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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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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笑而不语。
此刻,乐阳眼里看着小鸟,发着光。沈廷却看着乐阳,眼里也发着光。
一会儿立夏拿了一大块生牛肉过来,乐阳失笑:“怎么拿了这么多?”
立夏有点洋洋得意。她现在去御膳房可不是当初受打受折磨的小杂役了,现在是予取予求。说是公主要生牛肉,那些御膳房的人还不巴巴拿了牛身上最好的一块肉来。
乐阳拿了一把银柄小刀,亲手切了细细的牛肉条,喂到那鸟的嘴边,那鸟儿竟然不吃。
乐阳低低道:“怕是受了惊吓。”她白皙的手轻轻捧起来,轻轻捏开鸟喙,将牛肉条塞了进去,那鸟儿将肉含在嘴中僵持了一下,终于自行吞咽了进去。
沈廷惊讶:“居然真的吃肉!”
乐阳大眼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这可是屠夫鸟!”
沈廷大惊:“屠夫?怎么这名字如此凶恶?”
乐阳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觉展颜一笑:“还好吧,你是没见过这鸟将其他小鸟挂在尖刺上的样子。冬天的时候,它为了储存粮食,会将捕到的小鸟、老鼠这些猎物一只只插在树枝上的尖刺上,插成一排风干了,存着慢慢吃!”
“竟然……如此凶恶?”沈廷有些不可思议的瞅了瞅乐阳。
乐阳温柔地喂小鸟儿,很敏感地察觉了沈廷的目光,抬起头问他:“你觉得它凶恶、就不该救它了?”
沈廷也马上察觉了乐阳的意思,不禁笑道:“哪有?我是惊讶这鸟儿虽小,居然还有这样的狠劲儿,真是不可小觑!它天性如此,何来凶恶良善之分?”
乐阳立刻莞尔笑了:“是呀!它也是为了活着,没办法呀!”
沈廷侧头,注视着乐阳低垂的光洁白皙的额头,眨了眨眼睛,觉得还有必要说些什么,便又缓慢温声解释:“我出身沙场,六岁就跟着父兄,生活在马背上、帐篷里,十岁就上了战场,我第一次杀敌的时候才十二岁。要说凶恶,怕是我才最凶恶的,要说粗野……”
乐阳“哎呀”一声,那小鸟吃了牛肉,竟然把一团白褐色的屎拉在乐阳手上,乐阳还抬起来看了看,喃喃道“很好很健康”,然后随意把那团扔下。
沈廷不以为然,抽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继续道:“要说粗野,只怕我才是最粗野的!我们以前在陇山打仗的时候,滚着泥水血水、捏着雪球解渴,哪像现在这样,在京城里装得人模狗样的!”
乐阳“噗嗤”一笑:“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你们沈国公府可是一等公侯!”
沈廷认真道:“真的!你没见过我在军中的样子,不洗澡、又脏又臭,跟一群老兵痞子赌钱喝酒骂人!”
乐阳逗得“咯咯”笑,自有立夏捧了铜盆过来,给乐阳净手,乐阳笑道:“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打仗的样子!”
沈廷长长叹了口气:“唉,我也很想回到军中。”
仿佛说过了一个话题,便告一段落一般,两个人很自然的也不说话了,虽然沉默却也不觉得尴尬。
门口一个小内侍探头看了一下。
在乐阳宫,不得公主所召,不是内殿伺候的宫人,是不能随意进内殿的。
立春看见,知道是有事,便出殿询问。
过一会儿,拿了封信来:“殿下……”她看了看沈廷,便没往下说、
乐阳不以为意:“怎么了,是什么信?”
立春又看了沈廷一眼,乐阳发觉了,笑笑:“说呀!”
沈廷这般聪明,便是有问题当面也瞒不住他。
立春将信递给乐阳:“殿下,是吐蕃使团副使送来的信。”
乐阳伸手接过来,拆开看了看:“呀!云丹王子要回吐蕃了!”
沈廷嗤笑了一声:“他们吐蕃没本事,压不住温末族造反,却又去骚扰六诏,还骗着皇上去陇山会盟。皇上已经勃然大怒了,他不走,等着皇上打他板子吗?”打板子是不可能,但是肯定也没好脸色了,和亲更是不可能,云丹只好返回吐蕃。
乐阳问:“那吐蕃副使走了吗?”
立春摇头:“我怕公主有回信给他,让他先等着呢!”这就是做事稳妥周到的立春。
乐阳想了想:“就回个口信吧,就说明日我去十里长亭相送王子殿下。”
立春答应告退。
沈廷心里不舒服,脸色便不如之前那般愉悦。他看着乐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看乐阳似乎并没有察觉,依旧喂着小鸟,沈廷踌躇犹豫了一会儿,便悻悻告辞了。
沈廷的脸色,连立夏都看出来了,笑嘻嘻道:“殿下,小公爷好像生气了,是不是以后就不来乐阳宫了?”
