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故人归》越寂

1、师尊

　　朦胧远处，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天边，饶有意境。
　　冬月是个霜寒露冷黄叶凝成霜的时候，可此时的缘生宗却热闹非凡。
　　众弟子都在议论这几日发生的“怪”事。
　　先是掌门从迦蓝山上领回来个小子准备收为徒弟，后又被沈长老截胡。话说这沈长老这么温文尔雅的人竟会同掌门抢人？
　　真是怪哉，怪哉！
　　“要我说啊，做掌门师叔的徒弟还不如做沈师叔的徒弟呢，清静！”众弟子中的大高个率先道。
　　“能让两位师叔挣要，这位萧师弟想必也并非平凡之人。”
　　略显年长的眯眯眼欣慰的点点头。
　　“切，那又怎样，师尊座下弟子虽多，却是有排面的。”
　　“总比拜一个不问世事，宗门上下都没见过几次的散修好吧。”身着黛紫弟子服的少年倚着树双手抱臂，不屑道。
　　缘生宗分为六峰，分别为中、东、南、西、北、外六峰。这六峰的弟子服也分别为黛紫、黛蓝、水绿、酡颜、月白、雪青六种色式。
　　而这位无涯师弟正是中峰掌门座下弟子谢无涯。
　　“呵呵……无涯师弟言重了。”
　　“小师弟，不得妄言呐。”
　　谢无涯是启东城雁北堂的少主，又是掌门的小徒弟，性子极为古怪，谁都不想与他惹不快活，能避则避吧。
　　谢无涯一声冷哼，便抱臂不语了。
　　枯叶慢悠悠地飘向众人，谢无涯穿得单薄，不禁打了个寒颤，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迎面走来的是沈暮云，他肤色白皙，一身青衣，模样是极好看的。
　　眼尾微微下垂，眉眼间尽是温柔。
　　众弟子见他过来，纷纷行礼问安，西峰的女弟子见到沈暮云更是眼前一亮。
　　沈暮云淡淡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先前的大高个见到了偶像十分欢喜，正欲开口，抬眸却瞥见了沈暮云身后跟来的人，“沈师叔……嗯？你就是……”
　　不料那人先开了口。
　　“萧祁煊。”
　　萧祁煊从沈暮云身后走出，弟子们看清了他的脸，鼻梁高挺，眼角轻佻，淡紫色的眼眸里藏着清冽和高傲。漠然看着他们。
　　这就……成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过来，气氛竟然还很和谐？！
　　“走吧。”
　　沈暮云对弟子们的小声嘀咕不予理会，面向萧祁煊。
　　冬月天寒，南峰之上地广人稀，更显清冷。
　　身着水绿色衣袍的少年直立于山门前，瞧见师尊回来，面露喜色，迎了上去，“师尊，徒儿恭候多时了。”
　　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甚是好看。
　　沈暮云颔首，微微侧身，淡声道:“季云，今日起他便是你师弟了。”
　　“姓萧名慕字祁煊，季师兄，日后请多指教。”
　　季云看着眼前陌生的师弟，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师尊平日里最是清心寡欲，如今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啧，师尊早晚都会再收徒，怎么可能只要自己这一个徒弟？季云不断地给自己心里安慰。
　　不知不觉三人已穿过幻雾林向锁心殿赶去，周遭高大挺秀的海棠树上结满了果实，越往里走越觉得天气逐渐变暖。
　　“这里是设了御寒的结界吗？师尊怕冷吗？”萧祁煊忽地冲着沈暮云说。
　　他这声“师尊”让沈暮云一怔，分明方才在太虚殿还宁折不弯的，不愿认他这个师尊，现在怎么……
　　沈暮云抬眸望着他，应声道:“有些。”
　　萧祁煊勾起唇角，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四目相望。
　　这一望便是许久，好似分别已久的故人，于沧海桑田后的久别重逢。
　　沈暮云只想看得久一些，更久一些，以此来弥补这两百年来的孤寂等待，他本以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万幸，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还是见到了。
　　太阳从天边渐渐坠下来，夕阳的余晖给蓝天里游荡的白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沈暮云支走了季云，踏上殿前的台阶，说:“跟我进来吧。”
　　萧祁煊点了点头，跟着沈暮云进了锁心殿。
　　望着沈暮云的背影，他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等他细想，眼前那人忽的顿住脚步，侧首看他。
