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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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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八月的太阳直射头顶,晒得人头晕目眩,灼热得感觉沿着头皮蔓延,让人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
“小杰!”
“小——杰!”
“唐志杰!!!”
后知后觉的我打了个哆嗦,恍然回头:“怎么了。”
“今天是我们两个值日。”
平时不施粉黛的她今天画了淡淡的眼影。我稍往后退了步,避开若有若无的香风,不知为什么连声带都在微微颤抖:“嗯...”
“我一个月前就买了洛克大师机甲表演赛的门票...”
这几天满城都是这个新闻,连地上捡的广告单的内容都不再是移民推销了。我记得表演赛定的时间就是今天,但开着学校的清洁机甲打扫一圈园区少说也得耗去一个小时,那时候再赶去市中心的黄石体育场就肯定来不及了。
“你去吧,我一个人打扫就可以。”
“啊——”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不大情愿?
“这多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不用麻烦的...”
“不行!”
“就这样说定了,我先走啦!”
“啊...哦...拜拜。”
似丝绸般柔顺的墨色长发在腰间随风摇曳,看着她略带歉意的微笑和逐渐压抑不住的欢快脚步,我不禁陷入沉思。
黄石预备役高中是我们沙都星最好的高中,培养了无数知名军官政客,即使在整个联邦星系,也能排进前200,也算是沙都星如今为数不多的一个亮点了。
虽然沙都星位于联邦星系的西北角,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偏僻位置,但据说在四十年前——也就是我爸刚出生那会,是沙都星最光辉的岁月。
走上大街,随处可见成片的星际飞船还有泛着油光的黑武士采矿机甲在星际航道上往返,虽比不上星际大战里的壮观场景但也足够令沙都星闻名遐迩。不像现在,连个鬼影都难找。
守头七那会,我在爸爸的衣柜底下找到过黑武士的海报——冷酷的乌金面罩,充满爆炸力的肌肉线条,模仿虫兽的锋利狼爪再加上略显中二的POSE,所有的一切都符合那个年龄段男生对机甲的一切幻想。
虽然海报烧掉了,但黑武士成了我的梦中情人。在16岁之前,我每晚梦见的都是驰骋着机甲在天际翱翔的画面——直到遇见了骆歆。
还记得那年入学是个秋天,针枫开得特别美,捡起的每片树叶都像广告里的珠宝一样在太阳底下耀着光。金黄的躯干上镶了圈红边,,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仿佛远古录像里翩翩起舞的盛装少女。在老家,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针枫,一时间定在学校门口看愣了神。
“喂,同学,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清爽的像是蓝星的海风,带着淡淡的香草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更贴近些。
我努力不让自己露怯,抬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僵硬回道:“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起传动模型案例而已。”
【她的眼睛真好看】
盯着我瞧了一会,她噗地笑出了声:“同学,你真可爱。”
“...”
“认识一下吧,我叫骆歆,机甲师预备役。”
“唐志杰,机甲兵预备役。”
“嗯...名字不太好记,你可以叫我小唐或者小杰。”
听着沿血管、骨骼反馈到耳蜗里的生硬自我介绍,羞耻感猛地袭上心头,我低头微微侧身闪过,加快脚步想要摆脱尴尬。
她倒是混不吝地跟在身后继续搭话。
“你也是新生吗,我带你去宿舍吧。”
“啊...哦...不用麻烦了。”
“没事,没事,刚好顺路。”
“我认路的...”
