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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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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杀死,也不过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然后他想,这是如此的简单明了。
他记得他开枪的时候,金属簧片发出的巨大声响,硬而且脆。他轻拢食指,皮肤与枪体发生灼热的摩擦,疼痛难忍。空气里有硫磺和火药粉的气味。而后他嗅到新鲜的血,像是初开的浓烈植物。她的眉心上绽开一朵猩红的花,又像一个幽深的洞穴,是万恶的起源也是炼狱的入口,而后又凋零,融化,一道一道,肮脏的支离破碎。他开始后悔了,支住她的身体轻置在脚边,形成一种屈服的柔软姿势。他看到她的眼,仍然如死去之前,黯淡无光且充盈了怜悯和悲哀,是她冥顽的固执己见。他惋惜地注视着她,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于是喃喃,你仍旧是迷途的羔羊,可惜你现在听不到。但你仍要忏悔,神能宽恕所有罪人。进入天堂之前灵魂必有一番挣扎。之后他用宽大的手掌抚摩了她的脸颊,哭了起来。
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他遏止不了。他跪下来,撩起粗糙破旧的麻织长袍,发现周身伤口的血液都已结痂,不再能够洗去他的罪。他感到恐惧,于是乞求着宽恕。他用自己的语言为她祷告,口气虔诚不可动摇。而后他用额头抵住烫金封面的戒律,长久地静默了。
他对她说:你说这些是子虚乌有的幻想,惨绝人寰的暴力。但主能证明它们是神圣的。
灵因肉的罪而入炼狱,但在经受足够的洗砺之后,它们也能入天堂。
他的心绪因为逐渐平和,最终波澜不惊,沉郁宽广似一方深不可测的岑寂水域。然后他抽出那卷随身携带的皮鞭,感到空前的安详。
我愿接受炼狱,以得净化。
他认识小雅是来中国以后。当她问起他在这以前的事情,他就羞涩地笑着用奇怪的声调念道,意—大—利。
不是他的语言,听上去反而有种淡却顽固的悲哀。遥远的浮华,只是事不关己。
他十七岁时在家乡的教堂里受洗,做了修士。那一年,原本宁谧的村子被瘟疫袭击。他失去双亲,躲到教堂的祭坛下面,默默忍耐疲倦和饥饿的嘶咬,自言自语了三天,直到他觉得整栋建筑开始旋转而后轰然地压下来。醒来以后他换了一身黑袍,握着十字架去叩修道院的大门。借此为自己找一个可以逃避和决裂的方法。
施洗的神父说,你是幸运的。由于主的眷顾,你得以活下来。但你又是有罪的,因此主惩罚你远离了你的亲眷。那时他年少,看着这个一生都洁净寡欲的老人,觉得一切都完满且不容亵渎。
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袒露身心,归向我们的神,以求他的宽恕。
他开始很快地熟悉这种生活。苦修永远是隐忍无声的,与世无争,信仰笃定。日程规律化,祈祷必须不带杂念,食物也清淡。信条严苛,服从且无疑要谦卑,但不狭隘,不暴力。山村里的修道院从十四世纪以来就存在,几百年不缺乏神性和理智。他每日怀抱经文,低头用最软最虔诚的步子踏过单调惨淡的回廊,一晃就是三年。
而后战争的消息远远地传来。他们被流血和杀戮震惊。神父对他说,你应该去那里,替主传达他的旨意。主的国度不允许的事,我们要阻止它发生。
他按住经书说,我会遵照主的意思,教导众人博爱和平等。
神父微笑说,主指示我们的路。
他二十岁,远渡重洋去往一个不为他所知的国家。随行的大批人与他景况相似,他们称自己是传教士。一路上忍受饥饿,风暴和瘟疫,全凭潜心祷告和信仰才撑到了新国度东边的港口城市。脚刚踏上坚硬的陆地,他还没来得及感谢一声主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他慢慢了解了这片大陆。中华民国。繁华的废墟。时间在上面刻出深且颓圮的痕迹,带着一种腐朽的楠木气味。他发现这里的居民和他太不相似。蜡黄,瘦削,眼与发黑得幽怨。说一种异族语言。他被它的文字和声调吸引了,铿锵不屈,生命力顽强。他初来乍到,就拼命学习,并为此感到幸福。同行的人用了整整一年才辛苦重砌了一座天主教堂,工程粗糙,但对他们而言珍贵无比。十字架用朱漆了几遍,圣母像做得诡异扭曲,安息日没有唱诗班,祷告席添了一次还是嫌少。礼拜堂里满是初生的稚嫩和背井离乡的哀愁,像是茫茫暮色里一朵微渺的火焰,时时有熄灭的危险。但是他们还是坚持友善,随时准备竭力帮助手足,传道,同时试图从中找到慰藉。
他也跟着他们说,为主服务的人是快乐的。他在晚祷时也学会了不再流泪。
