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事无常透心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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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聂海双手仍放在缝隙间已积上一层薄灰的键盘上，常用的键已经略微包浆——聂海个把月没怎么清理电脑了。电脑屏幕已经熄灭，他沉沉地趴在电脑桌前，一旁的马克杯中还留着些速溶咖啡的残渣。
已经是连续熬的第十一个大夜，乱糟糟的几本古早手稿放在一瘸一拐的矮桌上，碎纸片撒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当然，这本来也不大，是一间地下废弃仓库改成的房间。房东把仓库打了隔断，分成十多间十平左右的小房间，低价出租给在外漂泊，居无定所的待业青年。
聂海虽然有写文的工作，但是写文佬和大作家之间的差距并不是一星半点的，靠写作养活自己，既要被人喜欢，又要不忘初心，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没有酗酒和抽烟的癖好，焦虑从来无处宣泄。挥霍睡眠时间是聂海唯一的方式，半夜静得好似全世界死的只剩聂海一个人时，是他深感安稳的时刻。
也不是没尝试过其他工作，招聘软件上主动发过的简历和询问，只有零星的回复，主动发来的工作，聂海几乎都面试过：有的用高薪钓鱼，实际底薪低的可怜；有的积极招人面试也就是赚个人头，因为填的面试表都石沉大海……不谈其他骗子公司，真正还不错的工作简直犹如大海捞针。
聂海一个末流本科毕业的学生，本来就在学历上低人一等，偏又是文科生，月薪两三千的工资，实在入不敷出。
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聂海表情痛苦地活动活动麻木酸痛的四肢，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墙上贴着一块镜子，正好照到聂海的头。镜子一边已经翘起来了，旁边的墙皮大面积脱落，胶已失去粘性，但是没人在意。
他对着镜子理理像鸡窝一般的发型，从一边置物用的细绳上抽下毛巾，端起桌上的牙刷牙膏，推门出了房间。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边是其他隔断的房间，通道尽头就有几个水龙头，是用来洗漱的。水龙头斜对着的角，装了两个喷头，拉起一块帘子，就成了一个浴室。
聂海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踩在散布青苔的水泥地面，印下个浅浅的水鞋印。在聂海五步远的地方放着个绿色垃圾桶，鲜亮崭新的绿色上点缀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汁水和灰尘污渍。
今早新换的垃圾桶才几个小时，垃圾再次漫出来，甚至掉在地上。靠近了，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之前那个旧桶在几天前其他租户的骂战中光荣牺牲——那俩人因洗漱先后争论起来，其中一个没吵过，一气之下迁怒可怜的垃圾桶。
当今社会，同龄人压力都很大。
聂海早已麻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其他租户都走的差不多了，所以水龙头宽裕很，聂海拥有足够时间打理打理自己——用水打湿不够听话的头发和用肥皂好好洗干净脸，刮干净胡子。
今天要面见一个出版社的主编，商议签约事宜。
聂海写书近十年，从初出茅庐，突然爆火，到如今沉寂多年，无人问津。沉吟至今，靠着之前卖出的版权费，以及一下零工勉强吃过半饱。挨过多少生活的耳光，这是最后的机会，是燃尽的灰堆中最后一簇火光。
约定时间是下午两点，在一条老街十字路口的咖啡厅。
聂海特意提前一个小时赶到，在服务员异样的眼光中点了一杯白开水。多次敷衍服务员的点单提醒后，那家出版社的人才姗姗来迟。但一阵交流后才发现对方是新来的实习生，而副主编在十分钟前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小姑娘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像是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业务并不熟稔，言行也是十分木讷生疏。
“一百本？发行量一百本？”聂海翻着合同，看见上面的数字和各类剥削条款，实在抑制不住的震惊与愤懑。
一百本实在是一个侮辱人的数字，参加巅峰时发行量得在这一百之后加个万字，后来再少的时候也有个五六千本。这单纯就是变相打发他罢了。
但眼前的小姑娘还是一脸单纯等待着他阅览完，见他表情不对，也不敢讲话，便紧张的盯住他。