“哎呀,你就当做了件善事,陪我聊聊天呗。”
余光瞟见她脸上的期待,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擦了把冷汗,硬着头皮答应:“好吧...那,谢谢了。”
“都是同学,这么客气干嘛。”
她拍我肩膀的样子很有大佬风范,透过薄衫能感触到肌肤微妙的温差变化,加上鼻尖时不时飘来好闻的香草味,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骆歆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可能也是唯一的朋友。作为一个乡下来的傻小子,尽管我已经努力不让自己露怯,减少出糗风险,但与众不同的土鳖气质,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城市孩子面前,所有伪装都显得无比拙劣。
他们叫我当兵的,只有她会喊我的名字。
很土鳖的名字,但她记住了。
回过神来,骆歆已经消失在视野里。耳边发丝撩拨,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刮起了风,我抬腿抖落蹭到新鞋上的黄沙,魂不守舍地坐进清洁机甲内打开自动模式。
【风这么大,感觉又要起沙暴了,骆歆一个人开这么远的路,总觉得不安全...】
从那个秋天起我就似乎得了一种病,每日每夜,只要脑海里一提起这个名字,就会止不住地想她。
骆歆不太爱笑...不对,应该说不太爱对别人笑。
每当我在教室里见到她那冷冰冰的脸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怎会与放学后的骆歆偏差得如此厉害。
她喜欢跟着我跑练习室。放学后泡两个小时训练室是我初中起就养成的习惯,到了高中,我又擅自增加了一小时。
学校为了控制成本,训练室统一设在教学楼的地下室,本就昏暗的长廊,因为年久失修,这里的灯经常会啪嗒啪嗒地闪烁不定。每次走过,骆歆都会搂着我胳膊说鬼故事,大概是怕黑,她的鬼故事总是会被自己的尖叫打断。
训练室里逼仄又闷热,短短十几分钟就能让你出一身的汗。但比起虚与委蛇的教室,这里的空气更让我自在。
平淡且美好的一切在那个转校生来了之后,就被搅得一团糟。
她叫夏洛,留着一头红色及肩短发,训练时常喜欢扎成武士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明明是个女生却比男孩更有英气。
说来也奇怪,蓝星的中产阶级竟然愿意来我们这上学,学的还是机甲兵系!?
更奇怪的是,骆歆不反感她,甚至可能喜欢她!
她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课间一起聊天,放学一起泡训练室。她们总是笑得很开心。
嗬,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站在她们身边,我经常觉得自己就像长廊里那忽明忽暗的灯泡...
机甲一阵剧烈颤抖然后停止了工作。我晃过神来,打开机舱搭好断开的线路。这机器的脾气和它年纪一般大,动不动就罢工。
独自发呆的时间总是过得更快些,不知不觉打扫已经过半。如果有骆歆帮忙的话,这个点我们应该已经结伴走在回家路上,抬眉望了眼天,扬起的黄沙笼着黑蓝的天空。像是围了条丝巾,那丝巾下隐隐透出一轮玫红。
【风好像更大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拨通骆歆的电话,但一想到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快到梅子洲了,捏着手机的胳膊就再提不起兴致 ,无力地耷拉在操纵杆上,冰冷的合金触感刺得血管酥麻。
梅子洲这名字听着很美,但其实是一处大戈壁,风大时飘起的浮沙如同翻滚的江水,滔滔不绝又混混沄沄。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那段路很不好开,隔三差五就会有飞行器出事,我怕自己的电话对她造成影响。
“滋...滋...这里是校长办公室,这里是校长办公室。现发布一则紧急通知。”
“据星球指挥中心通报,半小时后将会有沙暴降临,所有工作人员立刻躲入就近避难点。”
“再次重复:半小时后将有沙暴降临,所有工作人员立刻躲入就近避难点。”
听着耳畔的电流声,我的眼角颤了颤,心底突然涌起一种难言的不详预感。
再也按捺不住,我拨出了电话。
听筒那头的嘟嘟声像一声声战鼓,催得人心跳不断加快。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开始慌了,一通通电话、一则则短信像催着岳飞鸣金收兵的军令,接连不断地拨打过去。
“滋...现发布一则紧急通知...二十分钟后将会有沙暴降临,所有工作人员立刻躲入就近避难点!立刻!!!”
数不清到底拨打了多少通未接电话,直至耳边再次想起沙暴预警时,我的颅内忽然有一线亮光闪过。
滋滋的电流声没有就此停止:“如遇家人出走请拨打当地指挥中心热线,我们有充足的避难所可以提供。切记!不要独自贸然外出!!!”