礼拜堂开到第二年春天,他碰见小雅和她的母亲。小雅十六岁时,由母亲领来受洗,而后时常随母亲来做礼拜。他很少听到她开口,是出于礼节还是羞涩不得而知,抑或是习惯,总之没有掩藏住她的好奇心,在压制下缓缓地抽着枝。对礼拜堂,对遵守的信条,尤其是对他们,乌发碧眼,长及脚踝的袍子和大十字架,像一件件珍奇的瓷器。她的眼睛很容易就出卖了她。
最先和他交谈的还是小雅的母亲。她穿一件紧身的藏青色锦缎旗袍,手腕上两只银镯子悉簌地响。除了眉角细细的纹,看不出三十五岁的年纪。面色沉郁,不动声色,一切世间的悲喜在她的脸上都可以瞬间销声匿迹,略带点嘲笑,好像因为生活根本用不着倾心,所以有这种资格。别人猜不透,她也根本就拒绝。因此他可以大胆地想象她必定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一段光阴,不过得不到验证罢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怕她。不是因为她的不为人知,而是她锋利的洞悉力。无人能够知道她的想法,但她却可以随心地把人看到透明。所以他一面对她,这种不平等就让他觉得冷,偷偷地看她侧面的弧度,年轻时必定也是聪明泼辣的美人,而现在只是安静地说:“主与我们同在。”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女子,不知道怎么就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女儿完全交给他。他有时想想,都觉得这种没有根据的信任不可思议。小雅低声对他说:“我想看看这座教堂。”而后就不再开口,目光滑开,提示过自己的渴望之后全权交由母亲代理。她于是用母性和怜悯的口吻说;“带她去吧,Giuseppe。”他觉得拒绝太可耻,因此这也不过是一道他心甘情愿的命令。然后她又会替他对女儿说:“去吧,他同意了。回家不要太晚。”之后毫无留恋地独自走开。他和她的女儿之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根本懒得管。
和小雅在一起他更怕开口,即便明知她也是沉默少言的,依旧是恐惧和自卑。他的内心就像这狭窄阴暗的礼拜堂,看似古老又坚不可摧,其实羸弱,根本起不到保护作用,反而必须更加警惕,一来二去,在这动乱的异邦,只能精疲力竭。而小雅根本不知道这些,只顾一路贪婪地看。本无繁华可言的地方,经过她的目光像是更荒凉了一层。石柱顶上的人面像,烛台上的余烬,她看得兴趣盎然,好像带着点病态的期盼。他站在后面,周围满是浮尘的呛人空气,中庭里几株落满午后阳光的植物。他尽可能把自己往角落里塞,恨不得嵌进这栋建筑里和它成为一个永远不能分割的整体,来看她,就觉得很满足了。有时看她呆得太久了,想叫她离开,喉咙一颤,话未出口,她已挪开步子。千钧一发,好在还平衡。时间一长,语言都成了奢华的饰物。
每次送她回去时,他的交谈欲望像是得到了补偿似的由小雅的母亲满足。或许是邢太太稍懂意大利语,或许是他挥之不去的好奇,总之对她,他就有倾吐的动机。小雅的母亲说:“你们不远万里来这里传教,旅程必定艰险,何况这里又已先有了佛教,吃素念斋,都不会看《圣经》一眼。你们不觉得委屈?”
他答,我们听从主的旨意,除了希望帮助他人并传播博爱与和平之外,别无他意。
邢太太笑:“早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我。纸上印的信条,教我们膜拜一种自己无法逾越的力量,卑贱也心甘情愿。我们太渺小,只是尘埃,所以要时时镇住自己免得因为空虚而膨胀。想想还真是令人好笑。”
他有些动怒。不单是因为她任意嘲讽他恪守的教义,而是她对世俗的绝对蔑视和粉碎让他恐慌。他于是口气生硬道,邢太太,你我都是神的子民,这种非难大可不必。
“是的,对你而言是。”她忽而抬眼,幽幽地看着他说,“我为什么屏弃佛教而归入这种信仰,完全是为了换个借口说服自己。或许你还不能明白,但我的绝望自己知道。这浮华不过是种虚伪的表象,像那种松软的旧壁画,一碰就粉碎,只是我们约定好谁也不先下手而已。用信条来解释,我们在上不来也下不去的炼狱里。这宗教不过是在现世里抓住的根稻草,暂时缓口气罢了。”
他一时语塞,胃里灼热,皮肤却是冰冷的,头晕作呕,喘不上气。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的宗教,因此他才觉得难受。好在她很快又独自一人为他解围。“当然我终究与你们不同。你只需虔诚,全身心投入一门教义,依旧是完满的。可是我——”她顿了顿,继而看到他紧张得屏息又笑了,“我仍羡慕你们单纯。若是有这一半,我也再无奢求。”
那时他忽然觉得邢太太这样深邃的女子也可怜。
她终究是在极度繁盛之后生厌了,除了安静和寂寞什么也不求。
小雅的母亲忽然说:“你领我女儿把这座教堂看了好几次,是吗?”
