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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野花 下水道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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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要把脚印擦掉呢?”夏初冬问道。
卜言沉默了,他刚才有看到一对脚印吗?———似乎没有吧?不过,从进入歌剧院开始,他的记忆就出现了断层,虽然清楚自己走过的路,却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没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印象。
……
一片沉默中,喻笙的到来很好地打破了此刻的僵局。他在离开马戏团后就和喻祺汇合了,所以他并不担心卜言的生死,根据他技能的发动点来看,喻祺只会挡下在一个副本里对目标玩家最具威胁的一次攻击,想必就是那位神父吧。
不过对方是死是活也不会影响到他过副本的速度就是了,毕竟他们也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也说不定这个副本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副本了。
他走上舞台,卜言注意到他,就从观众席上下来了,他道,“魔术师就在这面镜子里,你打算怎么做?”
喻笙看了眼破损的镜面,颇有些嫌弃,回道,“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我是来找韩冬的。”
卜言有些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小声道,“……也行。”
“等会儿,没有我韩冬可是不会出来的,这个副本只有触发了最后的死亡点他才会出来。本来也没有那么麻烦的,但这个副本难度增加了,你们不能随便扔了我。”夏初冬不满地嚷道。
“那么这位魔术师先生,你能给我一个将你留下的理由吗?”喻笙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见韩冬必须由我来啊?”夏初冬嘴角直抽搐道,当然他现在是黑影的状态,抽搐得不是那么明显。
“不,我是说额外的利益。你理所当然能办到的事,那叫你应尽的义务,而我想要的,是义务以外的好处。”喻笙道。
“……”夏初冬安静了几秒,再次开口的时候居然还有点儿委屈,“你和苏昼已经聊过了吧,虽然我觉醒自主意识的时间比她晚,但你———”之后的话总是出现“滋滋”的电流声,“前…滋滋…揍了…滋…后,我已经……滋…自新了。现在你们……滋滋……,果然是……滋滋……滋……”
喻笙紧皱眉头地看向镜面,拿着镜子的卜言也同样是一副雨里雾里的表情。
镜子里的黑影在说完那些话后一瞬间冒出了无数团红线,那些红线和组成黑影的黑线互相纠缠,然后向四周展开,复又重新变回它以前的模样,魔术师说出的话也重新恢复了正常,“这个副本崩塌后,你们会去往惩罚类副本吧。虽然这样,但游戏世界肯定会给你们登上6号列车的车票的。
“9号列车和8号列车不过是用来筛选新人的,7号列车开始,才是真正踏上去往游戏世界终点的旅途,这是……呃,说出来肯定又会被屏蔽,总之,那个人让我留下一句话,一定要找到跳过2号列车的方法,千万避免‘死亡周’这个副本。”
喻笙大概猜到了一些,看来他不是第一次过这个副本了。至于为什么不记得了———[你知道的吧。]他在心里盘问喻祺道。
喻祺嘿嘿笑了几声,卖弄关子道,[是你让我不说的。]
[那就是有什么好处———]
喻祺打断了他,[这个游戏世界确实杀不死你,但不代表那些玩家就杀不死你,可要小心接近你的每一个人啊,毕竟,每次杀死你的玩家都不是同一个人,嘿嘿。]
连游戏世界都杀不死他,为什么还会有玩家能杀死他?除非那些玩家连游戏世界都畏惧。
[不用想那么多,反正你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是吗?那就是从这个游戏世界里出去。———虽然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了嘿嘿。]喻祺补上了那最后一句,十分乐得在喻笙脸上看到了它想看到的表情。
“怎么了吗?”卜言见喻笙脸色实在不好,便出言问道。其实他不太能听得懂夏初冬刚才所说,他只感到疲惫,很想现在就闭上眼睡一觉。
喻笙结束了和喻祺的对话,摇了摇头,从卜言手中接过了那面镜子。
“你是在看到我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觉醒了自主意识的是吗?”喻笙问道,之前喻祺去保护卜言的时候,对方的语气可还没有现在这般清醒和小心翼翼。
“是的。”夏初冬道,“很奇妙的感觉呢。虽然游戏世界有成千上万个副本甚至更多,但你肯定会遇到自己曾经去过的副本。我们和玩家不同,是游戏世界本来就存在的npc,所以我们的记忆不受时间和空间的影响,只是需要一个觉醒点。”
“那韩冬也认识我?”喻笙道。
“不,你之…滋滋……带走他。”夏初冬回道。
“嗯,我知道了。”喻笙来到舞台中央,那里有一抹黑色的印迹,夏初冬能带给他的好处他已经收到了,既然这样,他也会遵守原则满足对方。
镜面与印迹接触的那一刻,舞台边缘突然窜起火光,浓烟弥漫,空气温度一下就升了上去。本来脚印被毁是不会再触发死亡点的,但喻笙有喻祺帮助他,所以这点不是那么难就能填补的。
“咳咳,那我先离开了。”卜言捂住口鼻向后退去,说完就掀开帷幕跑了,他一路跑出了歌剧院,和赶来的于初照了个见面。
“哟,言医生,这么狼狈?”于初停下来和他搭话道。
卜言放下手,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明明先前在列车上还对他那么防备的,怎么现在还主动和他搭话了?
