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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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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带着小娥去了甘露殿,乐阳宫里就剩下阿田一个一等女史了,阿田命令众人一起到后院大树捕蝉,以免扰了公主的午睡清梦。
待宫人都走了,阿田悄悄走进乐阳宫的寝殿,静静翻动起来。
她在找那个红漆木盒。
那日乐阳虽然收的甚快,阿田一瞥之间,却看到了公主撰写收起来的,是一张路引。
那是她和爷爷从家乡来京城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她很熟悉,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是乐阳公主需要路引干嘛呢?
阿田警觉快速的打开架子上的百宝盒,果然看到那个红漆盒子。
打开之后,是一叠盖好官印的路引,表面几张填好了,后面还有一些是空白的。
填好的几张,填写的路程是从京城到洛州的。
阿田辨认了一下,毕竟她也近身服侍了乐阳许久,能明显看出来,填写的笔迹是乐阳公主的。
阿田快速的翻动着,心里盘算着主意。
她从中拿出了两张空白的路引。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空白的,她拿起笔,模仿着乐阳的笔迹,按照已填好的,又一摸一样填写了一张从京城到洛州的路引。
这是爷爷教给她的技艺。
她把这三张放入自己袖中,把其他的按照之前的样子收好,妥当的放回木盒,再把木盒原样放回百宝盒中。
阿田的心怦怦跳动,她暗暗祈祷,希望乐阳不会发现路引少了几张。
出了寝殿,左右无人,阿田镇定自若也去后院捕蝉去了。
乐阳从甘露殿归来之后,果然再也不出宫了,也不再让阿田假扮她,只让阿田日常易容后,成为贴身服侍她的宫女。还特别把立春调进内殿当差。
但是大约是心事难解,自从乐阳回来,她就神思倦懒,食欲全无,生了病,开始往乐阳宫里请御医。
御医来了,诊脉良久,只说公主是天热中暑了,“中暍者,乃阴寒之证,法当补阳气为主,少佐以解暑,故先哲多用姜桂附子之类”。
开了方子,服了好几日,可是都没有什么效用。乐阳宫整个宫殿都荡漾着一股苦苦的中药味道。
可是乐阳倒也没什么致命的病症,病情也没有加重,只是不精神、没食欲,整个人懒懒的,整日的犯困,常常就卧榻而眠。
没有效果,就只能再请御医。换了好几位御医,都异口同声说公主是中暑。所以汤药一副副熬着,一碗碗递进寝殿,却丝毫没有效应。
太医院也很犯愁。正好新补了几位民间的名医入了太医院,便赶紧派到乐阳宫里,便是背锅,也是新来的背锅。
这位新入宫的秦御医白发苍苍,倒是一副仙儿样,给乐阳诊了脉案,抚须沉吟良久,得出的结论还是“中暑”。
小娥皱眉道:“若是中暑,怎么这么多天了还不好?”
秦御医掉了半日的书袋,还是中暑。
小娥又问:“昨日起,公主胸闷欲吐,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秦御医道:“那好办。我配有除恶驱秽的草药香包,公主殿下随身带着嗅一嗅,就会神清气爽的!”他对身边背药箱的蓝衫徒弟道,“墨儿,你回去取香包来。”
那蓝衫徒儿赶紧答应,放下药箱出了寝殿的门。
夏日雷雨无情,来时还是大晴天,这过了一会儿就阴云密布,下起雨来。雨势极大,从黄豆大小的雨滴,瞬间就变得瓢泼而落。
那蓝衫徒弟有些踌躇,偏生来时没带伞,便想着干脆顶着雨跑吧。
身后一个小宫女拽了拽他衣袖:“小大夫,我送你一程吧!”她手里打着一把大大的伞。
蓝衫徒弟赶紧道谢,那小宫女打着伞,直把他送到宫门口。
蓝衫徒弟赶紧回头道谢:“多谢您了,能不能把伞借我一用?”
那小宫女压低声音:“别说话,往前走,右转!”
蓝衫徒弟一怔,便低头不语,按照那小宫女所说,低头右转,走了几步,一扇殿门一下子打开,一个淡粉色宫装的黄脸女史站在那,瞅着他招手一笑,小声召唤:“小二哥!”
秦墨看她面孔双目微睁:“你你……阿田?你这脸?”
阿田一把拉他进屋,对那小宫女说:“立春,你在门口守着!”
说罢关上门,悄声道:“我这脸上是草药汁水涂的!”不待秦墨反应,她急急问:“小二哥,我刚才看到你进了宫,吓了我一大跳!你怎么会在这?”
秦墨道:“我师傅秦如谏刚刚被招入了太医院就职御医,我自然也随他进宫了。听说今日到乐阳宫为乐阳公主请脉,我就赶紧跟着来了,结果,那个公主……不是你!”
