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落寞成灰》番外——《暖》(下) ...
-
三、
淮远给自己冲了一把脸,洗水池的水是暖的,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下来。
淮远望着镜子里的人,想不起五年前的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餐桌上的男人说了故事的开头,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故事的后续。也许五年前根本没有这个故事,也许有过,但根本没有成为记忆的可能。
淮远向来是严谨的,如果可以,他会尽量苛求自己不犯任何错误,把弱点藏于无人知晓的最深处。为了无懈可击,他可以强迫自己放弃某些想要的东西,强迫自己控制情绪,但有时依然会感到身心疲惫。于是偶尔也会放纵自己,去满足身体的需求,却总是在酩酊大醉以后,在天亮前离开,记不清自己所做过的事,甚至记不清对方是什么样子。
并非是因为健忘。
如果不是萧繁,是谁又有什么分别?他一直这么问自己。
淮远用纸巾试干手上的每一滴水,然后依然优雅地踱步出去,在一个十字路口处稍稍停留了片刻。淮远想过直接离开,假使那个男人只是想同他分享那些被遗忘的、不值一提的过去。但,身体还是选择了回去,没有说服的理由,却足够清醒。
然而淮远却意外地发现男人已经离开,桌上只留下一张名片。
服务生走近,告知他,同桌的另一位先生已经为他买了单。
淮远不悦地蹙眉。一次又一次被迫地欠下人情,甚至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算计好,却始终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夜里,还是习惯性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坐在阳台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咽下杯中的酒。屋里暖气的温度从落地窗的门缝里透过来,在还没有触到身体的远处便消散开来,留下淡淡的一点的余温。
过了片刻,手机震动了起来,淮远依然无动于衷地坐着,远远地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是萧繁打来的电话。
工作以外的时间,淮远常常不愿意与萧繁有过多的交集,尤其是在他与苏粲安静地在一起生活之后。
听见他的幸福,总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
然而,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听他的声音。
淮远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
“淮远,什么时候回来?”萧繁同他的对话,早已经熟悉到免去了一切寒暄。
“明天吧,怎么?有事等着我处理?还是……想我了?”偶尔,也会开这样暧昧却无心的玩笑。
随即传来萧繁的笑声:“是苏粲想你了,今天去超市的时候买了你爱吃的海鲜,明天中午过来一起吃饭吧。”
“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该每月上交搭伙费?”
“淮远……跟我客气太伤感情……更何况苏粲想你过来,他总是觉得你一个人连吃饭都照顾不好自己,很让人担心。”
淮远不动声色地对着远处的夜色笑:“萧繁,你现在每一句话里都是苏粲呢……”
“到现在你还是不喜欢他……”
“如果我说喜欢他,你会不会同我绝交?”
“淮远,你是认真的?”萧繁的声音变得严厉。
“我喜欢他,是因为你喜欢他。”淮远发现,只要每每涉及苏粲,萧繁总会或多或少的丧失自我,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苏粲在他的生命里影响力从未消减。
萧繁沉默。
“知道你过得幸福,我一直为你感到高兴。”有些话,淮远一直没有说,藏得久了已经装不下。
“淮远,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波尔多红酒,上个月,你送的那一瓶。你是不是又想说,上了年纪,还是少喝为好……”
“你知道就好。”
“那么,明天中午我会按时到的,顺便把苏粲一直想要的盆栽带去。”
“我自己来搬就是。”
“不用,你还是在家给苏粲帮忙吧。”
“好,听你的。”
“……”
等到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两人沉默着,却都默契地没有挂电话。
半晌,萧繁道了一句:“淮远,听我一句,给自己一个机会。这样对你和我,都好。”
“谢谢关心,我会的。”淮远微微笑着,合上了手机盖。
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冰。
并不死心地继续将那瓶所剩不多的红酒一饮而尽,淮远回屋,叫了客房服务,又点了一瓶红酒。
数分钟以后,有人敲门。
淮远开门,却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那个买单后只留下名片的男人。
“你走错房间了。”淮远冷冷地道。
孟清用手挡住即将关起的门:“不,我没有走错。”
“那么你是要给我一个还你钱的机会?”
