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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活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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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已经到了骊山行宫两个月了,眼见着下雪了,沈廷帮着把那只屠夫鸟,从皇城的乐阳宫接到了骊山的芙蓉阁。
乐阳欣然得如同一只雀跃的鸟儿,赶紧从沈廷怀里接过来,看到沈廷大麾上积的雪花,又紧着催促:“快快,给沈公爷来一碗姜汤!”
立春立夏早已笑着过来,解了大麾,上了一个捂手的暖炉子,又端来一碗浓浓的驱寒的姜汤。
沈廷摆手却了姜汤:“不用,也没怎么冷!比陇山之雪差远了!”
转头看,乐阳已经从鸟笼中捧出了小鸟儿。
两个月不见,这名字可怖的小鸟儿,长大了不少,飞羽、尾羽都长齐了,所以为了防止它乱飞,脚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两个月不见,这鸟儿明显已经认不得乐阳了,见乐阳的手指来抚摸,立刻蓬起全身的羽毛示威,又用尖尖的鸟喙攻击。
沈廷不解地问:“你来骊山的时候,怎么不把它一道带来?”
乐阳手指躲避着鸟儿的攻击:“哎,它学飞的时候撞到了柱子,脚受伤了,不好挪动,我就让它先养伤吧!”
沈廷看着不断扑腾的鸟儿:“看来已经会飞了,怎么不像之前的梅花雀那样,放它飞走呢?”
乐阳低低叹了口气:“那梅花雀是食素的鸟儿,放飞了自己自然会觅食,这屠夫鸟可是食荤的鸟儿,自小被养着,肉从天上来,自己可不会捕食,若是把它放飞,它自己不会觅食,那可就活活饿死了!”
沈廷哎呀一声:“那你可就要一直养着它了!”
乐阳抬头,目光诧异:“那怎么可能?鸟儿天生就是要飞的!特别是野鸟!不让它自由的飞,就还不如杀了它!”
沈廷好奇地看她:“听你的意思,还要训练它捕食不成?”
乐阳兴致勃勃地点点头:“是啊!我之前已经命这边的膳房孵了小鸡、小鸭、小鸽子,那种刚刚出壳的最好不过!”
让这屠夫鸟,去活活捕食刚刚出壳会走的小鸡、小鸭、小鸽子,甚至小鹦鹉那种小型的鸟儿,若是寻常女子,怕不是会大感血腥残暴吧?
乐阳于是抬头问:“你不会觉得我过于血腥残暴吗?”
沈廷却不以为意,笑笑道:“物竞天择。若是不让这鸟儿释放野性,重返蓝天自然,而是终生养在笼子里每日吃嗟来之食,那才是残暴!”
乐阳没说话,但是大眼睛中闪烁出来的光彩,却是无限的赞同。
为了答谢沈廷,乐阳特意留了沈廷吃茶、用饭,闲话家常。
两人虽然时常见面,现在却难得有这样温馨闲暇的相处时光,大概是因为太难得了,只等待喝了最后一碗鸭子汤,沈廷才仿佛闲闲地说了句:“这汤好鲜啊,昨日你在麒麟轩也喝了这样好的汤吗?”
乐阳心下叹气,抬头静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昨日她在齐王长靖的麒麟轩,确实赞了一声汤好,想不到就这一句,也能传到沈廷耳朵里,可见,齐王和秦王的争位之战,已经到了地步。
怕不是处处有眼线,人人都被暗地盯着。
沈廷也叹了口气,认真地问:“看起来齐王很希望你嫁给令狐宣,你自己呢?也这么想吗?”
当日,顾贵妃在曲水流觞的宴会中,不知出于什么恶毒的目的,提起了乐阳与令狐宣的婚事,谁知道,倒是给了齐王长靖启发,他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昨天麒麟轩的宴会,除了长靖身边一直环绕的心腹、亲信、势力范围之内的人,主要的对象,就是乐阳和令狐宣。
长靖非常希望促成此事,因此有意无意,半公开地,想去多创造这样的机会,来造成舆论、或即成事实,那就是乐阳和令狐宣的两情相悦的婚事,是靠谱的。
沈廷看乐阳沉默不语,垂眸不看他,他又很认真地说了一句:“秦王殿下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很想知道你的态度!”