实在奇怪。
“关于那件事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错不在你,我早就放下了。”于初解释道。
卜言疑惑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哪件事。要说他这二十几年一直久久无法释怀的事,便只有“6·17藏尸案”了,但真相明明被封锁了的,就连同他一起处理这件案子的寒警官都只知道个大概而不清楚细节,怎么对方就好像一副知道事情真相的样子?
是他表现得太友好了吗?于初见对方看他的眼神,心道。卜言的技能是个可以好好利用的筹码,本来想先在对方心里留个好印象的,但果然还是来硬的比较好吗?
对方的精神状况似乎是个很好的突破点,但现在可不是他在这里装好人的时候,偶像可还在歌剧院里呢。
“怎么你也在这儿?”白思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句话是对于初说的,随后她的视线移向了一旁的卜言,又道,“可算找着你们了,喻笙呢?没和你一起吗?话说歌剧院是烧起来了吗?怎么那么大一股烟?”
卜言回头看了一眼,的确有股很浓的黑烟从歌剧院内部一路朝天上飘去,他道,“喻笙还留在歌剧院里,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于初已经抬脚朝歌剧院而去。白思成来到卜言身边,望了于初的背影一眼,压低声音道,“话说你们认识啊?就那个人,你看我脖子,之前莫名其妙就被他用匕首架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个副本里。”
卜言看向对方的脖子,那里确实有一条红线———呃,以及他之前就注意到的喉结。怎么说呢,要是那条红线出现在一具尸体上,那一定美极了。毕竟,一具没有反抗痕迹的尸体,一条不会致命的割痕,那一定会是件很有趣的案子,虽然对死者来说就不那么有趣了。
“嗯,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卜言道。
白思成踮起脚略过他的肩膀又看了歌剧院一眼,才颔首应下了。
滚滚黑烟升腾而起,在披着一层薄薄红纱的小镇上空十分惹眼。寒蒙一直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香烟,此刻看到从歌剧院方向燃起的火光,不由地手上一顿。
因为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还是那种动不动就上新闻和吸引社会各方舆论的大案子,长久下来他也养成了吸烟的习惯。但是好像有谁在暗中给他定了个规矩似的,也可能他自己惜命,每天最多三根香烟后就及时打住了。
“唉,该下去了。”他道,随后把手里的香烟重新装回了盒子里,连同打火机一起揣进兜里的时候还碰到了装着那对戒指的盒子。
总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时候,迎来的是破案后的喜悦还是来自现实的悲伤呢?他在红色的月光中摇头。这个副本里反映的情况在现实也并不少见,之前于初将所有剧情都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在想,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是否该施以援手,施以援手后究竟是在做一件好事还是在做一件坏事呢?
苏昼没有阻止韩冬的行为,而他以前却救下过一个同样走上绝路的男孩儿,那位男孩儿也是女装,只不过更像是他那位偏执的母亲逼他穿的。
男孩儿是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药,被邻居撞见了才叫的救护车。他母亲从楼上一路随同下来的时候,嘴里叫着的却是个女孩儿的名字,想必是那位男孩儿的姐姐或妹妹了吧。
“唉———”他闭了闭眼,不想让自己沉浸于过去的回忆里,再次睁开眼时,他抬手打开顶楼的门下去了。
……
“轰!”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支撑帷幕的杆子也终于坚持不住地垮了。喻笙挑了个不会被火烧及的地方站好,剧烈上升的高温却并没有影响到他似的,只是脸上一片橘光晃动。
舞台中央,贴于地面的镜子之上慢慢升起一股旋风,周围的火焰都被吸入了由风形成的漩涡里。喻笙又往旁退了退,避免被乱飞的火花所波及。
“噼啪”地木块断裂的声音都融进了火焰所发出的悲鸣,渐渐地,镜面之上的火花组成了一个少年身形的人影,那个人影出现后,四周凭空出现的风也渐渐消停了。
喻笙还是受不了地眯起了眼,虽然不至于被烧死,但高温的影响对眼睛实在不好。他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个人影先是花了些时间才接受了自己目前的状况,然后火焰褪去,穿着黑色燕尾服的韩冬正四下寻找着什么。
“韩冬!”被困在镜子里的夏初冬激动地喊了一声,尽管又过了一年,但他心里还是喜欢着韩冬的,只是对方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了。
喻祺从空中突然蹦出来,跳到了少年跟前。喻笙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发现真人比副本剧情里的还要高一些,脸上也没有不讨喜的懦弱神态。
“你是?”韩冬看了喻祺一眼,又看向喻笙问道。
“我是这次副本的玩家,你有个朋友拜托我将你带出这个副本。”喻笙一步步走近韩冬道。
“是他吗?”韩冬低下头看向地面镜子里的夏初冬道。
“是苏昼。她会代替你留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副本里,你只需要———”
“抱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韩冬打断了喻笙的话,他将镜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了破碎镜面上的烧痕。
