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往事随风》刘青衣

4、番外下

　　六月初。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忙着找工作，虽然学历不算低，不过要找份差不多点工作也不简单，要么卡工作经验，或者非得技术人员。终于是找到份薪水还行地方离他工作地方不远的公司，等着下周一正式上班的时候签合同。

　　唐梅女士昨晚听说她在这边找着工作，立马视频电话打过来给她做了两个小时思想工作。什么北京这边寸金寸土离家太远，一个女孩子又不安全，而且林唐从小胆子又小，反正能吓唬她的全说了。还好有老林和老姑在一边劝着，不然听那意思可能明天就得买机票过来当面跟她谈。

　　最后唐梅女士也妥协了，说让她一个人在外边受够了苦才知道回老家有多好。

　　李依依明天就准备和陈源回老家，行李已经寄回去。临别时刻还念着林唐，所以晚上回来宿舍跟她挤一晚，明天一别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陈教授手底下那波学生论文都过了吗？”李依依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林唐的东西也打包得差不多了，回想起刚进校门的时候，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

　　“听左青说有两个延毕。”林唐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两瓶酸奶，递给她一瓶。

　　“不愧是他陈教授，搁我可受不了。我们这波人说年纪吧年纪又不算小，工作工作不稳定，存款也没有，再加还延毕这得什么心理素质才能受得住。”李依依叹气摇摇头，“要不是有陈源在我估计得焦虑死。”

　　“慢慢奋斗，什么都会有的。”林唐坐到床边上，说实话她也很迷茫，不知道留在这边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怎么样，陆钦斯知道你打算留在这边了没，连工作都找好了。”

　　“应该不知道。”

　　“打电话告诉他。”李依依认真的说，“有个人帮帮你也好，你一个女孩子留在北京真的很难。”

　　林唐没说话，正在沉默间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发现是隔壁的佟欣。

　　“咦，依依，你也在啊。”佟欣笑起来，“你俩一起过来吃点东西，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怪没意思的。”

　　“是啊，明天我就走了，最后一晚过来陪陪林唐。”

　　“恭喜你，论文过了。”林唐由心的祝贺她。

　　“担惊受怕半个月，我现在才知道吃饭是什么滋味。”佟欣笑。

　　“走吧走吧，有吃的，正好我也饿了，当做宵夜。”李依依拉着林唐过去，看见桌子上摆的菜惊讶不已，平日里佟欣算是省吃俭用的，连新衣服都没怎么看见她买，可这居然点了一桌子菜。

　　“你是还没吃晚饭？”林唐问。

　　“没事儿，进来进来。”佟欣笑着把她俩拉进来坐下，一边给她们拿了两瓶啤酒，有些感慨的说，“你们知道我一向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论文过了想找人庆祝一下。”

　　“论文过了是好事，开心点。”她拍拍李依依的腿“来，一起干一杯，我们祝佟欣毕业快乐，找份好工作。”

　　“是啊，来来来干一杯。”李依依笑着招呼道。
　　佟欣拿起酒瓶和她们碰杯，心下动容，“没想到最后是我们三个一起毕业，刚来的时候觉得毕业遥不可及，转眼各奔东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李依依说。

　　“这话不错。”林唐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她们说起刚来那会儿第一次见到陈教授时候的场景，佟欣说看这老头儿就知道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过后面再难也熬过来了。

　　“我第一次跟他说话，不怕你们笑话，心里直发颤，可又要努力克制住不能给他留下不好印象。”李依依吃着菜，回想到当时的场景忍不住想笑。

　　“你们为什么想考研呢。”林唐喝着啤酒问她俩。

　　“我纯粹是为了逃避工作，所以想继续念书，本来陈源是跟我一起考北京的，奈何他成绩差连国家线都没过，最后只有我来了。”想起来考研那段日子，李依依好笑的说，“白费了他天天早起图书馆占位置。”

