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时》叁痣

1、褪雾现沧云：破晓

　　蜿蜒曲折的小道一路绵延而上，青石砌成的台阶铺满苍绿的苔藓，经了雨雾，泛着青幽幽的光。道旁杂草丛生，已没过两膝，许久未经人打理，都是一副肆意生长的样子。
　　虽说正是阳春三月，可这高峻的山上，寒意未曾褪去半分，清风一拂，凉得叶时睢不禁打了几个寒颤，拢了拢两袖抱在胸前，不由得加快了上山的步伐。终于，几个飘逸的丹青描体“沧云观”映入眼帘。青砖绿瓦，乌木翼檐，叶时睢向前走了几步，轻扣了扣门环。清脆的响声刚落下，便来了一位白鬓霜发的老道士。
　　“是山下叶府的公子吧？”老道开口问道。
　　“正是小生。此番前来，多有叨扰了。”
　　“这就客气了，随我来吧。我师兄可是待你多时了，早早便让我在此候着，我这就领你过去。”叶时睢跟着老道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扇玉屏风前。这屏风上绘有高峰悬泉，飞溯而下，升起水汽如烟，层层云波席卷翻滚，烟雾缭绕。左下有一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人亭亭而立，虽背身掩面，却仍透出一股英姿潇洒，恣意不羁。玉屏做得十分逼真，一路走来，这大概是观里制作得最精妙的物件了。
　　“叶公子，借一下手。”
　　叶时睢把手伸了过去，老道长一把抓过便带他穿过了玉屏。刹那间，前方闪过明亮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叶时睢索性闭着眼，不一会儿，光亮又蓦地消失了。再睁开眼来，便看见了一位闲坐在香木榻椅上，披散着头发，一袭青衣素锦袍的年轻男子。这男子皮相十分年轻，看起来约莫17岁的样子，却有着超然的沉稳。这时，老道士还俯身行了个礼，嘴里说道：“师兄，这位便是叶府的公子。”
　　“嗯”，老道口中的这位师兄将叶时睢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老道“行了，把易容去了吧，看见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着实不习惯。”语罢，只见那老道一拂袖，变成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来。
　　“年轻”道长看了眼叶时睢，发现他脸上并无半分惊讶，仍是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果真是见多识广的小子，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早就看出来了？他的易容术可是我亲自传授的，我瞧着可是没有破绽的。”
　　“道长的易容术自然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先前只是怀疑，若不是刚才穿过玉屏时，闻到了芍玥兰的味道，晚生也是不敢确定的。”叶时睢开口应道。
　　芍玥兰研磨成粉后，若加在易容的假皮面具中，可以使得面具戴上如人皮一般，不会感到气闷。但芍玥兰喜阴不喜光，如果遇到强光，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而刚刚穿过玉屏时，叶时睢就闻到了这种香味。
　　“呵，你倒是细心，怪不得黎饰硬要我留下你。我是卫邪，他是何垣，你叫什么？”卫邪问道。
　　“叶时睢。”
　　“嗯。对了，我听黎饰说你是不想成道修仙的。”
　　“晚辈不信奉神明，没有什么擎云之志，就想当个闲人罢了。”
　　“是么？也好，做个闲人潇洒一生啊。那你就不用拜师入门了。何师弟，好生招待这位客人”话音刚落，只见卫邪已化作一缕轻烟，不见了踪影。何垣便领他下去，认识了几位小道士，熟悉了沧云观的布局，就带他回房休息了。
　　叶时睢在房中走来走去，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叶父要把他送来这沧云观。论修仙，这沧云观从古至今只出了三位仙君；论道法，这观中弟子刚才见了，也都是资质平平，他实在看不出这沧云观有什么特别的。回想今日，在玉屏里，卫邪曾说是黎饰要把他留下来的，还从他口中得知自己不喜修仙。这黎饰仙君是十三年前就早已飞升了的，自己与他未曾相识，也没有耳闻说他与叶府有何干系，他又是从何得知的？父亲送我来，必定是有缘由的，至于究竟为什么，眼下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想着，已是月上树梢，明日还有约，他还想早些去看看，于是便睡下了。

　　翌日清晨，叶时睢早早就起身，来到了漱溪阁。昨日何道长让他来这里，说要带他瞧些不一样的，刚走入门，便看见何垣静坐修养，正运着气。一旁放着一个镂空镶玉，雕饰四眼龙珠的灯盏，有些破旧，想来已有些年头了。许是察觉到了动静，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叶公子，您来了。”
　　“昨日何道长与我卖了关子，今日便特地早起想瞧瞧，不曾想您来得可是更早了些。”
　　何垣瞥眼看了看身旁的灯盏，化出一根望南木，指尖又生出一簇萤黄的火焰将望南木烧为灰烬，指尖轻弹，灰烬便落入了灯盏内。只见那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灯盏霎时泛起了流转的明光，一阵薄薄的青雾悄然浮起，将二人卷入了灯盏中。四周烟雾陡起，只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一抹山影。何垣走在前方，其后叶时睢不紧不慢地跟着。脚下道路湿滑，潮湿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气味，叶时睢跟着何垣走了一阵，来到了一处木屋前。
　　“叶公子，这便到了。”何垣转过身来，示意叶时睢走进去。
　　叶时睢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发现何垣似乎没有跟上来，便转过身去，发现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叶时睢又倒退几步，叫了一声“何道长？”
　　可四下都是静悄悄一片，叶时睢又仔细查看了四周，看见路旁有一块红斑，以为是血迹，便走了过去。他蹲下身，用手指轻捻，发现这只是灰烬，细闻了闻，原来这是望南木的灰。望南木的灰遇水会变成鲜红色，如血一般。如今这灰烬撒在了湿泥里，颜色还很新，应该是刚刚留下的。
　　想着，叶时睢便叹了口气。啧，原来，这何道长是想把他困在这阵里啊。
　　“好吧，少爷我便陪你玩一把。”叶时睢勾了勾嘴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朝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