最后的死亡点,当魔术师重新见到韩冬时,大火便会升腾而起,将歌剧院里的玩家全都烧死,只是对喻笙不管用。
“那就给我一个你拒绝的理由。”喻笙道。
“我不需要活下去。”韩冬抱着镜子走上了观众席,“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了,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是在看着以前的自己说的。其实谁也没做错,欺负弱者本就是常态,夏初冬不帮他也不是不愿意帮他,而是对方根本就无瑕顾及他。上台表演可是需要不断磨练自己的手艺的,对方只是很热爱他的职业而已。
“优秀的灵魂不该局限于此。”喻笙还是想劝劝。
韩冬将镜子靠在座背上,自嘲地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现实。”
他看向观众席上方,“听到了吗?贺斯小镇对我的恶意,它不会允许我离开的。”
原本聚在教堂的怪物又纷纷朝歌剧院的方向涌去,里面除了贺斯小镇原有的镇民,还加上了一些死去的玩家。
喻笙也听到了动静,只是还没有要逃离歌剧院的想法。
“贺斯小镇受到了诅咒。诅咒的来源却不是我也不是之后为了替我报仇所以杀了很多人的夏初冬,而是镇上的每一个人,我们都背负着同一份诅咒,这个诅咒也杀死了所有人。”韩冬重新回到舞台,以平静的口吻继续道,“苏昼是个很好的人,但是,这里葬着我的母亲,贺斯小镇是她的归属,也是我的归属。”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道,“可能对你们来说,这不过是副本的设定吧。”
喻笙不置可否。
歌剧院外的怪物已经冲进来了,那些大火燃烧着它们的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的吼叫瞬间就布满了各个角落。
“它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快逃吧。”
马戏团魔术师的房间内,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少女此刻脸上已经爬满了木偶的花纹,相框从她手间滑落,已然丧失理智的她不停用手拍打着墙面,她甚至连门的存在也无法理解了。
喻祺不满地哼出一口气,它本来还想一口吞掉韩冬的灵魂的———这是能将一个副本里的npc带出他原属副本的方法,但现在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喻笙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嘴唇微动,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突然从火堆里冲出的于初给打断了。
“偶像,这里太危险了,该逃了。”于初拉着他的手臂道。他刚才躲在暗处一直没有行动,就是想看看接下来的发展,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韩冬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喻笙很快就被于初拉着跑了起来。
身后的火光渐渐隐没了少年的身影,前方的怪物也由于初全挡下了。喻笙按住胸口,耳边发出一阵嗡鸣。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就像努力了很久结果却什么也没得到,淡淡的郁闷感逐渐占据了他的大脑,脑子里很快就一片空白了。
这个副本他究竟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他不禁在心里这般质问自己。
[你迷茫了。]喻祺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喻笙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右耳耳垂上的粉色耳坠闪烁出的淡淡光芒又将他的情绪堵了回去,[我不会迷茫。我只是可惜,没在这个副本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喻祺没有回应他。
喻笙甩开了于初拉着他的手,因为这一动作,于初甚至慢了几个脚步,但两人最后还是一起冲出了大火冲天的歌剧院。
一年前本就被烧毁的建筑,现在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火烧的遭遇。冥冥之中,一切都好像被安排好了似的。
歌剧院内,四周的怪物皆蠢蠢欲动,想朝舞台中央的韩冬扑去,但观众席上魔术师的存在又使他们感到畏惧,久久不敢上前。
这次没有芭蕾舞裙,但他还是跳起了芭蕾舞,只是不那么标准了。
他有时会想,究竟是下水道的玫瑰令人可惜,还是下水道的野花更惹人怜悯?
但他从来都不是玫瑰,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在恶臭的下水道里自不量力地散发着淡淡花香。
火焰吞噬了一个又一个的怪物,高温下,就连镜面都开始扭曲。
不会再有来自旁人的目光,他的表演可悲又可笑。
下水道的野花无人赏……
下水道的野花孤芳自赏……
如果世俗无法接纳,那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重生。”
遭到二次创伤的建筑轰然倒塌,掀起的风浪混着一股热流打在刚跑出不远的喻笙和于初身上。后者看向前者,忽然笑道,“偶像,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初下意识就想去拉喻笙的手,但要碰上的时候又及时收回了。
[警告!警告!本次副本面临崩塌,还请余下玩家耐心等待列车的到来,游戏世界正在计算每位玩家的副本数据,还请耐心等待。]
上空电子音响起,喻笙看了天上的红月一眼,小幅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