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不是救你》山南亭西

2、第 2 章 请帖

　　“流沙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有兽焉，人面鸟身，四翼九尾，声如铃音，其名曰溯冥，是食天地灵气，以其血祭，可以魂归。”
　　耳边郎朗读书声，稚嫩而清脆，师尊曾说稚童的读书声是最有生气的声音，薛盛川只觉得它们吵得他脑壳疼，想开口制止这声音的继续，却发现他怎么也发不了声。
　　“先生，盛川师兄是被梦魇住了吗？好像很痛苦。”
　　“他啊，不用管他，你们继续。”
　　温柔熟悉的嗓音，薛盛川一瞬间僵住，这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你回来了吗？
　　“师尊？”薛盛川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一个个孩童用他们还不够长的胳膊努力端正地搭在书桌上，而踱步于其间的，是那个一身玄青色素面衫子，一头暗红色的发丝，执卷观书的消瘦身影，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薛盛川梦中的身影，此时此刻，薛盛川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梦是真。
　　那人闻声回了头，面容斯文儒雅，有着一双纯净的笑眼，和薛盛川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川恒，怎么了，叫为师何事？”
　　他名盛川，单字恒，师尊却从来不会好好叫他，薛盛川，盛川，阿川，阿恒，有时气急了还会怒叫他薛家小子，不过叫的最多的是他自取的，杂了他名与字的称呼——川恒。他成了上神之后，川恒便成了他的封号，九重天上人人尊称他一声川恒上神，却再也没人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叫出这个名字。
　　薛盛川手下暗暗用力，疼痛从大腿上传来，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他抱着微妙的期望施行的重生术竟然真的成功了？！
　　“川恒？”泽阳皱起了眉头，“做噩梦了？”
　　温柔的话语瞬间让薛盛川红了眼眶，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来自师尊的关心了。这一情绪波动让泽阳慌乱了起来，丢下书卷匆匆走到薛盛川面前蹲下仔细检查他是否哪里受了伤。
　　一屋子孩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放下书，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讲台旁的两位大人，薛盛川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止住了泽阳继续检查的手。
　　“师尊，我没事，没事，就，就是做了个噩梦。“
　　薛盛川羞得不敢和泽阳对视，虽然不知道他重生回了哪一年，但泽阳既已在天庭开了私塾，他也必是成年，一个成年人在一群孩子面前哭鼻子实在丢人现眼。
　　泽阳注视了他片刻，确定薛盛川没事，这才拍拍他肩膀，让他出去透透气。
　　“先生，盛川师兄怎么了？”
　　“没事，他今日有些不适，不用担心。”
　　……
　　薛盛川靠在学堂窗前，听着泽阳在里面和学生解释他刚才的失态，眼前是辽阔无边的湖泊，光滑如镜的湖面不时有白鹤俯冲而下与其中的鱼儿嬉戏，荡起道道涟漪。
　　是他记忆里的易明湖。
　　他直到这时才有些相信他真的重生了。师尊没有死，还在易明水谷开私塾教学童……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薛盛川感到心底有一丝喜悦不断蔓延扩展，他控制不住咧嘴笑开，他从来求而不得，不曾想这次上天对他如此不薄。
　　“你一个人在这儿恶心巴拉地笑什么呢？”
　　薛盛川的笑容顿住，抬眼看向居高临下，不拿正眼看他的天之骄子。
　　忘了重生也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个养尊处优，贯爱拉仇恨的大师兄。师尊在易明水谷开设私塾是在他入流泽门十年后，彼时墨御刚刚及冠，私塾没办两年就被帝君以不合规范的缘由禁了，现在私塾还在，也就是说眼前的墨御应该才成年不久。
　　刚刚及冠的墨御比起重生前见到的他显得更加锋芒毕露，九凤一族的大红族袍披在他身上显得桀骜又嚣张，流泽门象征身份的勾云纹玉玦好歹压住了他部分野性，让他看起来有点谦谦公子的样子。薛盛川一直怀疑九凤尊主把他幼子送到流泽门就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像个少主，而不是哪家缺少管教的野凤。
　　薛盛川不待见墨御，但泽阳不喜见他们关系僵着，所以薛盛川一直对他这位大师兄异常恭顺，当然不是真心的。墨御心里也清楚，两人不过是不愿捅破这层纸罢了。
　　“笑你穿得像只发情的公鸡一样。”相安无事是从前了，薛盛川不可能明知墨御最终会杀师尊还任由他在师尊身边晃来晃去，为了师尊的安全，他必须把墨御赶出流泽门。
　　兄友弟恭这种戏码，该结束了。
　　墨御不怒反笑：“薛盛川，终于不打算装了？”