他点头。她好看地皱皱眉,轻叹口气说:“下一次领她去别处吧,小雅说,想带你出教堂去看看。”
他不禁怔住了。
之后的一日午后阴沉,小雅单独来礼拜堂祷告。正巧那日他在祭坛前领祈,碰面时小雅用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意大利语向他打招呼。他想起几日前同她母亲的对话,明白过来,低下头,不知所措。
那天格外闷热。祷告做了半个小时,连他都开始怠慢。小雅不再想看教堂,直径出门。他没有缘故地跟上去,像是为了逃离什么而产生的默契。街上盲目游荡的人多,他们沉默地并排走着,险有被吞没的命运。但他反而高兴。小雅开始不停地对他说话,有时需要他回答,有时又只要他听就可以。他乐于效劳,一味忍耐。一路走到港口,他们在此驻步,看林立的桅杆和鸟翼似的帆,沿岸朱砂色的屋顶上压着铅色的云。她问他:“你从这里来的民国?”他想答是,但她怕他没有懂,先放弃了找答案。问题不吉利地横亘在他们中间许久。小雅从推车铺子上买凉茶,然后坐在湿滑的护栏上看着他。他的一句当心又没能出口。好在她不等那句话,也不生气,反而饶而有兴。这样无语地呆到黄昏,然后她轻巧地跃下,笑着说:“该走了。”
这种长时间的缄默一向频繁,两人反而觉得受用。
后来他们也到过城里的租界地。那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个悬浮着的巨大的岛屿,是水面上的海市蜃楼。那里的老爷太太乘的马车,在街边肆意亲昵的年轻情侣,都美得像看油画。小雅兴奋不起来,像神经质的兽紧缩在他旁边。她说:“我生来就敏感,不能看浮华热闹,好像我可以点破一切看到它们直接毁掉,荒芜。”到底她指望不指望他会懂,他也说不清,只能默默地带她离开。
小雅说:“Giuseppe,我们有关对方的事情,互相不知道的还很多。”
他原来不知道,邢家从清末就是等级森严的府第,靠港口贸易起家,和各派军阀都有私交,因此得以巩固成少数幸存的大户人家之一。只是从小雅父亲一代,败家风气才开始逐渐盛行。小雅的父亲是独子,又挥霍无度,尽爱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而后又野心勃勃地参政,但资本不足,又没有才华,且手段做得不彻底,空背一身骂名,让邢家颜面扫地。正眼下形式动荡,风雨二十几年,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已是昨日,邢老爷在自己家祖上的牌位前哭过后,决定娶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太过稳妥日子。最后选中的小雅的母亲,刚满十九岁的年华,到邢家时,就把命运交到了一幢除了往昔别无其他的摇摇欲坠的老屋里。
他听了,不免想起邢太太那张冷面。不知刚出嫁时,是否也曾有少女的悲欢。只是后来,逐渐打磨成坚韧的石雕。但不如此,她又该怎样活过来呢?
他觉得彻骨的悲凉。
邢老爷过五十得了小雅一个女儿,先前还有上任去世的太太留下的长子。虽不同母,但兄妹还是手足情深。后来大少爷留学归来,因为厌恶父亲的顽固守旧,与邢老爷之间逐渐产生裂痕,像是踩着不稳定的火药包,终于在终身大事上和父亲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和恋人连夜驱车逃出城的路上被政府军队当作暴民枪杀。小雅从此对父亲记恨在心,只是不敢说。邢太太虽然不动声色,却也越发频繁地公开反抗老爷的专政。所幸的是家庭的需要在战局压迫下显得格外重要,才勉强把他们系在一起没有破裂掉。
小雅说:“有时我会觉得害怕,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一切都是抽象的,假的。我总是可以预先看到它们凋零消失的样子,却无力改变。像灵肉剥离,你明白吗?我的灵魂不属于现世,只是身体还在。”
所以我妈妈说,我们要去信仰一门宗教,找一个解释和安慰。
我妈妈。她有那么多的秘密,连我都看不透。我有时很怕她,但我也爱她。我太像她了,有时我想,世上不会再有我们这么相像的母女……
小雅确实像她母亲。长得神经质的手指,直发,眼里带点婴儿蓝。另外,她们有预言的能力。看上去单纯直白的人,背后是苍凉的眼泪。落差之大,他跌进去,半天缓不过神来。
小雅说:“Giuseppe,来听听你的故事吧。”
他像是为了补救什么不停地说,桃花源归来人似的极力要说服小雅相信。他故乡的长云,河流,牧羊人。他们坚持的信仰。她虽笑他奇怪的汉语,眼神却也专注而且渴慕,引得他自豪。他耗尽了所有的词,终于安全地把她领回礼拜堂。夏日已将近了尾声,黄昏的光线被拉长了打在地上,钟楼投下鸟翼般的影子。晚祷声响起,有微微的凉意,空气里有石榴花的气味,让人沉醉。小雅说:“Giuseppe,你的沉默让我觉得安稳,而这却是我在家里得不到的。感谢你。”然后她踮起脚来,吻他的右颊。她说:“愿上帝保佑你。”对他一个赐福的吻,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幸福得微漠而真切。
后来邢太太笑着对他说:“看来我女儿更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他受宠若惊,慌忙低头,脸上发烧,说,按经上说,主的子民都是相爱的。
“是么,”她像是要拆穿他,弄得他惊慌失措,危急时刻,又转而一笑,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有意吓吓他。他相信邢太太是对自己了若指掌的,却也有心保护他。“总有一天你会懂,这里面的美,Giuseppe。”
但要到很久以后,他才会明白,她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来民国第二年秋,他们作为这小城里第一批传教士的工作渐渐繁重起来。大城市里不肯派人手,他们只好统统揽到自己肩上。除了日常的主祷弥撒,联络兄弟教会以外,迫于时局,教会必须听命于政府。使馆高层里的意大利人不少,但真正虔诚的寥寥无几,反而对传教带了些须轻蔑和歧视,想是觉得他们落后得可笑;民国人则是从一开始就排斥他们,对好心往往抱以白眼。他逐渐明白他们处在夹缝的地位,艰难求生。修士们以慈善医院服务为名义,兼顾使馆情报的不占少数,时而有谈判的,做个外交官的陪衬,毕竟和神学沾边,理由无论如何也显得更冠冕堂皇。而他们大多数又以为民国人因为拒领福音而应如索多玛城般该遭毁灭,心安理得地对战乱视而不见。他只有极力回避这些,夜夜祈祷更加恳切。
唯一的片刻安宁,是在安息日时见到小雅母女。
邢太太说:“这不过是轮回到达尽头时的先兆,而后一切毁灭,再重生。这虽是佛教里的说法,可我觉得合适。所有的迟早都会好起来。”
他笑笑,有些疲倦地说,我相信您的预言能力,但您知道还有多久?
