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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1981年岁末

      韩成回家之后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做的确实有点过分了,尤其不该对申登科发脾气,但是他还是很恼火李耀平,觉得这事儿变成这样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甚至在深夜里辗转反侧苦思冥想,要是他们四个人同时脑抽,从此以后和他分道扬镳,不带他玩儿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就自己跟自己玩儿!韩成一直自诩是九府坟最硬的硬汉,在除了他哥的情况下。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硬汉也会被友谊这种东西困扰,也会因为这种困扰,在午夜梦回蜷缩在小床上,湿了眼眶……
      于是乎,第二天上学路上五个人是沉默的,课间休息气氛是紧张的,放学路上依然剑拔弩张。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如此悄悄了几天,连白知礼这种对生活不挑不拣的人,都觉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六上午,申登科,李耀平,胡小天,白知礼四个人蹲在足球场的地上,白知礼紧挨着球门蹲,他们紧挨着白知礼蹲,手都揣在袖子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胡小天心神恍惚,“你们说,韩成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还能到头吗?”
      李耀平闷闷不乐,心里不是滋味,毕竟韩成闹成这样,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撇撇嘴,“谁知道,比我母亲,一位更年期妇女气性都大。”
      申登科唉声叹气,“这几天整的跟要和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一样。”
      白知礼郁郁寡欢的拿着根儿细长的树枝玩儿土,也跟着叹了口气。
      李耀平忿忿不平:“可不是吗!一直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他钱没还似的。”
      胡小天也有怨言:“舔着脸跟他说话,他还一个字一个回,被语文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还跟那摆谱呢。”
      申登科噗嗤一声,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了,“老师问他对春节里什么印象最深,他说钱,老师黑着脸说除了钱,他说炮,老师脸更黑了,问他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他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说不。”
      胡小天笑得眼睛都弯没了,“结果被罚站了一上午!他可真有意思!”他倏然收了笑,板着脸孔学起语文老师,手上还有戏,划来划去的,压低了声音,学的有板有眼,“没事儿不要瞎叛逆,莫把拿无知当个性!老王说完还瞥了他一眼!”
      李耀平哈哈大笑:“奈何咱们韩成同学有自己的坚持,油盐不进,独自美丽。”
      白知礼也跟着笑,这几天低迷的他夜里都跟着发愁,正想着愁呢,他失心疯似的突然一拍铁架子,铁架子抖了三抖,他哎了一声,仿若喜从天降,“跳皮筋儿啊咱们!叫上韩成。”
      “嘿!这个好,这是个让小韩同志无法拒绝的好台阶。”胡小天说着就把手伸出来,在冷空气中勇敢的伸出双手鼓掌叫好,“为小白的智慧鼓掌!”
      白知礼摆了摆手,“胡闹!这点儿小事鼓什么掌呀!”嘴上谦虚,脸上笑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就差把快夸我写脑门儿上了,三个人也是相当给面子,拍的巨响,毫不吝啬,响的别人听见都觉得手疼。
      四个人的心花正怒放呢,李耀平不情不愿的问:“谁去啊。”
      三个人不带商量的,齐齐将视线锁定在李耀平身上。李耀平顿时跟炸了毛的猫似的,一甩袖子炸的站了起来,“谁爱去谁去!”说完觉得还不够狠,又加了一句狠的,“我去我是狗!”
      三个人仰着脸看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哟喂。”李耀平跺了下脚,嘶了一声,一皱眉,“腿麻了……”
      那三人当即从地上弹起来了。
      “嘶……真麻了。”