“确切地说,是一个见面的理由。”
“除了钱,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
淮远一怔,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刚才的话我没有听见,我也不希望听见第二遍。”
孟清并不恼,从容地站在他面前:“我来送你要的红酒。”
淮远诧异,却很快明白过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毋庸置疑,你是个成功的商人。”
“能够得到你的夸奖,我很荣幸。”孟清更近地逼上来,“现在,我可以进去为你开酒了么?”
“不必,请你离开。”淮远伸手,去取他手中的酒瓶,却被敏捷地闪开。孟清趁势踏进房间,只一瞬间,便将房门推上。
淮远微怒,听见落锁的喀哒声,用力地擒住孟清的一条手臂: “别太过分了。”
孟清挣开,走到桌边熟练地打开瓶塞,抬头望着淮远阴郁的神情,温柔地笑:“好了,不请我喝一杯么?”
“请你离开。”淮远再次要求。
孟清为自己倒酒,淮远用过的杯子,有属于他的味道。
衣领渐渐收紧,淮远已忍无可忍:“你以为无赖会让人记住他的名字么?”
孟清不语,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几乎要望进眼眸深处。那种凝视让淮远感到一点点晕眩,好像醉酒,思绪迟钝。
淮远不知道是不是不自觉地喝多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手一点点松开。
那双透着幽光的眼睛仿佛在慢慢地偷走他的意志。
孟清举起酒杯,忽然仰头灌了一大口,嘴角微微扬起,转瞬间已压上了淮远的唇。
淮远惊愕,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凑巧地撞在开关上,室内的照明灯骤然熄灭。
红酒的味道已盈满整个空腔,淮远挣扎,孟清却得寸进尺地将舌头探了进去,炽热的温度很快便弥漫开。那种感觉很遥远,似曾相识,却永远记不起,只能在发生的顷刻间想起。
男人的舌尖有淡淡的薄荷味,是淮远所喜欢的。
孟清在心里笑,反复的挑逗,让淮远一点点卸去沉重的防护。
黑暗里有隐忍的喘息声。
淮远有种错觉,好像面前的这个人知道自己的一切,了解所有能够使他快乐的方式。
心脏上的那层冰一块块地剥落,散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却又在顷刻间融化得无影无踪。
淮远探出手,托住孟清的头颅,强势地反攻。
孟清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缓缓地往后退,淮远开始解他的衣扣。孟清没有反抗,任由他的粗暴,然后整个人摔在了床上。
淮远欺上来,手指抚过下巴的轮廓,在孟清耳边淡淡地笑:“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有时,淮远可以坏得无法形容,在他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
他不是顾淮远,不是为萧繁活着的顾淮远、是不需要假装完美的人。
第二天醒来时,淮远有一点头疼,宿醉和激情过后的困乏让他感到浑身不适。
靠在床边,才看清身边空空如也,人已不见。一瞬间,淮远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那种感觉从未有过,淮远一度以为他只会是这种感觉的施与者。
直到察觉到浴室里传来的流水声,淮远才舒出一口气,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孟清从浴室走出来,身上还没有擦干,赤条条地袒露着身体,然后悠闲地在淮远对面坐下。
淮远不说话,从头至尾地打量,一具锻炼得恰到好处身体,和一张完美的脸,足以让他同一个叫做喜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喜欢,然而,他却不是萧繁。
他甚至还不记得他的名字。
淮远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我忘了……”
“孟清。”
“我们见过?”
“对,五年前,也是在床上。”孟清对他的笑,总是带着意味分明的诱惑。
“既然过去这么久,何必再放在心上?”
“稀有物种,值得一等。”
“觉得和我上床,很过瘾?”淮远冷漠地揶揄。
“是把你弄到手,很过瘾。”
“我对你……没有兴趣。”
孟清懒洋洋地撩着湿漉漉的头发:“何必对自己撒谎?”