　　“我就是为了以后能找份好工作，能让我爸妈骄傲一回。”佟欣笑得无奈，“可现在我发现只有考上的那一刻是开心。”

　　她接着罐了口啤酒，“现在男朋友也分手了，我觉得人生特没意思，老天爷就是喜欢打趣，给一个你想要的马上又拿走你为之重要的东西，有些东西好像没办法两全。”

　　“别怕妹妹，我给你介绍更好的男人。”李依依有点喝多了，拍着佟欣的肩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男朋友三年不来看你一次还留着干嘛，早该踹了。”

　　“你这话说对了。”佟欣笑起来，啤酒一瓶见底。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都是贱男人，我读书没花过他一分钱还反过来怪我没工作拖累他，放他妈的狗屁，一转眼就劈腿跟家里介绍的女人好上……”

　　林唐和李依依在一旁听她骂人，佟欣本来就是温良的南方人，从来没听过她说过脏话，骂起来磕磕跘跘倒憋得自己一脸通红。

　　“狗男人，你电话呢，电话呢佟欣。”李依依从凳子上窜起来，“快给、给我帮你骂他。”

　　“骂死他，没良心的狗东西。”林唐也喝醉了些，脑子迷糊，对她的提议赞同得不能再赞同。

　　“好姐妹。”佟欣起身去摸手机，“我电话哪儿去了。”

　　李依依酒劲儿上来了，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大笑说，“电话再这儿呢，等我给那个死男人打过来，好好骂他一顿帮你出气。”

　　“错了错了，这是你的电话。”林唐好笑的提醒她俩。

　　“哦，那我手机呢。”佟欣醉醺醺的去翻床上的被子，“我手机呢，找不到了，怎么找不到了……”，还是没找到手机，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怎么找不到……我记得明明放这里……人丢了……手机也没了……”

　　她的哭声让林唐心里清醒了三分，有意义的坚守叫自知之明，没意义的坚持叫自欺欺人。

　　李依依也过来抱着林唐忍不住哭起来，“我跟他本来打算一毕业结婚，可是两个人一点儿存款都没有，不得已推迟婚礼，顶着家里人反对的压力，你说生活怎么难……”

　　林唐拍拍她的背，“别着急会好的。”

　　还好周边宿舍都走光了，整个七楼没几个人，不然这边动静怕是要被投诉了。

　　“手机找到了。”佟欣又哭又笑的从上衣兜里掏出来，“回来了回来了。”

　　“来我帮你骂人。”李依依抹了抹脸，拿过佟欣的手机把电话拨过去，不待对方说什么开口就骂起来，“死人渣，别仗着我们佟欣脾气好就欺负她，还敢劈腿，小心早晚腿给你劈断没处接……”

　　“过瘾……李依依好样的。”佟欣在一旁给她打气，眼睛都哭红了。

　　等到她骂够了一看，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把电话挂了。

　　“骂不够，这就挂……挂了。”李依依过来拉着林唐，“来，打电话给陆钦斯，我临走前不放心你，得嘱咐他几句。”说着便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名字拨过去。

　　林唐看着她打过去，突然有些期待看他怎么说。
　　“喂，姓陆的。我告诉你，我们林唐可是个好姑娘……我跟你说她在北京找了工作，这边又没什么朋友，以后遇到困难你得首当其冲知道吗……”

　　“她人呢？把电话给她。”陆钦斯皱着眉头问。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们林唐，今天把话说清楚……”

　　佟欣在一旁搭腔，“对啊，你到底爱不爱林唐。”
　　这个问题触碰到了她的神经，她也很想知道答案，拿过手机问，“陆……钦斯，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想再骗自己。”

　　“你喝醉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醉了，我比你清醒。其实我知道自始至终都没喜欢过我，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当初被胖子当着众人的面撮合的时候，你是为了顾及到我的面子所以才没有拒绝，对吗？我就想要一个答案，我要你告诉我对吗？”

