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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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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981年金秋
九府坟不大,有一个九府坟火车站,一个货场,东西两个铁路家属院,东西大院里有几排顶着瓦片的平房,住着一群铁路工人,和一群小野孩子。
西大院里面还建了个足球场,足球场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放电影的时候。
铁路工人在车站和货场上班儿,货场放着从火车上拉下来要装上另一趟货运火车的货。工人家里没工作的家属会被安排在货场,做点儿卖力气的活儿,工资自然是低一些的。
小野孩子们在九府坟往南去的农村里上小学,每天要走上二十分钟路才能到学校。大点的孩子们在九府坟往东去的月山上中学,相比九府坟,月山就大些了,火车也多,九府坟一天也没几趟拉人的车,更多的是拉货的。月山也不止有火车站,还有工务段,车辆段,机务段……和中学。
申广言和韩功就在月山上班,一个在月山火车站,一个在月山车辆段,申广言在火车站拿着大喇叭送人上下火车,韩功在车辆段扛着工具照顾宝贝火车的生老病死。
申登科他爹申喜朝在九府坟火车站当值班员,在站台上拿着小旗,摆出不同的动作发信号,申喜朝讲话,责任重大。
“我今天的责任就是把你打的悔改,打的不敢再犯!”
屋里申喜朝举着鸡毛掸子手都是抖的,面上凶狠的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刘秀云抱着他的腰,带着怒气愁眉不展,劝着:“干嘛呀这是!多大点事儿,你整这么大动静!外面听的邻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登科杀人放火了!”
刘秀云这话仿若火上浇油,让他火冒三丈,“儿时偷针,长大偷金!”他越说越气,“更何况他偷的是钱!长大了说不定真就杀人放火去了!”
刘秀云也劝烦了,一个白眼翻过去,松了手,叉了腰站着,没好气说:“他拿自己家的钱出去花,怎么就是偷了?”
她一松手吧,申喜朝反而平静下来了,手上的鸡毛掸子也不抖了,怒目圆睁也换成了一本正经,气势都弱了不少,“那不也是他不告自取嘛。”
家里一进门是客厅,还挺大的,生着煤球火,屋东边摆了张小沙发和一个小茶几,东南角摆了张能收合能撑起来的大圆木面饭桌,几样东西将空间填的满满当当,北边有两间巴掌大的小屋,一间住的是申喜朝和刘秀云,一间住的是申广言和申登科,西边有一间比巴掌还小的小屋,原来是厨房,现在是申淑玉的房间。
这满满当当中还跪着一个‘长大偷金’的罪人,罪人哭丧着脸,对中午见钱眼开又仗义侠气的自己厌恶极了。
申登科现在为什么跪在家里,要从昨天下午放学说起。
昨天是一个值得举国同庆的星期五,五个人早上去上学的步伐都是轻盈的,下午放学铃一打,老师话都没说完人就蹿出学校大门去了,放两天假不用上课多让人高兴呐。
这几个人吹着口哨,一走一跳,兴高采烈,春风得意。
十月份这么好的天可不能浪费了啊,几个人就商量着明天哪儿撒野去。
很少发表意见的白知礼破天荒的首先发言,“我想踢毽子。”
他说完,四个人一起将目光聚焦到他脸上,面无表情的看了他几秒钟后,又一起无视了他宝贵的意见,继续热烈的讨论起来。
韩成的意思是这样的:“是男人就该冒险!上山钻山洞?下河摸虾?”
胡小天的意思是这样的:“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吧!市里一日游怎么样?够远了吧?”
九府坟儿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呢,可不是够远了吗?
胡小天神采飞扬,斗志昂扬,申登科和李耀平只觉得他脑子进水了,“没钱拿脸去啊?”
胡小天兴致勃勃:“咱坐火车去呀!”
申登科专泼冷水,“没大人领着,回来的时候人家市区车站的不让咱上车怎么办?想走回来都不认路啊!”
遭到全票否决,胡小天出局。
申登科的意思是这样的:“带点水果上月山寺一日游?”
一听是山,韩成就觉得有山洞可以钻,这就是男人的冒险啊!韩成立马投了赞成票,表示支持,“我同意状元!”