无意间再次触摸到冰凉的合金操纵杆,怔了怔,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贰
夹杂着石块的风沙呼啸着拍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哼。改装后的清洁机甲像一只刚学会跑步的猎犬,四条腿别扭却极快地在山间奔驰。
“现在是...六点二十五。”
“啧,这点改装竟然花了我二十分钟!”
抬眸看了眼仪表盘,一项项数据印入我脑内,像高速旋转的涡流,不断地打碎又重新组合。
“我的时速是160,黄石航线限速120,骆歆应该会开得更慢些,离沙暴降临还有5分钟,那么...可恶!还是来不及!”
擦了把鬓角滑落的汗水,我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二十三号,退出自动驾驶模式。”
“自动驾驶模式已退出。”
听着它毫无感情波动的提示音,我将油门狠踩到底,隔着挡风玻璃和呼啸的狂风也能清晰听见引擎痛苦的嘶吼。
“警告!警告!驾驶舱内温度已达黄色预警线!”
“警告...”
“砰——!”
我腾出右手一拳砸碎警报器,顺势操纵机甲一个纵跃躲过迎面砸来的路标指示牌忍不住失声大骂。
“你懂个屁!!!”
脚下的灰晶引擎因过载散发出的高温让驾驶舱内的空气都隐隐有些扭曲。
为了保证供能效率,供氧、空调等辅助功能都早已关闭,我的脑袋被心脏跳动地突突声塞满,衬得呼吸愈显急促。
【拜托了!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啊!】
其实此时此刻我也不清楚骆歆到底在哪,只是单纯想要更快些,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
右脚早已被崎岖路况的回弹震得失去知觉,为了保持满油门,我拿起书包压住脚背。机甲就这样在山地间狂奔,空留一串消散在原地的黑烟。
眼角突然一闪,伴随着一声雷鸣,一道黑影出现在我面前。
它大约有五米高,从鼻子到尾巴大致有十二米长,脑袋比课桌还大,冷酷的乌金面罩下凸起两颗巨大的黄绿眼珠,嘴角尖锐的獠牙上还挂着黏液,充满爆炸力的四肢上嵌着的利爪,散发着森森寒气...
糟糕,是虫兽!
手脚像被冻住似的提不起一丝力气,直至闻到它嘴边的腥臭,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操纵着机甲一个翻身极限躲过,年久失修的清洁机器人在沙石地上狼狈地连续打滚卸力,驾驶舱内的我仿佛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击打,胃酸一阵阵地上涌。
【好疼!】
机甲背后储物空间内的营养液、急救药包和修理工具散落一地,我顾不得考虑遗失公物是否会被老师处罚的问题,刚稳住脚步就强行撑起身子继续往前跑。透过残存的后视镜,我能清晰看见虫兽脸上的戏谑和指尖泛起的微光。
“咻——!”
那道银光匹练射出,直冲我后背。
生死关头,或许是肾上腺激素飙升的作用,我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连所见的世界都仿佛慢了下来。
我操纵着机甲在挨打边缘一次次极限躲开。
虽然躲过了扑击,但被虫兽击碎的一块块岩石,像爆发的霰弹,噼里啪啦地砸在机甲后背,震得驾驶舱内晃动不止。
“如果现在是联邦高考,我保准能拿满分!”
愣了0.1秒,我又忍不住在心底补充道:“然后彻底甩开夏洛!”
生死一刻,竟还有心情玩笑。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由内而外弥漫出的酸痛和舌尖腥咸的铁锈味,我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联邦高考,身后的虫兽也不是会顾及考生性命的导师。我真的会死在这!
鲜血引发了虫兽更猛烈的攻击,也激起了我内心的狂暴。
“啊啊啊——!”
