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奏鸣曲》雨中笠

70、七十

　　他们望着远方的光亮，可比起那光明的地方，他们更愿意蛰伏在黑暗中。
　　光亮比严寒更致命。
　　他们缓缓前进着，进入了光芒与黑暗的交替地带，而地球仅存的一颗卫星发来了消息——永昼之城仍有人类存在。
　　这算是个好消息，这颗卫星已经用了一百多年，却仍然工作着，但很没有存在感。因为轴心塔在相当长的时间是幕后的执政者，科学家做了官，而且其中真正热爱着科学的还有几个？愿意不想任何其他的，只专注于研究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不能专心地研究，而是从事着一些政、治性质的工作，那早就乱套了。但和这个崩坏相比，这一点乱不算什么，而他们甚至成了灯塔——知道人们发现这些只不过是戴上面具欺骗世人的伪神。人们唾弃他们，却于事无补。
　　人们将真正想要保护的人树立为敌，奉欺骗者为神。
　　很多人写好了遗书，将它装进瓶子，扔入大海，即使他们知道没人会拾起这些东西。
　　至少，在世界留下了他们的影子。
　　“我们回不去的。”于暮雨告诉所有人，他当然也怕死，但他没有回头路。
　　他仿佛听到了凌云对他低语：不要畏惧死亡，那可能是永生之路。我们不死不灭，永垂不朽。这也许有些偏激，但在某种意义上，她是对的。
　　人类不朽。
　　即使消亡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仍能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即使地球湮灭，我们也将给宇宙这浩瀚的画卷点上一个符号。
　　我们存在过，我们存在过。
　　“向前吧。”宋以歌向船长说，船长已经有些老了，能够将船开入海，已经是他一生的愿望了，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可以安然赴死了。
　　宋以歌将自己的枪给了于暮雨，告诉他，如果自己被感染，请他杀了自己。
　　“如果是我呢？”
　　“我也会杀死你，我不需要它了。”
　　“希望它勇无用武之地。”于暮雨轻声说，“没想到，短暂的重逢是为了迎接永恒的离别。”宋以歌拍了拍他的肩，他也没有把握能平安归来，但很幸运，所有人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说不定有奇迹呢。”
　　那个海洋学家走过来安慰他，“神会善待善良的人。”
　　“您相信神吗？”
　　“这个时候，我觉得相信一下也没什么。孩子，你本来不是很坚定吗？”
　　“我舍不得。”
　　“舍不得死去？”
　　“不。”于暮雨神色若水般寂静，“舍不得去告别。”
　　“告别？”
　　“告别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爱人。”
　　“她会支持你的，她会为你自豪的，孩子，不要自责，不要去害怕分别。总有些东西要扔掉的。”海洋学家安慰他，他想到了自己，“我的妻子也还活着，她觉得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她相信我会回来。”
　　“但我也让她失望了，但她仍然支持我，她说会等着我。我相信她会等你的，孩子。”
　　宋以歌静静地站在他们旁边，没有说什么——他不如他的妻子，他原本并不想让他冒险。
　　“我会一直等他。”
　　海洋学家听了，立刻明白，他笑了笑：“多么幸运啊。”
　　第三天，航船不能向前开了，水太浅了，他们让船长等着他们，如果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将让船长离开，将自己的一些信和东西留下，让他带回地下城。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船长答应了，当他们踏入小艇时，他说：“我可不带遗书回去。”
　　你们要活着回来。
　　小艇只能手动划，分为三支，他们带了一些必要的吃食就过去了。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花了一天半才靠岸。
　　这里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但仍然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个繁华的城市，但高楼大厦几乎已经倒塌，到处都是风沙，他们穿着防护服，沉默地走着，宋以歌小心地牵拉着于暮雨的手，以免被风沙分隔。
　　有些地方普通的风沙甚至可以直接卷起一座并不是很坚固的小房子。
　　他和于暮雨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宋以歌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坚固的建筑物，给自己系上绳子，又给了其他人几根绳子，让他们固定好自己，这样即使迷失在风沙中也能找到来时的路，也可以防止自己被吹往远方。
　　“我们这一路有点太顺利了。”那个年轻的男人发问，他是星际法庭预备役，叫陈康，他又最朴实的名字，也有朴实的相貌与心灵。的确，他们过于顺利了。
　　“这里真的有人存在吗？卫星不会出错了吧？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地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宋以歌小心地走向声源，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是他野外考核时一位已故的朋友给他的，这是那个人最珍视的东西，是她的的亲生父母给她的，她是个幸运的人，但她还是死在了不幸的时代，她的名字，叫林笠。
　　这是一只中立生物，像是一只兔子，但比寻常兔子大了四五倍。它警惕地看着宋以歌，它的眼睛是蓝色的，整体呈灰黄，爪子十分锋利，宋以歌没有去攻击它，它“气势汹汹”地向宋以歌走来，但宋以歌却发现它的脖颈上戴着一个环，还闪着黯淡的光，它凑近了宋以歌，但没有攻击他，于暮雨在另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它，宋以歌背着手，握紧了匕首。
　　兔子有獠牙，但它看宋以歌也没有攻击它，就绕着他走了几圈，这时，兔子忽然变得紧张，眼中充满了敌意，它向宋以歌扑去，宋以歌往旁边一跳，却发现兔子的目标并不是他，但他身后明明空无一物。
　　知道兔子露出獠牙，向虚无一咬，一只身形庞大的蜘蛛出现了他的眼前，它是隔空出现的，还是一直在此？但宋以歌完全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
　　蜘蛛愤怒地挥舞着四只爪子，刺向兔子，兔子将它甩开，蜘蛛便袭向宋以歌，但它太过笨拙，完全碰不到他，于暮雨将枪上好膛扔给他，宋以歌接住便向它的脑袋射击。
　　“砰！”
　　蜘蛛的的头部渗透出了绿色的汁液，开始痉挛，慢慢地就不动了，兔子慢慢上前，用爪子晃了晃蜘蛛，确认死亡后得意洋洋地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在炫耀着什么。
　　这时，几个人从地底爬出来，他们蓬头垢面，出来拍了拍兔子，当他们看到宋以歌时，他们十分震惊，但也十分警惕：
　　“你们是远方来的人吗？”他们用生涩的中文问，眼里闪烁着惊奇的光芒。
　　“你们一直在这里吗？”宋以歌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但这个问句已经说明了答案。
　　“是，你们怎么来这里的？这里已经很久没人造访了。”
　　“远方的大陆已经无法维持原有的安定，我们都是留守者。”宋以歌说。
　　“远方也遭遇了不测吗？太遗憾了。”其中一个女人感叹，她的中文十分流利，但嗓子有些沙哑，宋以歌看着兔子亲昵地蹭着他们，问：
　　“你们已经适应了这里？”
　　“不。但你知道生物共济吗？”女人目光如炬，她太久没有看到陌生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