她笑而不答,暗示一下女儿。小雅昂起脸说:“很快。”
然而动乱最严重的时候,他连这一片刻都失去了。
虽然他厌恶社交和政治,而且神父也知道并时时替他找借口推脱。但在使馆的强势下他还是不得不违心去做翻译,有时整天都回不了礼拜堂,除了彻夜不眠,就是饥饿。现世上民间的反抗势力又猛增,礼拜堂已经被劫过好几次,有组织所为也有乌合之众,图私利的更是多,根本谈不上正义性。一日他回去时,神父都在上午的暴动里受了伤。他什么都问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在胸口上划一个十字,心照不宣,他知道他们必须要坚持下去。
礼拜堂由此取消了大部分仪式,安息日更是闭门以免迎上滋事的高峰时段。好在他暂时不必去使馆,却也一个人百无聊赖。偶尔接待一两个来访或祈求平安的,都是和使馆交情深的有钱人。其余时间他一个人念祷告,听拱顶上的回音。礼拜堂主要用石块砌起,只在极高的地方开一排气窗。他把蜡烛全部吹灭,只留从气窗里打进的一道光,直直照在耶稣像惨白的脸上。主是愁容满面的死色。他不禁一个冷战,觉得一切都开始下陷,陷入一个无尽头的黑色旋涡里。他哆嗦着在祷告席上跪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在祭坛前摸出《圣经》。翻开的一页上,主说天国近了。他没有理由地一阵痉挛。
蓦地好像听见小雅的声音。她说:“很快。”
他比任何时候都坚信这是一个预言。
安息日见不到小雅母女,却仍可以从其他来做礼拜的老爷太太的闲谈里听来只言片语。邢家好歹也算个大户人家,虽说已开始走向没落,尚经受得这种上流社会里的纷纭流言。邢老爷得了重病,终日卧床,加上疼痛折磨,逐渐暴戾起来,为一点小事虐待下人是常有的,又无端斥责妻女,弄得邢府上下一片惨淡光景。他听了不免暗暗发愁,指望邢夫人能顺利地用她的无畏从容打发掉这日子。
但事实上噩耗似乎总是扎堆。使馆方面缺人,他不得不又被招去,然而故意表现得心不在焉毛手毛脚,求得回礼拜堂安心。回去时正巧碰到来做礼拜的一对夫妇,姓陈,也是体面人家,先前见过,也不陌生。然而从他们那里听到的却让他感到惊恐。
陈太太说,邢家的事这两天闹得格外凶。邢老爷犯了疑心,硬说抓到了太太在外找别的男人的把柄。太太又只是沉着脸说自己清白,越说越不相信,干脆禁声。老爷病中犯糊涂,倒以为是太太默认了。先是罚了三天不进水米,后来再问,太太还是倔强着不开口,结果老爷盛怒之下一顿毒打。小雅去护她母亲,也被波及。太太挨打时重心不稳,脸磕在桌子角上。铜雕花包的桌角,把脸划了三寸多长的口子,从眉角到这里。陈太太抽手比画了一下。好歹老爷在病里,身体弱,才算就此罢手,不然太太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可惜邢太太年轻时也是个俊俏人,伤口就算痊愈了,结了痂,也毁了她的一张脸。
从此他觉得他那整天都在发抖,像是成了生来的顽疾。他哆哆嗦嗦地念了主祷文,扫过祭坛,又关了礼拜堂回自己的房间躺下。在毯子里一旦一片漆黑,眼前就会生动地浮现出邢太太的冷面,上面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似乎闻都闻得到那种热而粘的味道。还有小雅,想必也会跟她母亲一样,在淫威面前咬牙也不会呻吟,纵然伤痕累累依然显得高贵而惨烈。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地响,摸摸脸颊,已经是精湿。他很惊讶自己的眼泪这么多。
虽然是被禁止的,但他第一次觉得仇恨莫名其妙地在体内点着了。
他无奈地爬起来祷告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再次睡过去。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他却在教堂里见到了邢太太。
那日一早他一人在祭坛上扫烛灰,得知有人要来做礼拜,早早地动手准备。但直到中午才见两个女人推门进来,神色匆忙。他觉得奇怪,刚迎上去要问,走在前面的女人忽然急急转身,向身后的人低语了两句,行了个不周全的礼就逃跑似的出了门。他这才看清楚后面的女人,还是穿着藏青色的锦缎旗袍,两只银镯子,紧贴身体的轮廓,肌肤尚如温玉,像前朝后宫的青花瓷器。她极慢地伸手摘下黑纱,他一眼看到那道伤痕,朱砂色的,居心叵测,毒蛇般撕开了她的脸。他一下不能接受亲眼看到流言里的那些悲惨,愣在那里,喉咙抽动,却只吐出一串模糊嘶哑的呓语。她低头快步走向他,在他面前驻了步,他比她高大许多,影子投在她身上,像是可以把她整个都罩起来。她原本娇小,被这阴影又削得单薄了一层。她抬眼对他微微一笑,嘴角抽动了那道伤,看上去说不出的凄厉。他看得触目惊心。
邢太太说:“愿主保佑你平安,Giuseppe。”