　　电话那边迟迟未作声，林唐心底有了答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对吗陆钦斯？”
　　过了十几秒，终于听见那边有些疲倦的男生男声，“对不起。”

　　他回了三个字，断送了她所有念想。

　　林唐笑，“好，我挂了。”

　　李依依过来抱着她哭，“别难过，不值得，改天姐妹儿给……给你们介绍条件更好的……别哭……别哭……”

　　“不难过，来，我们继续喝酒唱歌。”佟欣从床上爬起来唱道，“你只是一个过客，从我的身旁路过……”

　　“不好听不好听。”李依依立马打断她，唱起自己的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

　　林唐和佟欣坐在一旁笑得差点眼泪都流出来。
　　她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陆钦斯打过来的，“还有什么事吗？”

　　“你在哪儿？”

　　“不用你管。”

　　把电话挂了，放了首音乐，跟着调子轻唱了起来，“看着他为她戴项链，听着你送我的音乐。我爱你的那几年，十几岁的雨天……”

　　这首歌曾经分享给他听过，他说女孩子不要听那么伤感的歌。

　　其实她想告诉他的是，关于喜欢他那么多年这件事情似乎没有一个目击者，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突如其来有些悲悯。

　　大二那年家里表妹高三毕业缠着她问怎么跟男生表达心意，她说分享这首歌给对方听，对方一定会明白。

　　去年七月他们结婚了。

　　没两分钟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李依依端着碗出去开门，“完蛋，我们不是被投诉了吧，不怕不怕，我明天……走了。”

　　“继续唱起来……天塌下来我帮你们扛。”佟欣没喝够，又跑到桌旁开了瓶啤酒。

　　门一开，就看见左青着急的样子。

　　“林唐。”她看见三个人喝得不成样子，“你们怎么喝成这样。”

　　“毕业快乐，我们庆祝呢。”林唐笑，“快过来一起吃点。”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

　　左青走过来坐她旁边，“还好这楼上楼下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不然非得被投诉不可。”

　　“左青你是住三苑，怎么会过来？”李依依问。

　　“陆钦斯打电话给胖子，胖子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大晚上不知道在哪儿喝酒。”

　　“刚刚还说不喜欢我们林唐，现在又打电话关心。”

　　“算了，不提他。”林唐伸了个懒腰，对李依依说，“你不能喝了，明天坐车会头疼，刚刚你喝多了，陈源电话都来了好几个，我去给你们泡杯醒酒茶。”

　　回到宿舍拿出茶叶，坐在凳子上听着烧水的声音静静的思考。

　　泡好茶端过去的时候李依依和佟欣已经倒头大睡了，剩左青一个人坐在桌旁。

　　“你没事吧？”左青问。

　　“真没事儿。”

　　看她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叮嘱她几句也回去了，说过几天约了胖子一起吃饭，算是帮她俩庆祝毕业，让林唐到时候等电话一起过去。

　　林唐把桌子上的剩饭剩菜收拾好，去楼下倒了垃圾，扶着李依依回宿舍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出了买了早饭回来，李依依吃完就忙着去找陈源，他们今早十点钟的飞机。

　　林唐送她到校门，陈源已经在出租车上招手，“真不用我送你们上飞机？”

　　“不用。”李依依揉了揉眼睛，“再见了，林唐。”

　　林唐点头，目送着她上出租，想到了什么，冲她喊，“等一下。”

　　说完她急匆匆跑去小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蜂蜜水，“解酒的，不然等下头疼。”

　　“嗯，你快回去吧林唐。”李依依看着她，眼睛有些发涩。

　　“好，有事电话联系。”

　　看着他们离开，才恍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毕业了。

　　给佟欣带了份早饭给她，林唐回到宿舍蒙头大睡。醒来的时候下午两点钟，手机里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她果断的爬起来打包好行李，联系了快递小哥。把行李寄完，差不多四点了。给公司张经理打电话过去，把刚找的工作辞了，出租房也退了。