白知礼拧着眉头,对于自己的意见都没有经过讨论很不服气,“踢毽子啊!”他昨天见学校有女生踢毽子,特别想尝试一下,这对新鲜事物的猎奇心不算男人的冒险吗。
他觉得算,但他们觉得不算,觉得不算的表现就是又一次无视了他。
李耀平的意思是这样的:“不如咱们一起看水浒传?我家有本旧的呢。”
这次连白知礼都跟着拿野草扔他,和他们一起嘁了一声。嘁完白知礼舒坦了不少,他因为李耀平的主意比他还菜而倍感愉悦。
第二天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实现了月山寺半日游。
由于韩功上班前非常没有人性的把韩成给踹醒了,以至于韩成起了个大早无所事事,带着对他哥的敢怒不敢言,也非常没有人性的挨家把那四个人也喊醒了。
爬山的时候,四个人睡眼朦胧,一个白知礼眼都睁不开。那四个人只能轮流拉着他往山上去,时刻提醒他上台阶,躲着土坑,中途只要白知礼一个踉跄,他们仨儿人就要集体瞪一次韩成,用眼神谴责他,用精神折磨他,让他背着所有水果惩罚他。
从月山寺下来时候,他们倒是清醒了,一个个精神抖擞,你追我赶,半路上还碰见了中午回家吃饭的李清善。
李清善轻轻捏了闸,停了威风凛凛的二八大杠,一抬腿下来推着车跟他们并排走着。
“你们上哪儿野了,快饭点儿了还在外面晃荡。”
李耀平解释:“上月山寺了,都给家里人交代过了。”
申登科试图给大家伙儿脸上贴金,接上说:“佛门净地,净化心灵,放心吧李叔,没野。”
李清善听完乐了,“你们是该净化净化,天天不学好。”说完又问:“光净化心灵了,没干别的?”言外之意,可别又闯祸了啊,佛陀们都看着呢。
胡小天对答如流,嘴比脑子都快:“还上寺里拜佛烧香求了功名。”
李清善听了,一脸一言难尽,“比起心灵,你们这成绩确实更有净化的余地。”
几个人也急了,正想反驳呢,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他们身边,腾起一层灰,而后车窗被摇了下来,里面坐着的人冲李清善微微一笑,嘴里那两颗金牙反着光,差点儿闪瞎五个小孩儿的眼。
这位老板一开口就暴露了家乡,“李先生别来无恙呀。”
南方口音非常重,一听就是很南很南那种。
李清善笑了笑,非常体面的对他颔首,也文绉绉的,“陈先生也好。”
随意的寒暄了几句,南方老板一踩油门一骑绝尘,这几个人在后面灰头土脸,吃了一脑门子灰,呸了半天。
这年头,开汽车的屈指可数呐!
一个个炯炯有神,眨巴着眼睛,围着李清善问东问西。问的无非就是他是做什么的?口音好重啊哪里人呀?
申登科感叹:“这是真老板啊,和申广言那种假老板派头可不一样。”
李清善笑着点了他脑袋一下,“怎么说你哥呢,小心我回去告你状。”
申登科听到这话也没大呼小叫,只是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搔了搔脑袋,说出了心中的疑虑:“我怎么瞧着这老板笑眯眯的,不像个好人啊。”
白知礼跟着点头,“我看着他就想躲。”
另外三个听他俩这话,心里也跟着犯嘀咕,好奇心瞬间化作鸟兽散,五个人统一了阵营。
李清善若有所思,“谁知道呢,别瞎琢磨了,赶紧回家。”说完一抬腿骑上威风凛凛的二八大杠就走了。李耀平看着他爸走的不带犹豫的,呆若木鸡,而后在后面喊呢:“爸!你怎么给我落后面了!”
李清善骑的潇洒,头也不回,也是注意安全不太敢回,“你和你伙计们走的好好的,我捎你干嘛啊!”
韩成一把搂住李耀平的肩膀,眼神中透着寒光,“李军师还想跑?”
胡小天张开双臂,晃着双手,抖的跟帕金森似的,这可演上戏曲了,“嚯!呀呀呀呀呀!你这小贼哪里逃?”
唱的真是四不像,那三人一脸痛苦的捂着眼,没眼看,白知礼瞧的可高兴了,笑的直捂肚子,胡小天眼前一亮,觉着终于找到知音了,一路上围着白知礼可劲儿唱开了,白知礼一开始还笑呢,后来他一直唱,唱的实在太难听了,白知礼不得不对胡小天视若无物,只心无旁骛的走路,整个人都端着冷酷无情,仿若罩了个生人勿近的罩子。
另外仨儿瞧见这场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白知礼的痛苦之上,笑的前仰后合。
中午吃过饭之后,申登科出门路过餐桌,人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盯着桌子上的两分钱思考人生。
他想着:昨天小白说想踢毽子来着,要不拿着钱给他买一个?大不了说自己吃冰棍儿了,为了好朋友嘛。
他把自己对两分钱的歪心思掰直之后,点了点头,觉得可行,拿着两分钱就蹦跶出门了,还哼着小曲儿,心情美妙。
下午几个人骑着两辆女式自行车就奔县里去了,转了几圈,买了个毽子折回来了。
申喜朝用鸡毛掸子敲着桌子,声音响的震耳,他怒不可遏:“你偷钱干嘛用了!”
“吃冰棍儿了!”申登科心想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才说买毽子去了!!古往今来,说实话的勇士实属嫌自己挨打轻!
鸡毛掸子打在他背上这一刻,他热泪盈眶,为了兄弟,一切都值了!他是这么想的,为自己感天动地的兄弟情谊感动!