机甲背后再次被溅起的石块击中,合金钢板被砸得凹陷,本就狭小的驾驶舱更显逼仄。更不幸的是,挡风玻璃与机体衔接处出现了裂缝,呛人的黄沙慢慢灌入舱内,我的咽喉像是被钳子夹住般火烧得疼。眼前是遮天蔽日的黄沙,此时的我甚至连分辨方向都做不到,只是凭借着本能,认准一个方向不停地跑。
兴许是耐心已达极限或是血腥味的刺激,那虫兽停下脚步酝酿了一会,忽地撑开血盆大口吞咽起来。霎时,我能清晰感觉到机甲传动装置的强烈顿挫和引擎的剧烈颤抖。
瞟了眼速度骤降的仪表指针,似乎能够闻到萦绕在鼻尖的死亡气息。
忽然的,骆歆出现在我眼前,她笑得依旧那样灿烂,声音甜糯糯的像是能把人黏住:“小杰,要加油噢。”
转校生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嘴角还是挂着不可一世的冷笑:“放心去吧,骆歆有我照顾。”
【我不能死!】
重重地咬了口舌尖,就在零点几秒内,刺痛和鲜血让我冷静下来,油门到底,猛拉操纵杆,一系列动作顺畅得行云流水。机甲也像是感受到我内心的急迫,在一阵嘎吱作响后应声跳起,强行在空中扭转机身,弹射出隐藏在手腹的除草草刀片,借着虫兽口腹的吸力,全负荷下一个大回环将其甩出。
隔着漫天黄沙,我也能看见它惨白獠牙上一闪而过的炫目火星。
“嗷——!”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凄厉嘹嚎,虫兽愈发狂躁,每次扑食都再不留余力。机甲已达极限,我闪躲地也越来越慢,背后钢板几欲破裂,驾驶舱内的空气浑浊的像是泥水。
咬牙蹬腿跳起,眼睛一花,还来不及反应我就感觉自己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连眼前的虫兽都开始颠倒。
命运总是如此喜怒无常。上一秒刚侥幸逃过虫兽攻击,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现的陨石砸落在地。
呼吸道早被黄沙严重污染,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残破的拉风箱一样吃力,蘸满泥沙的鲜血与汗水混在一起湿透了前襟。
【我...是要死了吧】
就在虫兽的利爪即将击碎挡风玻璃将我生吞活剥的前一秒。我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块陨石。它的表层泛着如墨的光,像是黑洞,吸引了我所有的焦点,不知为何,我的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就像她经常挂在嘴边的。
“奇迹多在逆境中出现。”
叁
六月十四日,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在夏洛的怂恿下,我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包好的门票,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到了操场。他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我叫了好几声方才应下。
“今天是我们两个值日哎。”
“嗯。”
糟糕的开场,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澈的像是微冷的沙冰。
“我...”,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的话术突然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明来意,“我一个月前就买了洛克大师机甲表演赛的门票...”
“你去吧,我一个人打扫就可以。”
他深沉似海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意,我已记不清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双颊滚烫的厉害,想要逃离他身边的冲动从未有过的强烈。
我跑了,跑得就像临阵脱逃的士兵。
甚至,没有勇气开口问他为什么。
透过泪影婆娑的反光镜,他的身形依旧如三年前那般消瘦挺拔且巍然如山。
那年秋天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因为中考志愿。我不愿去什么女德学院,也不愿成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我向往的是像他那样,活出自己的模样。可以不畏劝阻地选择机甲兵系;可以不惧世俗眼光地穿着校服我行我素;可以昂起胸膛大声说出自己的梦想...
他的梦想是从军,我呢?
我可以拥有梦想吗?
“相信自己!”
“梦想在你手中 这是你的天地!”
陡然响起的铃声吓得我一哆嗦,懊恼地拍了拍方向盘,深吸口气,尽量平复下心情我才敢接起电话。
“喂...”
“喂,囡囡。你今晚不是要用那台机甲嘛,钥匙挂在老地方你自己拿。爸爸妈妈今晚有个饭局就不陪你去了,路上小心,然后,要和同学玩得开心哈。”
“好,那你们也...”