他忽然又有落泪的冲动,只好强忍住。“邢家的事怕你也听说了,”她叹口气,自顾说,“一切都像是幻觉,但残酷又真切。连同这浮世也是,荒唐得很。这种矛盾越发犀利,我也就越发迫切地要预言它的毁灭。不是诅咒,是预见。你明白的,它总会实现,只是早晚。这里就是一个炼狱。”
他扳住她的肩,您要相信我主,他是公平的。我们已经和他达成和解。他会惩罚迫害我们的人。
“不,”她口气坚决,却依然平静,“平衡早已被打破。迫害我们的是本身,因此下地狱也是主的指示,借此来洗去我们的种种罪,狭隘,暴力,□□,贪婪……至于在那之后,谁上天堂谁下地狱,不是我们能看到的。不要试探,只要按照安排好的往下走。Giuseppe。”
他彻底被慑服,许久他们之间只剩沉默。他无望地想主与神的关联,毁灭与重生的关联,然而无解。之后她说:“Giuseppe,我不指望我能通过这炼狱,也无谓我该化成枯骨甚至是灰尘。只是我女儿,她不能去。因为她是无辜的,还有你,也一样。”
他诧异。
“和小雅一起逃离这里吧。”她说。
“每场浩劫之后必有余生的人,而现在,轮到的是你们。这同样是命运,但我又仅能预知到这里,至于以后,则需要你们仰赖信念和自身的纯真走下去……你们是被筛选的人,主会庇护你们……”
他说,但我究竟要怎么做?
“听主旨意,”她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口,神色详和,沉默良久才缓一口气,像一阵淡而幽冷的兰花香,“和小雅一起,等。”
她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记得,Giuseppe,”她说,“等到一切成真的那一天,打开它,预言才会完满。主命我把我自己和女儿交给你,而我们也坚信他。尽管我甚至连忏悔的资格也没有,但我仍求主眷顾你们。”
他强忍的泪水终于刹那间迸发了。
次日,爆发了军阀指使的剿灭知识青年组织的阴谋,同时大批学生又起暴动反抗。城里血雨腥风三日,政府和民间伤亡都惨重。修士把礼拜堂关闭,企图借两扇摇摇欲坠的朱漆木门抵挡这浮世上的动荡,但并不成功。厮杀呐喊的震耳欲聋还未消退片刻,城里又起瘟疫。修士上午去使馆送信,中午时分返回,刚对其他人讲完街头的空无一人,怎样的死寂,末日似的阴冷,野狗撕咬着病死或饥饿的人的尸首,电线杆上还野蛮地挂着用以警告叛乱者的残肢断臂,刚说完立即倒下去,脉搏急促,脸色潮红,其余人赶紧将他送进房里,当夜就停了呼吸。次日又有两人病倒,依靠药剂缓解两天,最终也痛苦不堪地死去。一连失去三人,神父当即决定开门举行弥撒,求主平息,然而无用。他们连买蜡烛的钱都付不起,全城的人又惶惶只求自保,当然不会有人诚心前来忏悔。他们只得自己做给主看。明知人人各怀别意,他却一点不敢怠慢,祷告恳切,汗如雨下,一场弥撒完毕,已经几乎虚脱。但伺候礼拜堂不曾再有人病倒过。他也多少开始感到一丝欣慰。
只是他忘不了邢太太的预言以及小雅。
主垂青我们,他只指望预言完满的一天会延迟。
尽管要忍受长达半个月的噩梦折磨,但相比之下,他更不愿失去什么。
邢太太说:“但凡预言都会成真。”
深秋时,他已如身处地狱,举目荒凉,哀鸿遍野。一到黄昏,各家门户紧闭,除了风沙呼啸,几乎没有任何生气。他都无心再装作与此无关地悠然,把礼拜堂的大门洞开,直剌剌注视着空荡荡的街道,苍黄色的天,忽然看到一个单薄的影子快步向礼拜堂走来。他惊叫出声。小雅一路脚步慌乱地冲向他,两颊绯红,喘不过气来,眼里似乎还有未褪去的恐惧的荫翳。她见了他就笑,说:“妈妈说许久不来做礼拜了,已对主不敬。但她今天有事,没陪我来,要我替她向主谢罪。”
他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咬紧下唇对她微微颔首,告诫自己要不动声色。他领小雅进去,安排她妥当,待她完全潜心进入祷告中,他才匆匆冲回房间,摸出那封他一直压在枕下的信。
薄而脆黄的信纸,他手抖了又出汗,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把它们碰个粉碎。小雅的母亲用他的母语写了全篇,她要他彻底读懂这个预言的结尾。
“Giuseppe,”她说,“我原本并没有资格在这里对你说什么或要求你听着。我是有罪的,且深重。你说主为每一个诚心忏悔的人免去责罚,但我连这乞求的权利都没有。恐怕你无法想象,但对我不过一个不争事实,所幸只需我一人承担,不再连累他人,原本也平和。但在这现世上,一切都被颠倒了,搅乱了,无是无非,空余下生的本能。《圣经》上也说,这原是丑陋邪恶的,无人可免,又肆无忌惮,才会有炼狱降临,焚毁万物,之后主从灰烬里再创世。我已预言到其中所有人要扮演的角色,包括我自己。但这并不是对我的救赎。我非先知,只是服从,因此我对你将来的倾诉,也不是奢求宽恕,因为我已不可赦。只是预言必须如此。”
