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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徐青睿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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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徐家,放在孝元二十六年之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徐家太祖花了半辈子下海通商,自此造就了扬州徐家往后几代人的富贵荣华。
可随着家族人丁衰薄,子辈孙辈不学无术,徐家逐渐外强中干,勉强靠着扬州城内的商铺与庄子度日。徐家需要一个能带领家族重返荣耀的继承人,只可惜,这代的徐家掌门人,生了个女儿。
孝元十一年,我出生于徐家,那日清晨彩云高照,青鸟绕梁,人人都道是吉兆。只不过,我的出生让这吉兆在众人心中减去了一半的喜悦,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父亲重情,只娶了母亲一人,见母亲生我辛苦便不舍得她再生,尽管可惜,却仍疼我、爱我,丝毫将我不是男子的事实放在心上。父亲与母亲为我取名,徐青睿。
因着父亲能干,家族有了些起色,那些姨娘、姑姑各种亲戚时常来拜访,她们表面上夸我、宠我,实际上背地里庆幸我是女子继承不了家业,往后必是要从她们的子嗣里挑选继承人——我都听到了。
有日父母亲远门,便将我托付给我最不喜欢的大姑姑,我一直哭闹,她便也失了耐心,随意将我扔在庭院里,彼时我七岁。
那时心里还未想那么多,只是本能讨厌大姑姑家的一切,于是便偷溜着跑回府。庆幸扬州城也就那么大,大姑姑家又与我家离得不远,不然我怕是要被牙婆拐走。
可那日府中仆人都被告了假,府内并没有人,我便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等到星子挂了漫天,等到饥肠辘辘。
忽地,面前伸来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我抬头,是个十分好看的小哥哥。只不过他唇色很淡,像是生着病。
他说,他是隔壁沈府的公子,曾经见过我,所以知道我是这户人家的女儿。他没问我为何要坐在自家家门口,只问愿不愿意去他家里吃红糖糍粑。
许是他好看,又许是饿了,红糖糍粑又一向是我的最爱,我竟放下了防备心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跟他回了沈府。这,便是我与沈稷的初遇。
后来大姑姑找不到我急疯了,又不敢与我父母通信,好在父母归家的那日沈家派人送我回了府,父母虽惊却也好好感谢了番人家。再然后,便是与大姑姑一家疏远了,我想,便是从那时候,大姑姑开始厌恶我的吧。
往后年岁里,我弹琴、弈棋、写字、绘画,那些女子做的我统统做到极致。其实这些都不难,甚至乏味,可总有邻家少年翻过墙头来陪我。沈家哥哥天生一副好皮相,待人接物俱是温文尔雅,周身气度不似扬州城中能养出来的,试问哪家姑娘能不动心。
自那日沈家派人送我回来,父母就开始与沈家相近。远亲不比近邻,沈家老祖母待人又和善,我也总爱往沈家跑。也是在之后才知沈府其实只是沈家老宅,沈家哥哥的父亲在上京城做大官,他不过是来扬州城养病。
少女的心思有时如糖,有时如醋,且年岁大了,女子不能轻易出门,我便一直待在深闺里。直到那日见外边月亮美的醉人,一时兴起吟了句诗。其实只是脑中突然出现的一句而已,哪想到那人便在绣楼下,不由红了脸。
在旁人看来,或许我们这叫私相授受,可我总相信父母会答应的。
我便等着及笄那日,我的意中人会从千里之外的上京城,带着初秋的桂花香来娶我。
只叹变故陡生,父亲一生清明,为商讲求一个义字,自然不会做出官商勾结的勾当。那贪官怀恨在心,我徐家家大业大却也只是一介商贾。一夜之间,全家上下三十人,唯有我一人逃过一劫。