感动之余,他还抽空想起一个一直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为什么他爹在揍他的时候能全力以赴,在给他零花钱的时候总是能不赴就不赴?
其中道理,他当爹了以后才能大彻大悟……
他爹还想再抽他一下,出去玩儿回家的申淑玉推门而去,挡他前面说:“钱是我拿着花了!”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她爸质问申登科偷钱干嘛,她连忙跑进来护她弟弟了。
申喜朝挥着鸡毛掸子:“你别护着他,他都承认自己买冰棍了!都十月份了还吃冰棍儿呐?你的肠胃铁打的?”
这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邻居听见多丢人呢,刘秀云也烦透了,“好了好了,一两分钱的,至不至于啊!”
申喜朝内心的怒火其实也平息的差不多了,语气明显好转了,“还是刚才说的,这是几分钱的事儿吗?这是人品!以后可怎么办?”
申淑玉见她爸气正消着,把跪在地上的申登科拉起来,搂着就带回屋去了。
“老实交代,你偷钱干嘛了?”申淑玉一双杏眼泛着精光,平时真想吃冰棍就缠人,今天申登科缠都没缠她一下,显然不是吃冰棍儿了。
申登科一拍脑门儿!心想我缠着我姐说吃冰棍儿多好啊!还白挨一通!
他觉着自己瞒不过申淑玉就想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照实说吧。
完成了心理建设,他垂头丧气中还带着点儿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我买毽子了……”
申淑玉显然没想到,吃了一惊,来了个急转弯,“你看上谁家小姑娘了??给人家买的?”
“……”申登科听着这话,脸莫名一红,否认道:“没有……”
“那你被谁家小姑娘威胁了?”申淑玉再接再厉,越猜越离谱,离谱中还带着不屑,“这么大人了能让小姑娘给欺负了,可真有你的申登科……”
给申登科害臊的,怕惊动爹妈,只能压着声音吼,“没有!”吼完,彻底蔫儿了,没底气的说,“给我白知礼买的,他想……”
申淑玉接下来要说的话简直就像是复制出来的,和刚刚如出一辙,“小白看上谁家小姑娘啦?还是被小姑娘威胁了?”她肯定的点了点头,“他那么面,很有可能被威胁……”
申淑玉话还没说完就被申登科打断了,“没有姑娘!”
以他姐这刨根问底的性格,他此时此刻再难以启齿,也不得不启齿了,“我们不能自己踢啊!男孩儿不给踢毽子啊!”
给孩子气的肺都要气炸了。
申淑玉一愣,“能啊,你们自己踢买什么毽子啊!我那儿有旧的底儿,给你上底下村里薅几根儿鸡毛插上不给踢啊?买什么买啊这么浪费,还不如买冰棍儿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傻愣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这掸子这骂,挨的真屈啊!
古人诚不我欺!冲动是魔鬼!!
他这个恨呐!
第二天周天,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在院子里踢毽子,胡小天踢的上头,“哎呀妈呀,这毽子踢着还挺有意思诶!下回咱买皮筋儿蹦吧!”
韩成伸手接住胡小天踢飞的毽子,抬手一扔,把毽子往李耀平那边踢,也挺兴奋,“玩儿!下回跳皮筋儿!”
李耀平挺着胸口顶了一下毽子,把毽子朝着白知礼踢,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果然不能搞歧视,不能因为是女孩儿爱玩儿的就歧视它们。”
白知礼听着颇为满意,仰着小脸,得意扬扬,“听我的就对了!”说着把毽子直接往申登科那踢过去。
申登科的心缓缓流泪,背隐隐作痛!他暗下决心,皮筋儿必须直接找他姐要!绝不能冲动!绝不能再当魔鬼!
几个人踢了一会儿,院里几个小姑娘看着他们的新毽子眼馋,跑过来要加入他们,壮大队伍。
一个小姑娘直入主题:“让我们也踢会儿呗!”
胡小天老不乐意了,把毽子护在怀里,话说得也带着嚣张,“我们买的毽子凭什么让你们踢啊!”
韩成也十分不快,语气决绝,“就是!一边儿玩去!”
李耀平老神在在的点头,表示他们的话说的很合他的心意,胡小天还和韩成相视一笑,为彼此的默契喝彩。
别人护食,他们护毽子,这是珍惜毽子来之不易……申登科看到兄弟们如此维护他用血肉换来的毽子,说不感动是骗人!瞧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白知礼秒懂,上前一步,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二人交换眼神,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友谊的珍贵。
那些个姑娘们骂了他们一句转身走了,他们又没心没肺没羞没臊的玩儿开了。
在外面搭衣服,目睹在院儿里踢毽子还把要入伙的姑娘撵走这一场景,申淑玉默默的摇了摇头,再也不担心他弟大点去祸祸人家小姑娘了,她甚至有些惆怅了,“长大可怎么办啊……能有小姑娘乐意跟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