她说:“这根本不是你想的——凄苦和清白——我也是出生在一个没落的文化人家里,父亲因为书卷气浓,凡事又理想化,把家操持得不成样子,穷且儿女多,因此我十四岁就卖身出去。因为模样生得好,从小又受母亲管教严,也算是知书达礼,所以很快就上了官场和大户府邸。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我比谁都要清楚。我那时也不是无知,而是没有丝毫羞耻感,亦无快乐可言。看上去体面讲究,事实上一如往常的空白温吞。因此过得愈发飞扬跋扈,姑且算是种补偿。规矩对我都不起作用,又有些脸面人物的照应,富足任性不可一世,日子烂熟似的淌过去,温而粘的,也谈不上半点歉疚心。等十九岁那年嫁入邢家时,早已不是童身了。”
他觉得,若是她开口说,必定要在这里轻叹一声:“说到头,看够了邢家的迂腐固执,我自己也不过如此,倒也公平。或许你现在会理解了,Giuseppe。”
“至于邢家会选上我,不过因为那时我已洗手不再做这买卖——不是悔意,为此我从来不叫自己后悔——后来我在一户门上陪酒时,遇上那家的少爷。他世家都亲政,乾隆年间就显赫,又留过洋,有才识有地位,什么都不愁;而我身份卑贱,不过是主子手上的玩物,图就图个新鲜,嫌腻了就扔掉。好在我们都还些许的不羁,又自命清高,所以很快开始私会。那是我头一次觉得七情六欲都回到身上来,悲喜都自如且真切。为此我几乎狂乱,又越发地依恋彼此,愈来愈急迫且不顾虑。他荒废了家业,我也怠慢了其他的上门客人。情欲终于掩饰不住时,我们的一次偷欢被管家当场抓住,各挨一顿毒打,我被扫出府邸,并威胁要告到官府去——其实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我明知道他们是就面子也讲不出口的,因此并不害怕,且又早已是漂泊身,不过拾起旧日子过下去罢了;而老爷心疼独子,不肯让他吃亏,也只当事情不了了之。唯独我们难舍又不甘心,私情断不了。我在他们的宅子附近的公馆租了间房,白天陪酒,夜里等他来找我,刚安稳下来又被发现,我只得再搬得远些,他也难免家规调教。如此几次,他父亲终于大怒,扬言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又威胁先找人杀了我,他跪求无果,跑来向我哭诉。我虽然不露惧色,却也叹自己恐怕除了离去也别无他法,只是不忍抛下他,看他娶妻生子再一辈子平庸的结了局。那夜他恨恨而去,第二日咬牙来见我,浑身浴血。他说:‘我杀了我全家,从我父亲到姨娘,再也不会有人来阻拦我们了。’我大惊失色,远远又听得大火声起,呼号和哭喊在几条街外都听得分明,且格外的撕心裂肺,是他灭门以后又防火点了宅子。我们拥在一起痛哭了一场,在我那间屋下,看了橘红色的火光,嗅着浓烟和血的味道,待天泛鱼肚白时叫了人力车拉去港口,上了来这城的船。
“我们在这城藏了三个月后,他自缢死了,因为禁不住夜夜噩梦和良心拷问,为此我也越来越歉疚和痛苦。他自缢的那日与我最后一次交欢,而后我亲手交给了他绳套。他死后我把所有细软行李都留在我们租的房子里,然后走到街上,刹那间觉得情和欲又从我这里完全被抽走了。我觉得自己既然已死在他的那间房里,接下去的光阴便全无所谓。日子又陷下去,我重新开始醉酒似的过活,只是不再做买卖。靠做些刺绣或给人缝缝补补糊口。直到邢家从线人那里得到了消息,说我也曾是红盛一时,甚至闹得一户大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现在竟落得个凄惨的下场,于是决定娶我去做续房。倒不是可怜我,这我也清楚,但也只是笑笑罢了。我懒得去费口舌,又得个清闲。”
他不知怎么的眼前就浮现出她的手,苍白纤细,紧勒着那致命的绳,勒进皮肉里,冷面依旧,镇定自若,只坠一滴泪在眼角下,清且冷,风干了是胸口上珍贵的白珍珠。
“嫁到邢家我原觉得是不痛不痒的,但后来才知道是错了。不到半年我就在邢家生下了女儿,也就是小雅。她一生下来我就知道那光阴还不到头。不错,小雅是像我,但神态更像他。一颦一笑,都让我喷涌地想起他来。那段日子在我身上扎了根,他借此惩罚了我,一面甜蜜一面疼痛,我要带着他的美直到死。”
“所以,你看,Giuseppe,”她笑,“我不知道没有女儿我要怎样在邢家过下去,这种贫乏虚妄的日子,邢家的老爷生性残暴,折磨下人是家常,逼死过姨娘和管家,最后连亲儿子也狠心放逐。我想尽办法保护小雅,最后也不能免去成为他掌下玩物的悲惨命运。他又尽做丧尽天良的事,一面挑唆学生起义,一面贿赂政府军官,起了冲突他好从中得酬金和兵权。这些我全看在眼里,但是没人可以遏制,我们全都无能为力。”
“奇怪的是,我生了小雅以后,开始有预言的能力。邢家有几次险遭抄家,都被我事先警告了。小雅也有这能力,只是还没有成熟。这也大概可以说通为什么如今我和小雅还能呆在那宅子里。我对你预言炼狱和毁灭,你也知道我只是遵循它,而非扭转。本是注定命运,无力抗衡的话不如淡然接受。但这次我却犹豫了,只因为小雅和他。他们好不容易才得重生,清白无辜,我不忍看到他们和浮世一同再堕入炼狱遭焚烧。还好这时我遇到了你。”