      韩功手起刀落,剁馅的动静能吵醒隔壁睡觉的小孩儿了,但是吵不醒只隔了道薄板子的韩成。毕竟一句老话说的好,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你有香喷喷的肉饺子。
      韩成妈揉着面,“你弟还憋着没起呢?打生下来头一次这么沉稳呢。”
      韩功放慢了剁馅的速度,耸了耸肩,不以为意,“是够沉稳的,一连几天了,还闹呢。”他轻笑一声,放低声音,“妈,你听说没,他上语文课被罚站的事儿?”
      韩成妈扫了卧室门一眼,唯恐小儿子听见,轻声细语,“这能没听说?小天那嘴真讨厌,什么都憋不住。”韩成妈说话的时候都压不住嘴角,“我小儿子真勇啊,跟发小吵架,却要跟老师硬刚。”
      韩功憋着笑憋的脸红,手上的刀都拿不稳了。
      “阿姨?”
      听见敲门声,母子俩眼神交汇,默契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门,门里的人一定竖起了耳朵,他们坚信不疑。
      “在呢。”韩成妈应了一声,继续揉面,韩功放下菜刀,把门打开,笑眯眯的看着来者,“来找韩成啊?”说完让出门,让李耀平进来。
      李耀平别扭的啊了一声,算是应了,进门之后扫视一圈,疑惑:“韩成没在家?”
      “没起呢,”韩成妈说,“早饭都没吃。”
      李耀平正纠结是走还是留的时候,卧室门开开了,韩成穿戴整齐的站在门口,帽子和手套都落下好好的戴着呢。韩成用尽毕生演技,压住了他雀跃的心,控制住了他想溜出眼眶的泪水,看向李耀平的眼神冷漠,冷漠中又带着些嫌弃,仿佛和他说话都是屈尊降贵,所以他没说话。
      两人尴尬的看了彼此一眼,又别过脸去,一时无语。
      韩功看不下去了,“耀平,你找韩成什么事儿啊,。”他问完一想,半大孩子能有什么事儿?又补了一句,“出去玩是吧。”
      “就,就……”李耀平手不住的往身上搓,说话也磨磨唧唧,磕磕巴巴,半天打不出来一个屁,“就那什么……我们打算……嗯……”
      韩家母子三人看着他都难受,他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对上了韩成快按耐不住的眼神。
      “跳皮筋儿呢,你来不来?”
      韩成愣了一下。
      “去去去,出去玩儿去吧。”韩成妈受不了他那个墨迹样儿了,说完又笑呵呵的招呼李耀平,“中午来吃饺子啊耀平。”
      李耀平笑着说了好,韩功见人还杵屋门口不动,一把给揪过来,“赶紧走吧,烦死人了。”

      好不容易等门合上了,韩功和他妈终于破功了,笑的前仰后合,那叫一个痛快。
      韩功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妈我给你说,韩成今天早上都不用我叫,比我起还早呢,我就在床上瞪着眼看他,以为他要出门,谁知道他穿好衣服梳了梳头又躺下了,躺下没两分钟又起来了,你猜他又起来干嘛?”
      韩妈配合的问:“干嘛了?”
      韩功眼角又笑出眼泪了,“又起来把帽子和手套戴上了,原来就死犟着等人家找他呢,我刚刚愣是忍住没敢笑,怕伤他自尊心。”
      “哎哟喂,合着他愣等着人来找他呢?”韩妈哭笑不得,“万一人没来找他可怎么办。”
      韩功噗嗤笑了一声,“戴着手套吃饺子吧估计。”

      韩成刚出门就傻了,嘴角扬的压都压不下去,看着对面的人,难得一见的露出点腼腆,“你们都来干嘛啊。”
      胡小天无语:“找你呗!还能干嘛。”
      申登科揶揄:“就数你架子大。”
      白知礼也跟着调侃他:“出来玩儿还要请。”
      韩成嘿嘿嘿笑,朝他们走过去,“皮筋儿呢?你们是不是先玩儿了一会儿了都?”
      李耀平瞥了他一眼,眼睛里藏着笑意:“皮筋儿还没影儿呢,玩儿屁啊。”
      韩成还嘿嘿的笑,怎么笑怎么傻,怎么傻怎么笑。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李耀平正在气头上,谁也没理,回屋埋头就睡。
      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给李清善说他们在上学路上碰上南老板了,还说自己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了,说的时候还挺得意。
      李清善顺着他的得意问:“什么生意啊?”
      李耀平坐在桌前面喝了口水,凑近他爹,搞的还挺神秘,“卖冰糖的。”
      李清善有点惊讶,“冰糖?”
      李耀平肯定的点头,“嗯!还是那种□□糖呢,就是个头儿比咱平时吃的冰糖个头儿小。”
      李清善听完脑袋有点懵,懵了一会儿问:“你们这么知道的?”
      李耀平眼神躲闪,糊弄他爹,“就……就看见他拿着出来了。”
      李清善有点不相信,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拿手里出来的?抱了包冰糖?”
      李耀平梗着脖子点头,他总不能说大伙儿背着你们犯了个小罪吧……
      李清善的心不自觉就提起来了,“那他分给你们吃了没?”
      李耀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沉默片刻,李清善神情严肃,郑重声明的对李耀平说:“你们以后上下学都躲着他点知道吗?能换条路走就换条路,哪怕远点呢。”
      李清善其实一直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李耀平被他爹莫名其妙的严肃,搞的特别紧张,不住点头,心脏砰砰砰直跳,他现在的紧张程度完全不亚于集体犯小罪那天晚上。他不明白做冰糖生意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因为冰糖黄啊?