【少喝点酒...早点回家...】
电话挂得如同来时那样猝不及防,不间断的忙音衬得我愈加心烦意乱。
电话又响了起来。
瞥了眼,是夏洛。
我不太愿意向她坦诚自己失败的一面,但毕竟是朋友,贸然不接电话总归不太友好。
【我正在专心开车,不太方便接电话。】
很蹩脚的理由,蹩脚得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
【没事,你好好开车,要开心呀!】
夏洛总是这样能一眼就看穿人的心底,幸而(也可以说不幸)她知道分寸,只是这种善解人意有时会让人更难受。
一年前,夏洛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喜欢唐志杰。”
接下来她眨了眨眼,笑着说出第二句话:“我可以帮你哦。”
时至今日我还能报出她那天用的什么眼影,眉毛的形状,还有,说这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令人欣慰的是,夏洛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在她的帮助下我与小杰约会的次数翻了一倍,他与我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亲昵。只是...好像他和夏洛的关系更好些。
我真的很羡慕他们偶尔玩笑的拌嘴或者不在乎礼节的打闹。
而我,有时感觉自己就像长廊里的灯泡,可有可无。
垂眸摸了把冰凉渗人的操纵杆,漆黑如墨的黑武士冷酷得与他如出一辙,我泄愤似的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霎时轰鸣,机甲就像蓄力已久的猎豹,一个跃起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会对我笑,会脸红害羞,会暗戳戳地帮我整理抽屉,虽然一如既往的冷酷但他从没有拒绝过我。
立在中央的合影颤了颤,似在辩解什么。我瘪嘴冷哼,回想起第一次约会,明明看的是喜剧片却能让他哭得稀里哗啦,不知为什么,心中怨气已经去了大半。
“小杰,你待会要去哪?”
“我吗?我...应该会去训练场。”
“训练场!”
陡然提高的音量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轻咳几声,又恢复原有的淑女模样的我劝说道:“明天周末哎,有的是时间训练,今天放学陪我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他的眼角闪过一丝慌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看,看什么电影啊。”
“《喜剧一家人》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他眼里的光突然黯淡下来:“下周就是月考了,我的【幻舞】还没练熟呢...”
“哎呀,你就陪我去吧。看完电影我陪你特训怎么样!”
“你?你不是机甲师吗...”
“机甲师怎么了!机甲师才能更好地帮你看出技能衔接破绽好嘛!”
“可是...”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煞是可爱。
我瞪眼瞧他,假装生气:“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我陪你去。”
看见他眉梢挂满的愧疚,我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又紧抿嘴角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妈妈说了,女孩子不能太主动。
“警告!警告!沙暴即将来临,建议采取防护模式!建议采取防护模式!”
突兀的警铃猛地把我惊醒,抬眉看了眼窗外,呼啸的风卷着蔽日的沙形成的黄色龙卷风离我越来越近。极目四望,引入眼帘的是万里戈壁,毫无避难点的身影。此刻的我就像是流沙河里等待翻船的一叶扁舟,或者是星际大战时的一颗小行星。
双方的巨大差距让整幅画面诱发出一种莫可言喻的怪诞氛围,后知后觉的恐惧悄然攀上心头。
不由得,我咬紧了牙关。
【防护模式…变成石头任风刮走吗?】我不愿妥协,就像不愿按部就班地进入女德学院一样。
“小杰,进入手动模式。”
“是,主人。”
黑武士完成变身的瞬间,传动装置爆发出的巨大推力让我能够在沙暴下依然能够保持高速奔跑的姿态。
【只要走出风暴范围就可以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转动脚腕迅速横移,以期能快速摆脱沙暴的影响区域。
然而,是我天真了。没过几分钟,当沙暴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努力有多徒劳,使尽全力的奔走也不足它百分之一的内径距离。
嘎吱的机械碰撞声和狂风呼啸,沙石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声浪将机甲掀翻出去,驾驶舱内的我即使用安全带固定住了身体也能感觉到天旋地转的难受。
“小杰!!!进入防护模式!”
黑武士像一颗随风飘扬的黑色陨石,与沙石相撞,与交通路标相撞,与退路上的所有一切相撞,每一次相撞我都被反震得胸腔酥麻,每一次我都在后悔为什么体能课的时候不少看几眼、多跑几步,爱一个人就该跟随他的脚步,他得第一,我拿第二。多好!
“砰——!”
不知撞到了什么,行进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甚至隐隐有停靠的趋势。我下意识地想去看个究竟,入眼的瞬间,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熟络。即使此刻的他坑洼得看不清原貌,但我却清楚地明白,那就是他。
“小杰!!!”