她说:“Giuseppe,你的单纯和恪守教义一直安抚着我,挽救我于崩溃。但我终究免不了罪,因此我的光阴必需被彻底地做个截断,而唯一能做的又仅仅我一人。因此你在读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去了,用那段十六年前我递给他的皮绳以同样的方式死去。我不觉得悲哀,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没有它就不会完满。”
“只是,Giuseppe,我仍要恳求你,带小雅逃离炼狱,半是为预言,半是私心。待一切重生,我希望你们能看到涅槃后的美,如此我们也能得到救赎。但,我能告诉你的也仅到这里,从此以后我就成了违背预言的人,我不后悔也不畏惧。至于以后的事,我则不得而知,然而我无力也不愿再多做猜测。我相信你们因为虔诚真挚而深得主宠爱,因此小雅和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和她都会欣然接受……”
他觉得耳朵里一直轰鸣作响,放下信纸却半天不敢确定邢太太要对他说的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脑中满盈和空白频繁交替,直到被小雅的惊叫和哭泣打破。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久跪地膝盖已经吃不了重,他几乎是撞了出去。
他看见小雅站在礼拜堂的门口,泪水涟涟,被早些时候陪过行邢太太来见他的女人死死抱住,却仍挣扎着企图冲到街上。远远地传来哭号和嘶吼,空气里滚过夹杂焦碳和木屑的热浪,略略被灼红。他心猛得陷下去,问那女人,她却害怕似的不回答。小雅近乎歇斯底里地抽噎着说:“我们家的宅子着火了,我妈妈没能跑出来!”
他蓦地怔住,在沉默的空隙里却看见邢太太。在大火和浓烟里的背影,一件藏青色贴身旗袍,瓷器般的高雅洁净。他想她的脸,必定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死亡的美。他不由一阵眩晕。
要到那以后,他才醒悟过来,这场火也是她的预言。在那之后,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只能颤抖地搂紧小雅,不得言语。
恍然间,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她说:因你的罪,主迁怒于无辜,以此煎熬你惩罚你,要时刻谦卑。
他浑身沸腾,推开小雅,摸回房间,从床铺底下摸出一卷皮鞭。他慢慢地褪去长袍,在圣像前屏息屈膝行了礼,然后打开戒律,读了不可妄自尊大一段,声调略略上扬,口气激烈恳切。他赤身站起,轮廓略微佝偻,但高大。苍黄的天光从窗里打在他身上,残破得悲壮。他举起了鞭子,狠命甩出去。
火辣辣的撕心裂肺。
鞭痕如柔软的长蛇,齿却锋利地撕开皮肉。新鲜温暖的粉色伤口里,血缓缓地凝成珊瑚珠子往外渗。他咬牙又挥出一记,不能留给自己半点软弱的时间。他开始品尝疼痛的滋味,是奇妙的蜂蜜和苦胆的混合滋味,越来越密集。蓦地他在雨点般的鞭花爆裂声里抬头,看见小雅面色惨白地站在房间门口。他悲哀地看到她的瞳孔里是一片广袤的空白和荒芜。
他想要说,我必需赎罪。为我之前犯下的狂妄,求主宽恕。
但他未能说出口。那女人忽然冲过来,惊恐地拉开了她。他看见小雅无力地企图挣脱,眼里有怜悯的泪水。他想告诉她同情是错的,这是郑重神圣的责罚。但他站不住,身上四处崩裂的血口绊住他,泄露了他最后一点气力。他在血泪里感到身体洁净,平静且满足,并且他从未如此明了过主的旨意和他们今后的命运。他想告诉她一切,但没有做到。不过至少他是快乐的,在失去知觉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高歌。
他终归把邢太太的信念给了小雅听。
出乎他意料的,小雅仅在将近尾声时抽泣了片刻,又很快恢复神色。“我一点不觉得羞耻或惊讶,Giuseppe,”她说,仅是眼眶略略泛红了,“从小我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不服水土似的,有时候觉得血液都在蠢蠢欲动地想逃离。但现在我可以为此解释了。”
带着些许伪装的漠不关心,他反倒听得一阵痉挛。
她说:“Giuseppe,我不怀疑我妈妈,包括我的身世和她的预言。既然她预知我要逃离炼狱等到再创世的那一天,我也愿继续反叛在劫难逃的命运,为我的父母,我想要活下去,与浮世决裂开。你说,主会怜悯我们的,是吗?”
