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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家 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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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海城,凛冬的烈风尚未消散,初春的暖已卷入这片土地。暗了一个冬天的天光乍开,电车恢复了忙碌拥挤,停在揽线上的白鸽飞离了天空。
一个小童歪戴着贝雷帽,穿着松松垮垮的深蓝色麻布裤,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几乎有他身子大的斜挎包里塞满了报纸,看成色是今天早上刚印的,米白色的包上蹭满了油墨。
“新华日报,合众政府程元帅亲自会见祝峰上校,白家失踪多年大小姐回府”
小童操着口奇怪的腔调,莫约字还认不全,叫卖声倒是响亮,看起来对这份生意很是娴熟。
一辆黑色的雪弗莱自人群中驶过,车窗摇下几分,露出一双勾人夺魄的桃花眼。眼尾上调,流转间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的媚。蝶翼似的睫毛扑闪,听着小童的叫卖声,慵懒的眯了眯眼。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流露的分明是狡黠和傲慢,垂眸间,一丝悲悸飞快的闪过又被藏起。
白知涵坐在接白家大小姐的车上,但在今天之前她还不叫这个名字。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方便区分的代号——“穆”
白知涵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胭脂铺门口挤满了不知谁家的小姐,茶楼的说书人润了润嗓子,开了腔。电车前门排了面色匆匆,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拉黄包车的小伙拧了拧搭脖子上的汗巾。车窗里透出的是一个繁华忙碌,令人迷醉的世界。
白知涵有些恍惚。她对外面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夜元宵,那天是她五周岁生辰,一家人都陪着她出了门到热闹的集市上的人游街。许是年纪太小了,或是年岁久远记不清了,只记得河心的灯花白晃眼,与皎皎明月争着碧波里的光华。她激动地在街上横冲直撞,牵着她的女人手很软,呼声很焦急,她只自顾自地向前跑着,不知何时便甩开了那手,扎进了人堆里。后来玩累了,便迷迷糊糊地跟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带入了那个囚禁她十三年的噩梦。
那晚的车开了很久,直开进荒山野岭。她半梦半醒,只觉着那黑漆漆的房子在月光下渡着一层惨白的光晕。然后便是一张砂纸似的帕子,狠狠的蒙着她的脸,没了意识。
一进了那个公馆变得连续烧了三天,再醒来时许是当时晕乎乎的,又带着点小孩子的直觉,在大夫说记忆可能出了些问题时,没提自己记得之前的事儿。
也幸亏没说。刚到那公馆时,里面住满了不知哪来的孩子,有的说是孤儿,被扔到街上捡来的。有的说打记事起就住这。年纪都不大,小的就和她一样五六岁,大的也至多不过十三四岁。大约七十多个孩子,都挤在一个类似大堂的地方,睡通铺,也没人管,就早晚有人进来送食物,打扫下卫生。
白知涵也记不清自己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好像一直都浑浑噩噩地缩在角落里,说过几次要找爸爸妈妈之类的话,被不知哪儿冲出来了人打了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呆着了。
没过几天便陆续有孩子被带走了。都是一些穿黑衣服的男人,也没多解释,只是每次打开门,在门口盯着里面一会儿,商量几下,便粗暴地扯了几个孩子出去。每次扯走五六个,才十几天便只剩十多个孩子了。
具体的也记不清了,白知涵只晓得那群男人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很害怕,又觉得很恶心。被带走的孩子也没有再放回来,剩下的那十多个孩子包括她又被关了几天。那日子她不愿再回忆,周围很暗,不停歇的啜泣声和夹杂的几声崩溃的咒骂,明明是孩子的声音,却令她觉得由如附骨的魔鬼。
她捂着耳朵拼命的闭着眼,直到耳边响起一道微微颤抖却又强作镇定的女声:“没事儿,别怕。”白知涵被揽进了怀里。那是一具不比她大多少的少女身躯,因恐惧不停的颤抖,却还固执地搂着她的肩轻抚。白知涵后来知道,她叫温落,七岁。原本是孤儿,前不久被院长卖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