　　下午佟欣过来跟她道别，她晚上八点的机票。

　　瞬间整个七楼似乎安静了下来，像是只住了她一个人，周围静悄悄得可怕。

　　她买了份晚饭回来，找了部当下最火的爱情片边吃边看。满弹幕的感怀青春哭得稀里哗啦。可是她看得无趣至极，大概是因为知道电影都是假的，纯粹是为了赚取观众的眼泪，剧情娇柔做作，一点悲欢的共鸣的没有。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换了部商业电影我不是药神，看到后面让哭得不能自己。

　　睡到后半夜就被雨声醒，怎么也无法入眠。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外面下着小雨。拿着伞出了校门，坐最早的一班公交。打着伞去广场看升旗仪式，城楼里战士迈着铿锵有力的步子出来，国歌响起红旗冉升。

　　翻篇吧，该不顺路了。

　　回去的时候没下雨了，她望着车窗外的街道若有所思。到公寓楼底下把钥匙交给宿管阿姨，她检查完宿舍没什么损坏这才可以签字离校。

　　不想坐飞机，打了出租车去西站，买了十点的票坐高铁回云南。

　　走得匆忙，她谁也没告诉。九点多的时候左青打来电话，林唐告诉她今天回老家，这会儿已经在站上，工作昨天就辞了。她半天反应不过来，还说本来打算约她今晚去吃饭。

　　“等你和胖子回来我请客。”

　　她没说什么，嘱咐她路上小心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就看见微信群里胖子@她，——“林唐？你什么时候走的？怎么那么突然？”

　　隔了五分钟她才回，“——不突然，四有青年准备回去建设家乡。”

　　他也在群里，只不过一直没发话，今天周一应该是在上班。

　　林唐给唐梅女士打了电话，说行李全部寄回去了，坐高铁今晚就能到昆明。电话那边露出久违的笑声，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笑得不知多开心。一个劲儿的叮嘱她路上要注意安全，能说的都说了还把她当做十几岁的小孩儿。突然鼻子有些酸涩，觉得有些对不起唐梅女士。

　　挂了电话看见手机里跳出条消息，他问，“你在机场？”

　　“没，坐的高铁。”

　　盯着手机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没跳出新消息。等了好一会儿也只是跳出四个字，“一路平安。”

　　林唐没回复，点进群里，胖子他们说如果还没买票就明天再走，今天给她送风。

　　“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回了这条消息，她关了手机进去安检。

　　从北京到云南两千八百多公里的距离，山往南水走北。途径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那些平时只在手机上见过的城市。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一个人空赴一座城，但愿他们如愿以偿。

　　两千八百多公里的风终究吹散了仓促奔赴的心，一路上在想哪怕他稍微挽留下，她恐怕都会准备下一站下车返程。

　　后来逐渐没了联系，对他的了解多来自微信群。逢年过节群里时不时会聊阵天，他也偶尔回几句。
　　后来胖子和左青也回来了，聊天群也成了冷群不再有人说话。

　　再后来连他的消息也没了，只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偶然间听别人提起他要结婚了，妻子是云南的。通讯录里的共同好友有些还把结婚祝福误发到她这里，她也懒得计较。

　　如果不是当初她坚持考去北京，他们之间也不会出现交集。努力的通过大学关系网认识胖子他们几个，这样就有了共同好友，最后进而认识他走进对方的生活。所以哪儿有什么不期而遇，其实都是蓄谋已久。

　　陆钦斯，关于爱你这件事我尽力了。

　　生活已经那么难，再怎么寸步难行，他和她之间总要有一个能得偿所愿，那个人不是她也行。

　　可惜生活不是电影，兜兜转转也得有人原地等你。我们都是普通人，哪儿能事事都如意。
　　往事随风，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再见，陆钦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