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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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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霞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
现下周围黑沉沉的,风一吹,云朝霞就是一抖。
湖面上倒映着皎洁的圆月,波光粼粼的。
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粘腻的湿冷感觉,云朝霞动了动,沿着她身周的水面便漾开圈圈波纹,水面上圆月的倒影也碎成了一块一块,她这才察觉到自己还在水里。
云朝霞手也还浸在水中,她右手手指无意识的捻了捻,就感觉到手已经被泡皱了。她连忙手软脚软的想要从水里爬出来。
云朝霞不太使得上力,她浑身发寒,冷颤一阵接一阵,脑子似乎成了团浆糊,有点转不过来。
这一折腾,云朝霞感觉手下脚下触感奇异,软的,却又不是全然的软,隐隐带着点温良的温度。她用手抓了把,抓到湿哒哒的一手软布,一股冷意自心底窜起,她猛地一低头,借着月光模模糊糊辩清自己正压在个人身上。
云朝霞僵住,还无意识的屏住呼吸。她颤巍巍伸手去探身下人的鼻息,仔细感受了下,有微弱的气息打在手指上,她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手脚并用的爬上岸,又吃力的把水里的人弄出来。
还没等气喘匀呢,云朝霞就听到了人声,高高低低的在喊着什么,她想应声,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
云朝霞泄了气,看到有火光逼近,她身子晃了一晃,干脆一屁股坐地上等人来救。
她扭过头去看自己拖上来的人,旋即愣在当场,心里抑制不住的冒出来的念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般。
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纤瘦的人正一动不动的躺在草地上,两只脚的半截脚后跟还沾在水面上,半截小腿肚子也悬在水面上方。
从身形不难看出那是个男人,可他穿着一袭深色的长衫,长头发还一缕一缕乱糟糟的糊在自己脸上。
云朝霞呼吸凝滞一瞬,忙低头看自己。
一马平川,灰扑扑的湿衣裳裹在瘦不拉几的身体上,交领上衣的下摆盖在一条一片式的长至脚背的下裙里。
云朝霞瞪大双眼,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胸上。
她的大·胸?!
手下小小一团软·肉让云朝霞惊慌不已。
怎么会?!
她真穿越了?!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举着火把沿着小斜坡靠近他们二人了。
云朝霞看向来的一群人,一水儿的粗布麻衣,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泪汪汪的,下一瞬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直接晕了。
晕前,云朝霞脑子里终于清楚的记起自己睁眼前的状况。
当时,日头颇大,阳光照到人身上,轻易就能惹得人心里泛起阵阵刺挠。
云朝霞却面带微笑,哼着歌,并不受那大太阳的影响。
一阵热风吹过,带得绿绿高高的玉米杆子摆来摆去,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象征着丰收的红须须更是浮动个不停。
云朝霞带着顶草帽,穿着件棉绸的长袖花布衣裳,下身是一套的草绿色棉绸长裤,脚踩军绿色迷彩纹胶鞋,悠闲的走在这一块块紧挨的试验田的田坎上,心情舒畅。
云朝霞向左瞥了眼,其下是滚滚溪水,由于昨天下了大半天夹雷带闪的大暴雨,溪里水流湍急,棕褐色的水流击打在石壁上不停翻起白色的浪花。
云朝霞收回视线,默默想着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云朝霞继续迈步向前,脚下的土地仍旧泥泞,她的胶鞋鞋面上都沾上了不少泥土。
啪叽一声,云朝霞眼睛仍看着试验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林,心道又踩到水坑了,脚下却已一绊一溜,她整个人往左倒去,咕噜噜滚了两转,便直直掉下几近垂直的斜坡,落进了激流里。
完了!云朝霞根本不会水!