“我没有。”
“那是在骗我?淮远,你并不讨厌我。”
“仅此而已。”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你会不会慢慢爱上我。”
“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对自己有信心。”
淮远的头更痛了,从床边捡起一条浴巾向孟清的头顶扔过去:“把身体擦干净,我不想在我的房间听见有人打喷嚏的声音。”
萧繁按着吩咐买完醋回来时,苏粲正在厨房里专注地切洋葱。
苏粲对洋葱很过敏,切的时候总是会不停地流眼泪。萧繁真诚地感到心疼,却又变态地喜欢上苏粲流泪的样子,脆弱而忧伤。
萧繁走到他背后,轻轻地将手放在头发上。
苏粲敏感地颤动了一下,手上的刀刃突兀地划过食指指尖。
血一点点渗出来,苏粲不安地将手缩了回去。萧繁抱着他,柔声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被洋葱呛到了。”
“还是我来吧。”萧繁从他手里接过菜刀,发现案板上残留的一小滴血。于是抓过苏粲的手,果然有划开的一小道伤口。
苏粲不安地看着萧繁将手指含进口中,疼痛是暖的。
然后用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苏粲坐在一边,静静地咬着苹果看萧繁做菜。时间长了,厨艺也就日渐长进,萧繁知道苏粲对于每一道菜的喜好,番茄需要去皮,蔬菜要少油,胃口不好的时候只想吃酸的食物。
菜要下锅之前,苏粲这才想起来,将自己身上的围裙递过去。萧繁正忙着收拾,于是苏粲体贴地替他将围裙系上。萧繁腾出一只手,抓着覆在腰上冰凉的手,轻轻揉了揉:“把盘子递过我。”
不一会儿,一盘水晶虾仁便摆完了盘。
苏粲尝了一口,暖暖地笑,然后贪心地再夹起一筷子。
萧繁凑上来,张开嘴。
苏粲默契地将虾仁喂进他口中。
萧繁得寸进尺地需索,在苏粲的嘴角上温存地一吻。
顾淮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反射出的孟清的影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车突然坏了,所以想让你载我一程。”
“这与我无关,你可以叫出租车。”
孟清舒适地靠在座位里,暧昧地笑:“可是我昨晚上很累,现在一点都不想动弹。”
淮远狠狠地瞪着他。
十秒过后,下车,打开后车门。
孟清从容地摇了摇头:“想让我下车也可以,如果你愿意抱我。”
淮远低头,揪起他的衣领。孟清适时地打了一个喷嚏:“你看,我感冒了。”
淮远头疼不已,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无多,于是用力地将车门重新关上。
一个小时以后,车驶进市区,孟清却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无论淮远如何问他,他都说不出一个确切的地址来。
于是只能任由他去,淮远从自己家里取了盆栽再下来,看见孟清打开车窗冲自己摆手:“等下次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来你家坐坐吧?”
淮远不客气地把盆景塞进他手里:“你来的话,我就报警。”
十一点,淮远准时出现在萧繁家门口,苏粲迎出来,远远地看见车里坐着孟清。
苏粲似乎明白了什么,偷偷地掩着嘴笑:“不请你的朋友进来坐坐么?”
淮远皱眉,为自己辩驳:“我不认识他,不过是顺路搭车的罢了。”
刚在桌边坐下,外面便下起了雪。
苏粲帮忙萧繁把菜端出来,然后倒上四杯红酒。
淮远诧异:“萧繁,你今天还请了什么客人?”
萧繁在他对面坐下,别有深意地笑:“这个客人最终会不会来,要看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你从来不跟我兜圈子。”
萧繁不语,为苏粲夹菜。
淮远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车,发现孟清已经不在。
无赖终于是离开了,淮远长出一口气,半晌又看了看窗外的雪,想着不知他这样回去会不会生病。
苏粲给淮远盛了一碗热汤:“天气预报说今天大雪,你来的正是时候。”
淮远低头喝汤,许久才咽下去几口。
雪渐渐下大,淮远回头再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筷,走出门去。
大门打开的瞬间,淮远错愕,孟清正站在自己面前,身上满是未化开的雪。
“没回去?”
“没,在这儿等你。”孟清笑起来,冻得发红的鼻子微微抽搐。
苏粲不知不觉间已凑近了来,冲他打招呼:“进来坐坐吧。”
孟清不应,只期待地望着淮远。
淮远思忖数秒,终于沉沉地道了一句:“进来吧……”
孟清笑着向前迈了一步,淮远为他拍去肩膀上的积雪。
苏粲站在大门口探出手去,雪落在手掌心,暖得融成了水。
萧繁从身后拥上来,十指交握:“等雪积起来,我们去堆雪人。”
苏粲笑:“你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话。”
“这儿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那一年冬天的雪,
是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