肆
就在虫兽的利爪要击破清洁机甲的挡风玻璃将唐志杰五马分尸之际,黑武士瞬间完成变身,前爪爆发的能量炮像一枚导弹,狠狠轰在虫兽右脑,它被打得连翻好几个跟斗才止住身形。
这是它第二次受伤。
虫兽摇晃着站了起来,狞笑着舔了舔嘴角滑落的绿色液体,正欲再次突进却忽然止住了身形。
“小杰!”
骆歆没有多想,驾驶着黑武士冲上前抱起冒着滚滚浓烟的清洁机器人,她看着眼前扭曲得不成人样的机甲,一时竟不知要从哪里打开驾驶舱。
清洁机甲身上冒起的浓烟更大了,甚至隐隐盖住了满目的黄沙,他的躯干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
“小杰,先不要说话,我带你离开这儿。”
她的语调带着令人心疼的哭腔却急促得不容反驳,唐志杰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别说话!我带你走!”骆歆哭着大喊,将他一把抱起转身欲走。
就在此刻。
她看着到驾驶舱内两人合影的相框颤了一下...
后来震动停止了。
她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睁眼时发现,相框颤得更厉害了。
——有节奏的——
蹦!蹦!蹦!
随着一身咆哮,呆立在原地的虫兽突然复苏,它愤怒地锤击着地面,几欲砸穿整个世界。
“嗷——!”
又是一声怒吼,相框也终于到达耐力极限,应声断裂,就在骆歆弯腰捡起掉落的相框的同时。虫兽后腿一蹬,像是颗出膛的子弹,迅速向他们袭来。
清洁机甲停止了颤抖,休眠的引擎又开始断续地发出轰鸣,骆歆只感觉手上一轻,她意识到不对刚欲抬头时,一阵更猛烈的冲击波将黑武士掀翻出去,连带着驾驶舱内的她都连翻几个跟斗,头晕目眩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声惊天巨响后是片刻的安宁,就像导弹爆发后的现场是死一般的沉寂。此刻,就连漫天黄沙都仿佛在暂避锋芒地不敢围过来,骆歆睁眼看去,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像是混沌初开的天地,朦朦胧胧地披了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小杰!!!”
烟雾渐消,她踉跄地跑回原地。虫兽似乎又陷入了睡眠,它体表的甲壳像是被雨打落的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未知绿色液体似山间小溪,从全身上下不停往外渗。
虫兽脚下沙地一片漆黑,漆黑的看不见人影,他就像原地蒸发一般,找不着一丝丝存在痕迹。
骆歆尖叫一声,顾不上骨折的剧痛,飞扑上前,黑武士锋利的前爪不断交错着刨沙,那副掘地三尺的模样清晰地传达着: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小杰,小杰!不要吓我,你在哪啊。”
“你快出来啊!”
“唐志杰!我答应陪你去训练场,你快出来好不好...”
“你快出来看看啊...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黑武士...”
“你出来看看好不好...”
“唐志杰!你这个混蛋!”
“混蛋!!!”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混蛋...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快点出来好不好...”
她的双手飞速转动,可漏过指缝的沙粒又慢慢流回坑里,刚挖出来的坑又迅速被填上,渐渐地,她的哭声越来越轻,干哑得像是垂死的老人。
“明明你也喜欢我...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早点表白啊...”
“我又不会拒绝你...”
远远的,有道声音传来:
“你说什么?”
骆歆手上动作突然一顿,随后慢慢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她动地很慢很小心,像是不敢戳破泡沫的小孩,可那个大男生,就躲在岩石后面,用衣领捂着口鼻,正挥手和她打招呼...
【不用那么大声的啦,我听得见的。】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骆歆分明从他眼里读出了这画外音。
“混蛋...”
那扑簌声好似停了,只是余光一瞥却让她几欲目眦尽裂。
“小心!!!”