这就是把乐阳摆在明面儿上了。
所有的利益相关方都看得清楚事实。
乐阳一直得到皇帝的宠爱,虽然现在顾贵妃倒了,但是乐阳的恩宠却有增无减,拉拢到乐阳就可以拉拢到一部分圣心。
而令狐宣,是令狐老公爷的次子。令狐公是先皇的大将军,在先皇座下战功赫赫,独掌军权,就如同当今皇上殿上的沈国公。
虽然令狐公后来年纪大了,几个子嗣也无良材,因此令狐家在军政朝堂上没有了建树,成为了安享富贵的功勋之家,但是长期的盘根错节,在军中也有着一定的威信口碑,也有着故人故吏。
长靖自认为在军中武将没有影响力,不像长琪得到沈廷的助力,所以灵机突发,盯上了令狐家。
而最好的契机,莫过于在他手心的乐阳公主,下嫁令狐家,那就把令狐家牢牢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这就是长靖的心思。
他也没瞒着乐阳,在他看来,乐阳就是他手心里的一只小鸟儿,听他指挥,随他调动,之所以还没把这个事提到皇上面前,那是因为还想等顾贵妃的事淡化一点儿,再过去一段时间。
然后就可以让皇帝腾出心思来操办乐阳和令狐宣的大婚了。
沈廷仿佛在讨论着不相干的人一般发问:“那个令狐宣,我是不太熟的,看上去只是外表还长得不错。”
乐阳露出无奈地微笑:“那令狐公子啊,绣花枕头一包草。”
乐阳也知道,这事可能不能再拖了,便也神色转为认真:“沈公爷,您替我转告秦王殿下,我无意参与任何一方,我唯有自保而已。”
沈廷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我不明白。你不是这样受人胁迫的性子啊,那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你必定有事,却一直不肯对我明说。”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乐阳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挣了一下,又握紧了些,让她的手牢牢窝在他的手心:“今日你必须说。这事与秦王齐王无关,与皇位也无关,这事与你有关,与我也有关,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令狐宣的!你若是不跟我说清楚,将来我做出什么事来,你可别怪我!”
乐阳抬头,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坚持和执拗。
她深知沈廷的本事,也知道他的性子。他能言出必行,他有这个肆意的性格,也有着肆意的本事。
于是她只好缓缓说:“他知道,我是假公主。”
等到乐阳把前因后果细细讲完,沈廷大皱眉头,忍不住出言责怪她:“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一拍桌子,腾地起身,“我这就去杀了那个泼皮!不,把那一伙儿泼皮都杀了!”
乐阳白了他一眼:“那长靖也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也去把他杀了?!”
沈廷哽了一下,慢慢坐了下来。
乐阳叹了口气:“我一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沈廷倒是慢慢冷静下来,这下他倒是想明白了乐阳的立场,甚至理解了乐阳的做法。
乐阳忽然莫名其妙的与长靖走近,还暗里帮助了长靖,原本沈廷也难免有些怀疑,难道是乐阳知晓了皇帝的心思,因此做出了立场的选择?
而近期的一些事,也在印证,乐阳与长靖,必然有着某种立场的合作,这种合作,让长琪都心生疑虑,所以干脆让沈廷挑明了问清楚。
而现在,沈廷明白了,长靖拿捏了假公主身份的证据,胁迫了乐阳。
而乐阳则顺机而为,一是自保,二是合作,扳倒顾贵妃。说白了还是她自己的那点恩怨,与争位无关。
但是对沈廷来说,乐阳与大位归属无关,却与他的心之归属有关。
无论乐阳的立场是什么,也无损于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即便是两人政治立场不同。
但是现在,解开了这个疑问,便也没有了哪怕一点点的顾忌,沈廷的脑筋便立刻清楚了起来。
他琢磨了一会儿,表情镇定起来:“说起来,令狐宣虽然是个不肖子孙,令狐老令公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虽然现在远离了庙堂,但坐到他那个位置,还能安心退下来,能安享富贵,做个富贵闲人,这样的格局处事,绝非等闲之辈。”
他便思考,便悠然地望向乐阳:“长靖自作聪明,想把令狐家绑上自己争位的战车上,谁知道令狐家自己愿意不愿意呢?说不定虽然令狐宣想要尚主,令狐家主却并不愿意呢。”
乐阳立刻有点儿明白:“你的意思是?”
沈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父亲与令狐老令公同朝为臣,说起来我小时候也是见过的,只不过自他放下军权帅印后,两家确实走动得不多。我记得,令狐老令公酒量不错,”他嘴角微微一笑:“不好强行改变长靖的想法,也避免你陷入危险。但是这事,说不定可以釜底抽薪。明儿我就去找令狐老令公,喝上一杯。”
也不知沈廷找了令狐国公爷喝酒,说了些什么,反正令狐家迅速给令狐宣定了一门亲事,而且居然没有联亲朝中皇亲贵胄,而是迎娶了一位富商之女,可谓身段放得极低了。
且不说令狐宣自己喜欢不喜欢这门亲事,倒是皇帝听说之后,颇为不满。
自打顾氏在曲水流觞的宴席中提及令狐尚主的亲事之后,皇帝也陆续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总有人若有似无的在他耳边吹风,类似于乐阳与令狐宣来往颇为密切、今日又相会了、昨日又共宴了之类的事情。
不仅仅是皇帝,而是整个宫内朝内,都有一股风声,仿佛令狐家尚主这件事,虽然不是板上钉钉,但也绝非空穴来风,有那么点儿苗头和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令狐家忽然给令狐宣定下了这么一门低娶的亲事,自然引起一阵轰动。
而皇帝的不满在于,我女儿嫁你,我是不乐意。但是你这样公然表达你不乐意,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看轻我女儿?
还找了一个商户之女,简直是间接的不给皇家面子。
所以皇帝有段时间,简直不能听见“令狐”两个字,听见便要发脾气的。
而朝内那些聪明人,却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令狐家不欲掺和现下朝中的那些个烂事,对于在秦王和齐王之间选边儿站,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