　　“想清楚了，现在师尊又不在，我又何必演的那么辛苦。”
　　这么多年来，在墨御面前薛盛川一直是低眉顺眼的，本来就长着一张和善的脸，加上进退有度的礼顺，薛盛川一直被拿来当作“师弟”的典范。墨御虽能察觉到他的伪装，但表面上他挑不出一点刺，这让他一直以来都憋着一口气。现在薛盛川将刺彻彻底底暴露在他面前，墨御说不出来的畅快。
　　“所以你现在是要和我打一架？”
　　疑问的语气，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
　　薛盛川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的墨御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他就是再不喜墨御，怎么可能以区区地仙的身份挑战他一方少主。
　　“真是一点脑子都不长。”薛盛川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很不幸，九凤一族耳朵很灵，眼见着墨御就要发作，一只白鹤忽然非到墨御身边，绕着他忽高忽低地飞着，这样子，该是易明水谷来请帖了。墨御“啧”了一声，乖乖地向白鹤伸出手，一粒泛着白光的珍珠稳稳当当从白鹤喙中掉落到他掌心，白鹤完成任务扬长而去，留下墨御脸色不善盯着那颗泛着水光的珍珠。
　　多年的经验让薛盛川瞬间明白了他的表情，这是在嫌弃白鹤的口水呢，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便收到了墨御的一记眼刀，想来是被人看穿的窘迫，墨御很快捏碎了珍珠。小小的珠子在他手上化作了一方玉制请帖，墨御随意瞥了一眼请帖，怔住。
　　这请帖原是鸿朗真君座下弟子递来的。鸿朗真君是九重天上如今最古老的神族之一，已有近万岁高寿，不过他的品阶不高，至今仍是真君，这无可厚非，神族晋阶九成靠天赋血统，鸿朗出生大泽狂鸟一族，不是什么大族，太古时期或许可以算作一方望族，但也是靠数量才勉强跻身，这一族天赋十分有限，修炼太过仰赖灵气，因此万年前鬼蜮魔界煞气侵入天界时，狂鸟一族便基本绝迹。据说鸿朗正是这一族太古时期留下的唯一血脉，大泽太央时期孕育出的零星狂鸟皆把他视为“祖宗”。
　　鸿朗虽出身低微，但作为如今九重天上古老的神祗之一，素来德高望重，受众神仙景仰。他本人一向低调，这次寿宴想来是他座下那些小狂鸟的主意。
　　这对天界来说自然是一件极大的事，可以想象易明水谷之外现如今是怎样的热闹局面。
　　不过，外面如何热闹请帖也不该送到易明水谷……
　　薛盛川疑惑，易明水谷游离于天界体系之外，在外面神族地仙斗得天昏地暗时，易明水谷是一方净土。曾经也有不少神仙企图将易明水谷搅进浑水里，都被泽阳打得再也不敢提，托泽阳的福，易明水谷成了九重天上最适合养老的地方，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拉拢易明水谷没有丝毫用处，不论是神族还是地仙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不论大泽狂鸟还与北极柜九凤有世仇，虽然薛盛川不知道这世仇是怎么回事，但一族“祖宗”寿宴，邀世仇过来，怕不是要气死他家“祖宗”。
　　印象中墨御和鸿蒙似乎还有一段私怨。
　　薛盛川瞥了眼墨御的脸色，未见有异，想来此时还未结怨。
　　正在薛盛川回忆墨御和鸿朗后来有什么交集以致结怨时，学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泽阳从中缓缓走出。
　　薛盛川和墨御连忙躬身行礼。在对待师尊这方面，他俩倒是难得一致。
　　泽阳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问道：“有何事？”
　　墨御回道：“鸿朗真君万岁寿宴，给易明水谷递了请帖。”
　　泽阳听完立即皱起了眉头。
　　果然，任谁看来这请帖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学堂内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见大家都直直看向他，顿时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只扒在门沿上肉乎乎的手。
　　“鸿律，找为师有何事？”
　　泽阳亲切的语气多少让小家伙鼓起了勇气，小小的脑袋又慢慢探出了门口。
　　“先，先生，您不去么，祖爷爷的寿宴？”
　　祖爷爷？
　　“你是狂鸟一族？”薛盛川惊道。
　　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了，易明水谷尽管如何游离于体系之外，九凤少主为其流泽门大弟子，这在九重天人尽皆知，因此不少神族擅自将易明水谷划入北极柜势力一方。这种情况之下，狂鸟一族更不可能愿意与易明水谷有联系，毕竟，九凤是主张废除神、仙等级之差的神族，而狂鸟仰赖的中曲驳明一族，恰恰是拥戴“神族至尊”最疯狂的一族，狂鸟的后裔在易明水谷受教？开什么玩笑！
　　小鸿律似乎被薛盛川惊到，怯怯地点了点头，然后锲而不舍地追问泽阳：“先生您真的不去么？”
　　泽阳向来心软，耐不住孩童眼里的哀求，最终无视了墨御和薛盛川的眼神示意，应了下来。
　　薛盛川：……
　　看来在赶走墨御之前，他得先阻止泽阳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