伍
唐志杰身后突地冒出一条触手,扬起的浮沙摄人心魂。
骆歆后发先至,她扬起右爪,挥拳击退了虫兽隐藏在唐志杰身后的触手。还未喘息,地表又是一阵颤动,骆歆瞥了眼龇牙咧嘴却无声嘶吼的虫兽,再不敢多待,搂起唐志杰转身就跑。
可没跑多远,他们面前就砰砰砰地钻出无数淌着绿色汁液的触手,左右扭曲着,延伸着,向他们扑来。
骆歆目前的所学所得并不知晓该如何应对这场面,但机甲师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不能硬碰!
一个侧滚躲过触手又向斜刺里冲出。她操纵着机甲,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旋转,跳跃,闪躲,腾挪。可一直躲避终究不是解决办法,唐志杰看得心急火燎,此刻的他无比后悔平时上课怎么不再认真一些,图书馆的典藏怎么不翻阅的更勤快些。
“小杰,这样下去我们逃不掉的...”
他深吸口气,前所未有的压力陡然袭来,额角的汗珠沿着骨感的下颚线不断下滑,他顾不上风沙扑面,瞪大了眼睛意图看得更仔细些,大吼道:“再给我十秒!”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撑得住吗?”
“没问题!二十秒都没问题。”
话虽这么说,可黑武士的动作速率越来越慢,从刚开始的主动选择逃避路线到现在被触手追得抱头鼠窜。一切的一切唐志杰都看在眼里,他对自己的战场嗅觉有充足的把握,而且,冥冥中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相信自己,你们会活着回去!
“抓到了!”
他嘴角一抿,兴奋地一跃而起,对着监控大喊道:“骆歆!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便有了动作。其实骆歆也意识到了,每次一接近虫兽本体,触手的攻击就会变得愈发疯狂,就像——虚张声势的看门狗在不停地狂吠。
油门一脚到底,轰隆的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黑武士的脚掌上泛起微薄的白光,每一步都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在脚掌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道犹如爆炸般的闷响响彻天际,速度快得如同离弦之箭,眨眼间就在原地消失。
蹦!蹦!蹦!
黑武士接连几步重重踏在地面,脚掌的每一次落地都带有一声炸响。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她高高跃起,双手虚握,似要抓住刚欲破晓的曙光。
蹦!
就在入手的瞬间!刚一落地,触手却陡然增多!
它们从四面八方升起,构成一个牢笼,将骆歆团团围住。
避无可避!
骆歆放弃攻击虫兽本体,右脚重重踏地腾空跃起,在空中扭身躲过触手的袭击,左爪从下腹顺势探出,试探性地劈在触手表层。触手脆得应声而断,但一种滑不溜秋,黏腻的恶心触感自她心底泛起。
【啧...】
只是稍一愣神,那触手就像事先预判了似的,疯狂地拥了上来,就在这一瞬,黑武士就被无数触手捆成了粽子。
“小杰...该怎么办啊...”骆歆将黑武士的功率开到最大却依然抵挡不住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恐怖挤压。黑武士的合金外壳已经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唐志杰躲在面罩的缝隙内,虽暂时安全但又毫无逃脱的可能。
“我...我也没见过这阵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嗓子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骆歆,黑武士的头部空间还算暂时安全,你赶快开启逃离模式飞走吧。”
“不要!”
“我走了你怎么办!”
沉默片刻,唐志杰笑了笑,故作洒脱道:“我?山人自有妙计!”
“从小到大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阵仗我没见过?这点小CASE,难不倒我的。”
骆歆看着监视屏里的男孩,稍显单薄的后背微微弓起,隐隐暴起的血管下隐藏着巨大的能量,坚毅的眼神冷静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不断寻找着敌人破绽。
她突然笑出了声。
“嗬...”
“我又不是傻瓜。”
“要死,就一起死吧。”
陆
“吼——!”
触手越来越多,连黑武士的头部也被围了起来,两人像是跌落虚空,目之所及一片漆黑,耳中除了对方的呼吸就是噼里啪啦合金破碎的声音。
“小杰?”
“我在。”
“别怕,会有办法的。”
顿了顿没有立刻回话,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突然虚弱得微若蚊吟。
“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了。”
“小杰,我好困啊...”