乐阳好似没听见,只是吩咐:“去找个鸟笼来。这鸟儿需要进笼子了。”
这屠夫鸟与之前养的梅花雀不同,就算喂饱了,也要张着黄色大口“啊啊”的叫,叫声粗粝响亮,一直叫到晚膳之后,叫得自己都声嘶力竭、声音嘶哑了。
立春道:“公主,我把这鸟儿移出去吧,怕是扰了公主安寝。”
乐阳握着本书卷,在灯下闲闲翻着,口里道:“不急”。
正常晚膳之后,乐阳就要净面沐浴、更衣安寝了,今日却迟迟未动,晚膳之后,就静坐读书。
一会儿立夏进来:“殿下,我看见皇上的御驾往甘露殿去了。”
乐阳放下书卷,踱步到窗边,看了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立春,陪我到御花园走走吧。”
白天的皇城富丽堂皇威严壮丽,晚上的皇城就有点可怕了,黑洞洞仿佛一只巨大的静静盘旋的怪兽,正张大了嘴巴等着猎物上门。
但是皇城还有守夜的护卫,还有星点的灯火,还有些喧哗的人声。
可是御花园就是静悄悄的,出了今晚撒下来的雪白月光,再无其他灯火。树影里、草丛中、怪石下,偶尔有虫鸣呢哝,有受惊的小兽窜动。
在御花园东南角,今年春天刚刚栽种了几棵晚樱,正如粉色雪堆一般盛放。
在月光洒下的樱树下,一名美丽纤细的身影,正在静静观赏着在月光下飘散的樱花花瓣。
一阵清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如雨飘散落下,如梦如幻。那女子眼神迷醉,也同样如梦如幻。
看了许久,那仙子轻轻叹了口气,感叹着:“我在太和城就听说,樱花凄婉之美,天下无出其右。今日才算是真的见识了!”
身边的宫娥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娘娘,虽然皇上今日食言了,没来陪娘娘赏夜樱,但是皇上也说了明晚必来的,娘娘何必今晚急于一时、独自来呢?”
那仙子淡淡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说不定明早一场风雨,这樱花就落尽了呢。” 她说话声音与中原不同,语调婉转,正常说话也犹如吟哦歌颂一般好听。
那月下仙子正是南诏进贡的美人,如今的淑嫔异梦。若是说贵妃娘娘艳如牡丹,那这淑嫔就如空谷幽兰,两人正是气质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的美人儿。但是异梦胜在年轻。
“娘娘说的正是。”随着话音,乐阳轻轻从树后转了出来,“懂得把握时机才最重要。”
淑嫔转过身,清冷地扫了扫她:“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乐阳笑了:“我是白天在御花园时,听到了父皇和你说晚上来看夜樱,才突然起了兴致,也想来看看的。”
淑嫔冷淡地问:“原来你是偷听到了,所以才故意那般说,帮贵妃娘娘引了皇上去甘露殿。”
乐阳轻轻走上前一步,坦然道:“我帮她,是因为自有我的好处。我能帮贵妃,自然也能帮你。”
淑嫔略有惊异,眨了眨眼睛:“贵妃不是你的母亲吗?”
乐阳微微一笑,眼中闪烁不定:“这大明宫中,谁和谁都是互相独立的,唯有利益,何来亲情。”
淑嫔游疑不决,缓慢摇头道:“我不明白。”
乐阳摊摊手:“淑嫔娘娘若是不明白,自然有时间慢慢想,我先告辞了,不打扰你独自赏花了。”
回宫的路上,立春嘟囔着:“公主,我也不明白。”
乐阳微笑道:“我只是在竭尽所能,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至于真的有用还是没用,唉,我也不知道,只是尽力罢了。”
回到寝殿,乐阳洗漱完毕上了床榻,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立春在脚踏处值夜,听到乐阳在床上折腾,半起身轻声问:“公主,要喝水吗?”
乐阳“嗯”了一声,问:“上次小秦太医是不是送了麦门冬来?”
立春回答:“是啊,我收得好好的。”
乐阳清了清嗓子:“口干,你给我煎一副麦门冬汤来。”又说,“就拿进来,在这床头煎吧。”
立春不解却绝不发问。只要乐阳交代的事情,她就坚定照着去做。
乐阳在帐子里,听着立春细细簌簌的动静儿,一会儿一股麦门冬青涩的味道随着蒸汽缓缓飘了进来。
乐阳轻轻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待立春煮完去看,乐阳已经酣甜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