“聂老师…你…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你可以让你们副主编和我通个电话吗？”不要把怒气波及到无辜的人，聂海安慰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到。
“应该没问题吧”小姑娘甜甜的对他一笑，手指开始在手机上飞快拨动。
试发行一百本，并且和他们签订十年的独家授权，版权归他们所有，并且连书的方向，题材他们也能够进行干涉。
不仅仅是对他的书的轻视，还是对于聂海尊严的践踏。如果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往后的写作生涯将被人操纵，成为供他们赚钱的提线木偶。
虽然现在的生活也不存在多少自尊，话也多少有些矫情。但如果写作从今往后于他而言将是一份为了取悦大众的毫无灵魂的工作，那么写作意义也就不再存在。
从汹涌的思潮清醒过来已经是在回家的地铁上了，最后和主编的通话虽然才短短五分钟，那边的字字句句却直戳心口。
字字斟酌，满是思虑的故事真的不如热门题材了吗？
这二十多年里最讽刺的一件事，心血来潮随便写的几篇文反而是从业以来最成功的， 当然这种成功是站在商业价值的角度上。
虽然这种娱乐至死的态度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可午夜梦回，却还是会叹息，无可奈何的不甘的接受。
“我今天还有事，合同我会看，我再考虑考虑…”聂海拎起合同，一时还给不出确切的答案。一边是难以维持的生计，一边是毫无用处的自尊，这种事还是需要一个纠结的过程。
今天太阳早早的沉了下去，月亮倒是来的早了些，还短短和太阳打了个照面。
买过超市六七点钟最后一点打折的便宜菜，聂海幸运的赶上了最后一趟班车。错开晚高峰，人已经不多了，聂海随便选了个靠窗的独坐，看着街道上安静的发呆。
其实坐末班车挺好的，没有人挤人的烦恼，还能看这成画的晚霞，这个时候的东西也是最具有性价比的。
人群中一张张脸在眼前滑过，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幕也与之交织起来，聂海有点累了，半摊在座位靠背上，心里却一句话都凑不出来。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车厢里八九十年代风格的电话铃陡然响起，车厢里原本低下的几个头不约而同的寻找着声音来源。
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一手挎菜篮，另一只手在裤带里摸索好一阵才拿出手机接了电话。
是她儿女打来的电话，看她脸上挂起的笑容，眼角眉梢的皱纹凑成朵花儿，多半是儿女又有了什么喜事。
看着与身边人差不多年龄形象的人总是要多愁善感的想起些什么。多半是自己的父母，然后骤起孝心，打个电话过去嘘寒问暖。
聂海倒也动了思念之情，可是又生怕在他们面前暴露了现下窘迫的现状。由此，每每思及此处，举起的手机也都在片刻思索过后落了下去。
一年以来，也没跟父母说上个几句话。
超市离公寓楼不远，五六站就到了。只是小区年代久设施落后，位置也跟着一条老街被整个快节奏的都市扔在一边，连公交车都要少了几班。
坐电梯直达地下一层，进了入口，电压不稳的灯一闪一闪，过道的垃圾已经被收拾了，只是剩下一点不知道是些什么黑褐色的黏液扒在青苔上。
“我跟你说，那老娘们，哥们我一举拿下了……”两个穿的人模狗样的男的相互搀着走在聂海的后面。
“以后她的钱，够咱吃香的喝辣的！”之前说话的那个男的继续说着醉话，踉踉跄跄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过聂海并不太认识他，只偶尔见过几面。也就瞟了几眼，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越往自己房间这边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就越清晰，隔壁房间是一对小情侣，随便打的隔断，隔的只有空间不隔声音，有时候经常传来一些令人尴尬的声音。
聂海尽力忽略这些杂乱的声音，进了房间就带起耳机，隔绝外界干扰。
合同随手放在了矮桌上，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聂海，你看看你现在这人气，我们能签你就已经不错了，希望你掂量清楚自己的价值，尊严原则放一放！”
电话里的内容一遍一遍在脑海自动播放着，也一点一点击溃聂海的内心。
原则，原则……
聂海心口闷的很，头也又昏又涨。
世事无常，早知如此，不如不来。
消极的想法一瞬间占满脑子，心中叹气一声声，不知从哪引来一阵风，瞬时书页翻飞。
让我消失吧！
聂海心中默念着，还没思虑从哪儿来的风——地下室只有一半窗，玻璃是焊死的，旁边又只有一个小小排风扇，平常屋里很少有这么大风。
无所谓，我让消失吧！从这个世界！
聂海又喃喃一遍。
渐渐的，困意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事无常透心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