      一直到期末考试过后,放了寒假,收音机里出现了一则新闻——本市地方警察与铁路警察联手端了藏在某村的制毒窝点。
      几家大人把那五个小毛孩儿都凑到申登科家蹲地上围着桌子一块儿听收音机。起初他们搞不清楚状况,一个个毛毛躁躁的蹲着也不安生,想出去疯跑,直到听到认识的村名才开始震惊。大人们笑眯眯的示意他们耐心听,一想到这种危险的犯罪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五个人都听的专心致志,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话才觉出味儿来。
      “此次行动不止有我们英勇的警察同志们在前方,还有五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少年英雄协助破案!”
      五个人齐齐傻脸了,李耀平最先开始琢磨,仰着头扭头去看身后的李清善,难以置信的问:“少年英雄说我们??”
      李清善心里也跟着自豪,乐呵呵的说:“对!”

      原来是李清善之前听李耀平说完那件事心里觉得不对劲,就找申喜朝商量这事儿,寻思要不去看看吧,不看不安心呐,毕竟孩子们每天上下学都要路过。随后两人就悄咪咪的往小孩儿上学路上去,沿途果真看见南老板的车了,他们围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处裂开的墙缝,于是顺着墙缝往里看,怎么看也没看见院子里有甘蔗。二人合计着,制做冰糖的甘蔗可不长在中原啊,犯得着把甘蔗运到这小农村做冰糖吗?直接在本地多好。
      两人越是琢磨越觉着事情不对劲,最后一咬牙一跺脚,上铁路派出所找相熟的铁警说明了情况。警察可不是吃素的,三查两不查,这不就查了个制毒窝点吗?擒获犯人之后,警察朋友喜气洋洋的找上门来让他们过两天上所里领奖金,据说是大领导亲自颁发,威风凛凛。临走前两位父亲说,孩子们才是立下大功了,不表扬一下鼓励鼓励?警察老哥一点没犹豫说了没问题。

      听完李清善和申喜朝的话,胡小天率先急眼了:“嘿!谁不愿意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们透露姓名!”说时迟那时快,胡小天雷厉风行,站起来就要走,被申喜朝按着肩膀又给按回去了。
      几家大人笑的不行,申喜朝笑的没脾气,给他解释:“人家不是怕有漏网之鱼找你们报复才没透露吗,为你们安全找想咋还不知道领情呢。”
      申登科听完,耷拉着脸,老不乐意的说了个行吧。
      事后几个大人一商量,把发下来的奖金都花在五个孩子身上了,其中先私心的扣除了白知礼的学费给了爷爷奶奶,才给五个人平分了奖金。
      新衣服新鞋摔炮呲花,大鱼大肉糖果零食,一应俱全,用韩成的话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牛气的年啦……”
      五个人都心满意足,盼望着明年能如此,年年都能如此……

      等到他们长大一点又聚在一起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后怕的全身起鸡皮疙瘩。他们一边骂自己真蠢,一边又抑制不住的自豪骄傲。
      他们可是用生命明白了劫后余生与患难与共真正含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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