云朝霞在水里浮沉了几下,甚至只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喊,很快便被水淹没冲走了,甚至完全没感觉到头磕到石头上的痛,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那个世界。
然后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云朝霞猛地睁开眼,什么都没想就把手往胸上一按,好嘛,还是平的。她于是泄了气,一脸苦相。
云朝霞在床上睡着时接收了这具小身板的记忆,以一种似梦非梦的方式吧。在梦里,她附身到这个小女孩身上,但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她用第一视角,抱着旁观者的心态,飞快的经历了一遍这个少女短暂的前十六年生活。
少女也叫云朝霞,是她那已经多年没音信的秀才爹给起的,她爹说是因为她出生时正值朝霞漫天,崭新的一天,一个新生命降临到他身边,很美好,就叫了这名儿。
秀才爹家里原先只有孤儿寡母相依过活,秀才一心只读圣贤书,偶尔帮人写个信能赚些钱,不过家里大多的收入还是靠老母上街卖豆花,给人浆洗缝补衣物得来。
秀才的爹是个庄稼汉子,一把年纪了才娶上婆娘,他本就十分敬重读书人,认为读书才有好出路,得了秀才这个老来独苗苗后,更是寄予厚望,捧着惯着的,不让人干活,就天天念叨着让秀才读书读书。
这个庄稼汉子为了攒钱送儿子去私塾,种田之余,还会去镇上给人做工。某次在码头搬货,老板想赖账,他与人吵了起来,最后急眼了动起手来,不料被对方的人不小心推到了河里,一下没扑腾上来,就给淹死了。
老板带着人上门来私了,骂骂咧咧的赔了些钱,这事便就只能这么算了。
读书那可是真烧钱啊,那点子赔偿金和家底也没撑上几年便见了底。
秀才的娘也是支持儿子读书的,就盼着哪天儿子考中,成了官老爷,她也能跟着享清福。这便是动力。日子越过越苦,越过越累,她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后来便总是生病,只能卧在床上好生养着。
没想到,秀才与镇上屠夫家的女儿云二娘看对了眼。
屠夫家里是有些看不上秀才的,觉得他看着就一股子酸腐气,还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架不住自家闺女喜欢,最终秀才带着自己的老母入赘到屠夫家里。
屠夫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云大壮继承了屠夫的衣钵,女儿也经常在肉铺子上帮忙,行事挺果决泼辣。
屠夫早年丧妻,也没有再娶。
一日屠夫在拉猪肉的路上出了事,车子翻倒,新鲜的整猪滚落在地,屠夫摔倒,脑袋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长时间没人路过发现,还是家里觉得不对,来找才知道人已经没了。
当时云二娘正怀着云朝霞,八个多月了,她担心自己爹,挺着个大肚子也要跟着一起找。
这一找到人,便瞧见那血流了一滩,云二娘当即情绪激动起来,动了胎气,哎哟叫着,羊水血水浸湿了下裙,这是早产了。
一家子手忙脚乱的将孕妇与屠夫搬到一辆驴车上,又收拾上散落在地的两头整猪肉,着急忙慌的往来路上赶。
回到家里,请来稳婆,一时也顾不上屠夫。
这一生,便生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霞光漫天时生出了个女儿。
虽是女儿,秀才爹也很是欢喜。
云二娘看着女儿,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慈爱的笑。
这事情接踵而至,可把一家子折腾坏了。
云二娘生云朝霞时是难产,生完后,身子亏得厉害,勉强吊了两天命后,也撒手跟着屠夫一块儿去了。
好好一个家,笼罩在一片悲痛阴郁里。
屠夫的儿子娶的婆娘是个碎嘴的,平时就觉得自家汉子太宠着妹妹,兄妹关系太好了,自家汉子有什么最先想到的是妹妹,倒总是惹得她吃味得紧。这位云朝霞的舅母胡春花倒也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主要是她小姑子对她也很不错。
公公和小姑子接连去了,舅母心情也郁郁。邻里街坊的见面说话除开一水儿的安慰劝节哀,有几个大娘婶子小小声的说着云朝霞怕不是个煞星,她一出生,爷爷和娘就都没了。
胡春花一开始听见这话就脸一垮,骂骂咧咧啐回去,后来听得多了,也由耳入了心,回到家后也在自家汉子耳边念叨起来。
云大壮一听到自己婆娘那么说外甥女,心里也不乐意,嘴上也多次斥责。
直到云朝霞满百天那日,秀才爹的娘,也就是云朝霞的外祖母忽然摔了一跤,人就那么去了,云家看着小小一团的云朝霞,内心复杂起来。
后来云朝霞那个秀才爹上京赶考,这一去,再没传回过音信。众人不知他是考中了不认人了,还是在上京路上就没了,全只当他是死了。
云家没有短过云朝霞的衣食,也没人欺负她,只是待她冷冷淡淡的。
小小的云朝霞也曾拿一腔热情去讨好过家里人,可效果不怎么好。
他们都姓云,都流着相同的血脉,可无论云朝霞怎么做,她都觉得自己无法打破不知名的隔阂,真正融入到云家。
云朝霞在云家像是个外人。
明明那里也应是她的家。
若是爹娘和爷爷都在,她的境遇是否不像如今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