　　萧祁煊眉头紧了紧，他竟从沈暮云眼里瞧出了一丝委屈，不过只是一瞬便被沈暮云很快隐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沈暮云捏了捏食指指骨，两目低垂，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其实我拜谁为师都无所谓，不过是你想要我，掌门也愿意给，而且中峰人多闹挺，南峰清静，所以啊我还是喜欢你……”
　　沈暮云“……！”
　　“的南峰。”
　　嘿嘿。
　　有这么好看的人做师尊，何乐而不为呢？
　　沈暮云动了动眉心，眼底的一丝失落一闪而过，他不记得了，是了，两百年，太久了……沈暮云对两百年前的他来说不过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他早该忘了自己。
　　他按按太阳穴走到桌案前坐下，轻抚摆在案上的弟子袍，道：“那你在太虚殿时的刚毅不屈是为何？”
　　萧祁煊的目光随着沈暮云的动作落在那衣袍上，走近桌案坐下。
　　“我装的，在外当然要表现得对师尊很不满意！免得旁人误会是我看不上中峰。”他特意加重了“很”这个字的语气。
　　“得给掌门师叔面子不是？”
　　他右手托住下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极为好看。沈暮云倒是见过以前他笑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笑起来还是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了。
　　“嗯，也不无道理。”沈暮云轻笑道。
　　“季云独来独往惯了，你二人同住一屋檐下定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所以以后你就住在偏殿吧，平日里你们师兄弟也应多磨合磨合。”
　　“为师差人给你收拾好了，你应当会喜欢。”边说着边将弟子袍递给萧祁煊，“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明日的闲杂琐事不少，今晚你且早些休息罢。”
　　“多谢师尊！”
　　人已经走远了，他立于门前，脸部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环视着周围海棠林出了神。
　　两百年前他来到迦蓝宗，便与掌门谢缺结识，那时的迦蓝宗只是个小门小派，只因南峰上的山和水都与将军府的极为相似，他便打算定居于此。
　　不过南峰却少了将军府的茫茫海棠林，他不以为然，每天都会种一棵垂丝海棠的种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两百年不停歇，种了满山的海棠，从此南峰也就有了一个别名唤做“海棠峰”。
　　这一看又是许久。
　　忽的，他眼眸一颤，抬脚往林中跑去。
　　没错，是跑。
　　青丝摇曳于风中，周遭景物化成残影，他穿行于林间，止步于一个苍劲峥嵘的大树前。
　　随后沈暮云矮下身子，从树根旁挖出了一坛酒酿。辣酒下肚，灼烧的热感从腹部蔓延开来，连带着脑瓜子也热了起来。
　　天空逐渐覆上了一层黑布，夕阳在天边留下的红晕消失殆尽。
　　沈暮云起身鬼使神差地朝偏殿走去，脚步越来越急，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打开门的那一瞬沈暮云就后悔了，夜闯弟子卧房，这穿出去自己这师尊还当不当了？不过还好，这里是南峰。
　　萧祁煊刚换上弟子服，大小正合适，更衬得他的身材修长。
　　“师尊？！”萧祁煊的震惊全写在脸上，不过很快就抚平了情绪，“师尊，您这是……？”
　　沈暮云顿时头皮发麻，捏了捏鼻头，怎么解释呢？难不成要说自己梦游？太扯谈了吧！
　　就在沈暮云一筹莫展之际，萧祁煊试探性地问“师尊是来看弟子的衣服合不合身吗？”
　　是是是！
　　“嗯，再过几天就是宗门大比武了，你要是穿着不合身，为师好让人替你改改。”
　　沈暮云轻咳几声。还好两人离得远，闻不到他身上的酒气。
　　“不用了，师尊给的衣服刚刚好，房间徒儿也很喜欢，多谢师尊关心。”
　　“师尊，您要进来坐坐吗？”说话的人语气真诚。
　　喝了两坛酒就分不清虚实了，这些年的清修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沈暮云，真是够了！
　　沈暮云真心的进行自我谴责。
　　“不了，为师该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夜色很深，月亮很圆。
　　沈暮云昏沉地回到自己房里，迷糊间仿佛回到了将军府，他还是那个被将军捡回来的无忧无虑的小乞丐。将军也还是那时的将军。
　　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