唐志杰突然紧张起来,按电视的剧情发展,此刻的骆歆,恐怕已经....病入膏肓?
他不敢细想,只是一个劲地劝说骆歆不要睡。他也不会哄人,只能捡些好听的话反复说。
“其实,你今天的眼妆真的很好看。”
“你走了之后我愣了好久,一直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净说瞎话...”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有了明显的起伏,微微上翘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唐志杰来了兴致,脸都快怼到监控上了:“骆歆,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哦?洛克大师说过:所有的一切钟情都是见色起意。”她顿了顿,轻声笑道,“所以...你是馋我身子喽?”
“怎么会!”
“我...我是觉得你性格很好,相处得很舒服。”
“那,你就是说我长得不好看喽?”
“不是!”
他嘴唇紧抿,大脑转得飞快,可贫瘠的语言天赋还是不能找到恰当的说辞。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骆歆轻哼一声,娇柔的喘息似就在唐志杰耳边响起,“都快死了,怎么也得让你死得明白些。”
“那...骆歆。”
“嗯?”
“你喜欢我吗?”
“...”
“废话。”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了暂停,耳边的噼里啪啦声突然消失,黑色触手也停止了蠕动。唐志杰看得心急,以为虫兽又在酝酿什么大招,急忙对着监控使劲表白。
“骆歆,这辈子就这样完了,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定会去找你的!”
“我会变主动,我会在见你的第一面就跟你表白。”
听着耳畔急促的呼吸,她笑着闭上眼睛:“傻瓜,如果我样子都变了呢。”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砰!”
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躲在水底听见的雷声。唐志杰心尖一颤,满身的自信陡然去了一半。
【这...是在说我撒谎吗...】
突然,漆黑里裂开一条缝隙,刺眼的光钻了进来。唐志杰被闪得睁不开眼,而骆歆则是困得懒得睁眼。但隔着眼皮,透过毛细血管,他们也能感觉到洒在脸上的温暖。
睁眼再看——久违的阳光,难得的温暖和突如其来的救兵。
它大致有五米高,穿着一身银色铠甲,手握紫金红缨枪,胸前别着一朵标志性的海棠花,熟悉又陌生的造型,迫的他们失声尖叫出来。
“洛克大师?!”
她扭头看向两人,哑然失笑道:“难怪检测到两个生命体特征,原来是一对情侣啊。”
骆歆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不敢答应:“不...不是,我们还没...”
“谢谢洛克大师搭救!!!”
唐志杰急忙起身大吼着把骆歆的声音盖下。
洛克大师看着两人愣了愣,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懊恼道:“哎呀呀,没想到来了这还是得吃狗粮。”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来吧...”他冲唐志杰挑了挑眉,调皮一笑:“小伙子,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唐志杰眼睛一花,洛克大师就已消失不见。
浮沙渐消,茜色的云点着蔚蓝的天,三人默契地在心底长出口气。
【终于结束了】
骆歆跳出机甲,一瘸一拐地走到唐志杰面前,揪住他耳朵轻呵斥:“你刚才瞎说什么呢!”
“哎哎,先别急,你听我解释啊!”
“解释什么解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唐志杰哑然失笑,一把抱住她的脑袋,两人额角相抵,离得很近,近得连呼吸动作稍大些嘴皮都可能触碰到一起。
“你,你干嘛...”
“我答应你了。”
“你...你答应什么了你。”骆歆红着脸不敢看他。
“我答应你做我女朋友了。”
“你...我还没答应呢!”
“你答应了,就在刚才。”
远处玫红的太阳他脸上渡了一层黄昏色的膜,平时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变得既温柔,又明亮。
唐志杰看着骆歆似小鹿般灵动的眼睛,鼻尖嗅着淡淡的香草气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要干嘛...”
说话间,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能感受到心跳的震动。
唐志杰没有回话,低头吻了下去。
她的睫毛如蝉翼般微颤,紧紧揪住他的衣角不敢松开,若即若离的接触,让人欲罢不能。
【唐志杰...你就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