的悸动。
如此脉脉含情的头发却也会使其感到害怕，商景不禁凝望老人手里惨淡的松明。然而这松明的火光暗淡得越发鲜明了。
她何时才能走到大门呢？他瞥瞥腕表，又望望钟。
为什么这个时候前来呢？
…………
少女终于走到他能看清的距离了，同时少女也看得清这寺院的阁楼。商景这才知道，少女揩去的老人嘴角的东西，是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的口水。老人身上盖着白皑皑的女式麻布大衣，少女的手已湿漉漉得不成样子。
天悄然擦白，初春的黎明依旧充斥着寒意，昏黄火光拥抱着三人。
少女这才将手从轮椅上放开，换成纤细腰肢倚着它，以免翻倒。少女并不着急处理手上骚味弥漫的唾液，只手抚慰着老父亲，然后朝阁楼的方向望去。
靛色绉绸内衣布满青花瓷印花，阔腿黑裤显得臀部线条不甚起眼，颀长的脖颈在竹筒领的支撑下稍显贵气；但柔弱的倩姿在褐布鞋的玷染下又无比谦卑。微风撩动，自她耳旁坠下的流苏随那两股麻花辫，款款舞动，露出她微蹙的柳叶眉。
少女脸上噙着泪水，和手上晶莹的唾液交相辉映。她挡在松明和烛光之间，林间有氤氲晨雾缭绕，托起面庞上恰似微醺的潮红。
商景看得入神，但又格外疑惑。
他疑惑为何如此绰约的少女穿着褐色布鞋，为何裹着白色麻布大衣，还有为何带着父亲，摸黑前来寺庙。
一切都如此蹊跷。
商景那双病态的眼睛向下望着，少女的眼睛也毫不避讳。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呼出的白漫漫的冷气无比沉重。
少女突然瞪了一眼！止住了商景的遐想。
商景险些没叫出声来，慌忙挪开视线。他又看见画卷上那两只纠缠不清的青鸟。
他仿佛听到少女身上的青花瓷绣纹碎裂的声音。
他没办法，只能望望案上的腕表，望望钟，望望早间釉色的天穹。
四点二十六，早就过了打板的时辰，还有四分钟，就得鸣钟了。
商景蓦地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少女挟着香，又擦了擦父亲淌下的口水，准备上前。
她想瞒着僧人，偷偷给菩萨上香！
之所以凌晨来到这山间庙，是因为怕被僧人发现吧。而不辞辛苦只为上一炷香，或许是因为老父亲已经行将就木了吧？想到这里，一抹凄笑不禁露出。
老父亲手里的暗淡松明熄掉了，仅剩阁楼上雍容雅立的烛火摇曳焰芯。这幅光景让他想起某些不幸。
或许他们也只敢在院外的壁龛那拜拜。
可按那几个老东西的秉性……呵！
他想再多看几眼那靛衣少女，视线却不能在淌口水的家伙身上挪动半分。他心里本能地对他感到嫌恶。
多可悲啊！不能平静地死去。
与其说商景憎恶的是那淌口水的人，毋宁说是憎恶那个曾照料淌口水的人的自己罢。
商景的面影，像是被晦暗的烛光灼烧似的，鲜明如画，在这春寒料峭里显得无限寂静。
他又望向那褐鞋少女，那白皙玉手上依旧挂有唾液的缕缕薄丝，令人无比动容，又悲怆不已。可商景最终觉得有点可笑。
如果他就是菩萨，他真想向少女揭开这残酷的现实。
商景侧身，望了望画中的青鸟，又望望那一对真切存在着的青鸟，它们仍未停止啃噬。于是他又瞥了瞥腕表，看了看钟，随即恢复了寂寥，掐灭烛焰。
…………
“嗡——嗡——嗡——”三声钟响，照常鸣起。
少女跪坐在地上，指尖差点就触到倚靠院墙的仅仅及膝的佛龛了，老人淌个不停的口水也止住了。红色的香掉了一地，靛色内衣霎时间暗淡无光。
这晨钟褪去了林间雾霭，留下白露茫茫。温润的晨曦也寻觅往日的气息，照进这人间一隅。而石梯间的罅隙，尚且残留着松明烛火的余晖。
商景又一次深情窥视——少女此时也在看她。这使他感到有些猝然，却又不愿回避。
少女脸上的潮红已经消散，只留下苍白的乞怜之意。
或许只有在松明的映衬下她的脸才会是红润的吧。
那乞怜的深情无疑是对商景深切的诘问。这使他的漠然之态又有了丝丝暖意。
可商景不觉的自己做错了什么，四点半了，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四分钟就是他俩的时间。
少女终于起身，拿麻布大衣擦去了手上的口水，趴在老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这应该是做给我看的吧……商景哭笑不得，遏住的嫌恶感又再度显现。
没等僧人们来到院门，离去的两个人，一位少女，一位老人，已不见踪迹。商景目送他们离去，在青鸟一旁的小径上，勾勒着他们渺茫的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