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金笼》宴池

10、猎宠

　　随着青年一声无奈的叹息，适才感受到的阴冷森郁，骤然消散。
　　但听他这样说，座下群臣的面色都不好看，这是简简单单一句玩笑话就可以揭过的事么？
　　他们只觉被从头到尾的戏耍了一番，偏偏面对的人是王梵之，碍于其身份，不得不把一口气憋闷在心里，没法肆意宣泄。
　　李意欢倒没觉得王梵之做错了什么，最多不过是脾性反复无常。
　　她以为，罪魁祸首，源于自身的贪欲作祟。倘若一开始不求名逐利，怎么会使自己落到如今两难的境地。
　　筵席上再次陷入了僵持般的沉静，众人半晌无言，又是谢无量主动接了话头，一本正经道。
　　“王公子幽默风趣，无量自愧弗如。”
　　李意欢禁不住咂舌，看似夸人的话，就着现下的情境说出来，任谁听来都能咂摸出几分讥讽的意味。
　　她不知谢无量要做什么，暗自思量道：总不会也是生了王梵之的气？按捺不住，想要苛责几句。
　　王梵之撩眸睨他一眼，满不在乎得哼笑一声后，从善如流地应下。
　　“呵，谢二公子金尊玉贵的人，竟这么喜欢屈尊为梵之开口，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你也忒有自知之明了，还这般了解我，倒是让我不好意思了。”
　　听他这般不留情面的回呛，谢无量也不见恼怒，语气甚至放的更加温和谦谨。
　　“王公子不必惭愧，无量讲的是事实。庭之表哥常说您生有璇玑之心，经世之才，自然不可与我等俗世之人相比。”
　　“想必王公子所经受的诸多磨难，也是上天的格外关怀。毕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且如您这般的天骄，也要屈于公主之尊，何况无量不过微末之流罢了。”
　　这一番话后，李意欢方醒悟，谢无量也许对王梵之厌恶已久，但碍于王谢两家的联结，总要在大事的立场上站定一处。
　　他之所以选择出言反责，大抵是不满刚刚王梵之对她的态度。
　　王谢一族居于世家之首，从不轻言对皇族低头。即便见礼，也只是如谢无量一般略略扶手，不曾卑躬屈膝。
　　两家身后簇拥者众多，纷纷奉此为昭，致使南齐王权凋敝，沦为天下的笑柄。
　　王梵之的做法，除了是对王谢盟约的公然挑衅，岂非也是灭自己志气，长他人之威风。
　　谢无量斟满一盏酒，向他举杯：“王公子，你看无量说的对不对呢？”
　　这是一定要王梵之给个交代了。
　　假若只是赌局的玩笑话，纵使行径恶劣，倒不至于促成现在的局面。如今谢无量打头，筵席上众人也偷眼看着，一夕之间他成了众矢之的。
　　王梵之眯了眯眼睛，一手拿着银色的锡壶，一手拿着白玉杯，悠哉游哉地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至谢无量面前。
　　“我做的事，对与不对，还轮不到谢二公子来置喙。怎么，难道谢无痕已让位于你了么？”
　　言毕，他好整以暇地倒满杯中酒，极风流的仰头饮尽，不无戏谑道。
　　“谢二公子有这等闲心逸致，不若多去顾看一下赵姨娘。我听闻她眼盲耳聋的，一人可怜得紧。”
　　“你说呢？”
　　说完，王梵之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立于人群中间的李意欢，含笑道。
　　“方才九殿下的问题问完了，那么也该换梵之问你了。”
　　还不及她推托，他又自顾自地满上一杯酒，醉眼迷蒙的继续说道：“殿下这般阻拦我的赌局，是为了什么？让梵之猜猜，该不会是看上了笼里的兽奴？”
　　李意欢不禁头皮发麻，王梵之的眼角因着酒气而微微薄泛桃花色，瞳仁却分明清醒。
　　先前她自以为捉住了他的破绽，故而生出些许轻敌的念头，想他不过痴长她些岁数，多些阅历，这些都是可以经由岁月的历练弥补的。
　　可现在看来，是她浅薄，这人简直如精怪一般，尤擅捕捉人心。她甚至有一个愈发可怕的猜测，他总不至于在一开始时就看透了自己的意图吧。
　　未曾想到，自以为隐藏很好心思会被这般简单、直截了当的戳破，李意欢心下一片茫然，根本来不及反应接下来要怎样应对。
　　因而，她的面上有一刹的无所适从，目光失焦，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到底是崔娆一手悉心调教，又在禁庭受了不少敲打，所幸李意欢很快做了调整，垂目敛眉。
　　宛如抚平衣裳的褶皱，冷静克制地一点点将情绪消化，直至心绪复又平淡自持，再不起波澜。
　　这一番挣扎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功夫，她的反应已足够机敏。
　　可少女并不知晓，猛禽的五感何其锐利，只要无意间流露出脆弱，哪怕仅是一丝一毫，也逃不过它的眼睛。
　　王梵之勾唇，心满意足地看着中意的猎物入了圈，一切都按照预想有条不紊的进行，但万不可大意。
　　即使脑里已经热切的呼啸，胸膛里的心脏也蠢蠢欲动，仍然一定要再耐心一些。
　　他已经太久没能猎俘到一只称心的猎物，这只带刺的稚雀，骄傲且聪明，切不可吓跑她。
　　循循善诱，然后图之，方为上策。
　　王梵之放缓了语气，慢条斯理的继续向她说道。
　　“殿下，不若考虑一下微臣刚刚的提议。想必殿下还没有太傅教导吧，你看，我如何呢。”
　　李意欢的情绪已然平复，可思维却还有些麻木的迟钝。听了他的话后，本想从其表象入手，看是否能寻些蛛丝马迹。
　　孰料他高出她许多，抬眼只见青年薄凉优美的唇，一张一合的在诉说着什么。
　　此刻，也许是他润如美玉的声色，也许是他不急不躁的姿态，又也许是她心志不坚……但已想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自己不可抗拒、无法挣脱的被吸引，并跟随王梵之的引导，一步一步落入他铺好的陷阱中去。
　　“作为您的先生，自然要赠予学生见面礼不是么。”
　　见面礼？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向被冷落的旮旯看去，是指笼里的少年么。
　　王梵之轻声唤她：“殿下。”
　　李意欢转眼与之对视，见他微笑颔首，示意就是她理解的意思。
　　此情此景，什么三思而后行，一旁的李意泽再忍不得了。直接大步上前，走至陷入沉思的少女身侧。
　　他贴近她，决然道。
　　“蜜蜜，不可以。”
　　任谁都知道王梵之狼子野心，加之他适才坦然自若的一番言辞。赌输的代价，无论是不是玩笑话，与这人打交道，无异于是在与虎谋皮。
　　其中的利害，李意欢自然知道。但现下，不仅少年的性命攥在她的手里，若不应，以她们兄妹二人今日与之作对成敌，加上王梵之睚眦必报的性子。
　　虽则他明面上，没有如对待谢无量一般做计较，怎知暗地里不会使什么绊子。
　　是以，拜其为师，似乎是最为明智之举。还可一举两得，救人一命的同时，亦能暂时的保全她与李意泽。
　　眼见李意欢不理会自己，李意泽急红了眼，他几乎是喊出来，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地质问她。
　　“蜜蜜，你要为了一个卑贱的兽奴，向他低头吗？”
　　“还是在你眼里，我都不如那个奴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