阿田点点头,忽地一把抓住秦墨的手,满眼紧张:“小二哥,我爷爷……我爷爷可有消息?你……你是不是没机会救出他?”
这些日子阿田心如煎熬,不知道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元喜再没出现,她也没机会出乐阳宫,不知道元喜是不是真的割了爷爷的耳朵?她只知道,小二哥一定没能救出爷爷,否则爷爷失踪,贵妃和元喜肯定会找上她,悄无声息就是说明小二哥没能得手。
她只希望,没救出爷爷也好,只要爷爷能平安就好。
秦墨看着她,脸色渐渐凝重,他为难的动了动嘴唇,反手紧紧握住阿田的手,艰难的开口:“阿田,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冷静听我说,”他看着阿田渐渐惊恐惨白的脸色,缓慢悲痛道“爷爷……过世了……”
一个响雷“轰”地一声炸在阿田的脑中,阿田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她双眼盯着秦墨,只见他嘴唇蠕动,脑中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秦墨看见阿田的表情,心中悲痛,可还是要把话说完:“我那日,本来要去灌醉小侯搭救爷爷,却发现爷爷已经不在那院中了。我套问了小侯的话,他喝醉了,倒是说了实话。原来爷爷醒了之后,小侯一直骗他说你在他处,很好很安全。后来上头派了人来,说你犯了错要处罚爷爷,爷爷才知道,原来他被人拿了要挟着你。然后……然后,爷爷就……就当着那些人的面,自己一头撞死了!”
阿田死死看着他,努力理解着他的话,仿佛脑子跟不上眼睛。
她身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急速的旋转起来,那些墙,那些窗,那些屋顶,在她头顶旋转着,忽然全部挤压着倒塌下来,扭曲变形着,仿佛裹成了一个茧,要把她挤在中间,挤成粉末,挤成肉泥。
阿田觉得她呼不了气也吸不进气,胸口涨的生疼,她就要在这个茧里被活活憋死了。她顾不上小二哥,顾不上听那些话,她得挣脱出去,她要被活埋了。她一下子跳起身,也不管撞开了秦墨,撞开了房门,撞开了立春,她撒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跑。
可是那雨点,那乌云,身边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茧,包裹着蠕动着挤压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沉,阿田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
小娥刚进宫门,就看见阿田拧着眉毛跐着牙,一下子从她身边掠过,飞也似的跑出了宫门,小娥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高声叫:“她跑出去了!她跑出去了!抓住她!抓住她!”
乐阳宫里散在各处的宫人,听到小娥的呼声,都纷纷出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小娥焦急的驱赶他们去追阿田,他们不敢违背,赶紧冒着雨呼啦啦一群人追了出来。
阿田跌跌撞撞,不辨方向,飞也似的奔跑。
雷声在头顶轰隆隆炸响,雨水宛如瓢泼撒下,天空就像一口倒扣的黑沉沉的锅底。雨声哗啦,又是繁杂,又是隔离了真实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仿佛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而在那个噩梦里,爷爷死了!爷爷死了!
不不不!这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一场梦!这场大雨,这场大雨中,爷爷会得救的!会得救的!
阿田飞奔着,猛地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胸膛,劲道极大,把阿田反弹的撞飞出去,重重跌倒在泥水里。
阿田头晕昏涨,抬起头,雨水如泼打在她脸上,迷茫不清的视线里,一个人的面孔俯视下来,那个面孔是熟悉的,跟今天的大雨一样熟悉,是了,与阿田记忆里那个场景一摸一样,在那个场景里,爷爷得救了!是啊,爷爷也曾在一个宛如噩梦的绝境中得救啊!
阿田宛如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袍下摆,哭着哀求:“救救爷爷!救救我爷爷!”
来人正是沈廷,他急匆匆进宫,为了赶时间选了条小路,忽然被一个人奔过来撞的胸疼。他走上前正要问问是何人,那个人抬起头,却求他“救救我爷爷”。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落下,沈廷忽地想起来了。
这大雨,这个俯视的角度,这个脸上挂着斑驳青绿色痕迹的脸,这个眉眼,还有这凄厉的呼救,沈廷记忆里熟悉的一幕忽然重合了,他脱口而出:“是你!”
好像沈廷的声音,恰好是这个熟悉场景里的陌生。这份陌生感就如同一把利剑,一下子劈开了阿田的茧。
阿田瞪圆双眼看着沈廷,这个在她心里曾经宛如神祗、在这个世上曾经挽救过爷爷和她的人,这个在她心里可以依靠的人,她忽然回到了现实世界,悲伤立刻犹如没头的洪流泥沙,一下子井喷了出来,她一下子跳起来,撞到沈廷身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凄厉地尖叫:“爷爷死了!爷爷死了!爷爷被他们逼死了!”
阿田什么也没说,可是在沈廷心中,却是电光火石一般,瞬间融通在了一起。
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个酷似公主的人,然后说至亲的家人被逼死了,沈廷心里便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