父母将我托付给二姨一家,二姨待我很好,只是她也不愿委屈我,让我的吃穿用度都与往常一样。可只是家中表兄为扬州城参将的二姨家又怎么能支撑得起我这由奢入俭难的娇小姐呢。很快大姑姑便上了门,二姨本是不同意的,后来她来的次数多了,二姨听她说为我找的亲事很好,不算委屈我,终究还是点了头。
我知晓二姨的难处,离开那日只流着泪让她不必忧心,保重身体。其实后来想想,我也是怨过她的。
到大姑姑家,她起初装模作样似的为我准备嫁妆,而我则每日在窗边守望着,希望等来一封千里之外的书信。
可书信没有来,我也没有嫁给大姑姑所说的并州富商,是我那表妹代我嫁了过去。而我,则被卖入了兖州来江南“玩乐”的花船上,一朝一夕之间,从天堂到地狱。
这趟花船的来头不小,听说是兖州的一个官员为了讨好上头特地派来江南挑样貌卓越的女子的。我不是标准的扬州瘦马,可因着相貌,仍是被买了去。
在扬州待了一段时日,花船又前往金陵。她们为了让我听话,美名其曰训练我,实则是用些非人的手段。在皮肉上留不下一点伤,却能让我身不如死。
老鸨也知好物件不该贱卖的道理,一开始只让我每日弹着小曲吊着客人,后来名气大了些,我有了些话语权,便一直不肯以身侍人。
我何尝没有想过去死呢,可是心中总有期待,我期待他会找到我救我于水火的。可是一日复一日,没有回音。
终有一日将她惹恼了,她让我穿着一身几乎只遮得住私密处的薄衫,在大雪纷飞的花楼外弹琵琶。
那日真冷啊,我只感觉意识逐渐沉下去。耳边却忽地传来马蹄声,声音穿过地面传到我的脚下,定是一匹好马。我抬头,却见一红衣少女踏马而来,带着凛冬的新雪,像一束光般照入了我的世界。
她停在我面前,面纱挡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只望你一眼便乱了心。
我只听她道:“这姑娘好生标致。”
随后感觉身子一暖,是她下马将身上狐裘披到了我的身上,我随即便因支撑不住而晕了过去。
待醒来时,却是在上京郊外的一个庄子里。她派人照顾我,不论我的戒备心有多强,可那些仆从待我是真的尽心尽力。后来我才得知,救我的女子,竟是大梁战神顾邶的女儿。
天之骄女,不过如此了吧。
她问我愿不愿意离开,我望着她那张秀丽的脸,摇了摇头。她只一愣,随后笑开,说:那你帮我管账吧。
我有了新的名字——银睿姬。
她费尽心思捧我,使我不到三个月,便成了上京城人人乐道的,大梁第一美人。
我不是对她不好奇,可如她教导的,不该问的便不要多问。她大手一挥买下了上京城最好的地段建花楼,我才知她这些年收留了不少流□□子,便都聚在有香楼。
她当初让我取名,我便答有香楼。她问为何,我笑而不语。
如今想告诉她,却没机会了。
有香如故,有香如顾。
她嫁了人,嫁的上林王。从小姐变成王妃,往后甚至是皇后。她好似收了心,让我不必再操心商会问题,管理好有香楼就行。她这一嫁,竟是三年都没有再来过。
她再归来时,周身气度全然变了个样,沉默得让我心惊。随后得知她的计划,我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心疼,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可我终究是背叛了她。
那日公主传召我,我望着高堂之上的她,心中其实是十分惶恐的。我不怕公主的质问,只怕她一个失望的眼神。而她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冷漠得可怕。
那句“半点朱唇万人尝”,恐怕是让我身心崩溃的最后一粒小石子。我想我恣意小半生,如今的身家,又何曾比公主差。我想争一把,沈稷,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于是我将她的计划,间接地透露给沈稷。反正......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可是我错的彻底。
如今我看着坍塌的房梁,手上弹着与她初见时谈的那首小曲。想起当日与她见的最后一面,终是满眼失望,但她仍是不舍得处置我——我知道她如何对待背叛之人。
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在想,我死了,她会为我难过吗?
眼前好像又出现了当年的场景,她踏雪而来,笑着说:“这姑娘好生标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