他说,是的。我们是被选中的人,愿主垂怜我们。
那时他已暗暗下决心,要带小雅逃离这里。
后来他还是照例去忏悔。在漆黑的忏悔室里看不到神父的脸,他闭了眼一口气说下去,从他们的相识,他的半敬畏半怜悯,小雅母亲的过去,预言以及他背负的妄自违抗的命运。神父除了简单的安慰就是沉默,但在晚祷结束时,他低声告诉他,他可以送小雅回意大利。
神父说,你的所为原本是有罪的,但又唯有如此,才能拯救他人,也为了再创世。若要主垂怜庇佑你们,Giuseppe,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在胸口划上十字,说:为我的自私怯懦和背信弃义,诚心忏悔。
神父让他吻了圣像,说:愿主指示你的路。他恍然抬头,被物是人非的感觉蒙住脸,不知道时间。一阵海水的咸湿气味冲入他的鼻翼,他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
之后的日子里,他才真正体会到邢太太说的那样烂熟温吞的光阴。
修士们仍聚在一起,在民不聊生的浮世上苦撑一间供人偶尔觉悟和避风的礼拜堂。他虽然日日祷告都可以心无旁骛,却也逐渐不知道自己念的一字一句里又有什么深意。小雅在邢家失火后只回去过一次,差遣了姨娘女仆,就被安排在礼拜堂附属的医院里,由修女照看,祷告和帮助服侍病人。除了每天早晚两次祷告,他们几乎见不了面。偶尔碰上,除了交换各自的日程安排,无话可多谈。那个预言像一道隐秘的伤口,横亘在他们中间,肿痛得不能碰。
小雅说:“Giuseppe,我知道我妈妈说的时候还没到。我们要等。”
又一日,从使馆回来的人说,半个月内S城港口会有一艘船,要带一批传教士和使节回国避难。
神父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他,说,Giuseppe,你该带那个民国姑娘去。
他却无法不犹豫。除了他们,□□里应该有更多的人期盼着返回意大利。要务缠身的,伤痛婴疾的,终归要比他的理由恳切且堂皇。他不想用一个无凭预言做借口,何况这本身还有罪。
小雅说:“Giuseppe,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埋怨。我既然已经不再相信命运,就相信你。是生是死,如我妈妈所说,我们都欣然接受。”
他看着她因为强烈压抑欲念而略略紧绷的脸,胃里如刀绞般地疼起来。他索性谎称病了,连续三天关在房间里,如果听不到福音,他也期望借此能暂时忘记现世。愁苦,贫穷,瘟疫,道德以及信条,小雅母亲的惨烈殉教和遗留下的一个诅咒意味浓重的预言,他越想忘掉反而越记得清楚。第三日傍晚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即将降临的崩溃时,神父强行闯进他的房间,将他拉起来。
神父说:“Giuseppe,时间到了,你必须赶紧走。”
他恍恍忽忽,只是跟在神父后面。礼拜堂里的人点了所有的蜡烛在做晚祷,祷文被黄昏的光线挤压得直射上拱顶,一层一层地回旋着,一种悲剧前奏式的美。神父带他到祷告席的最后,塞给他一只包。他从里面摸出两张使馆印了章的登船许可和一支枪。
神父说:“你应该知道在什么时候和怎么用它,以及在此之后要做的事。”
他这才知道,他们得到许可是最后的两张了。那一早去交涉的人刚离开,使馆就被闯入的暴民焚毁。神父说:“Giuseppe,主挑选了你来完成预言,你不该犹豫或是怀疑。他的旨意不总是明朗的,但你只要按照这条路往下走,并且时时保持谦卑和虔诚。愿主喜悦你们,也垂怜你们。”
他心里一阵紧,问,您和其他人怎么办?
“我们,”神父平和地笑笑,“愿接受炼狱洗礼,而后上天堂或下地狱,听候审判。”
“Giuseppe,我们的兄弟姐妹每晚都会为你和新世界祈福。”
他觉得赞美诗里的语言忽然凝成了一把利剑,贯穿他的太阳穴,礼拜堂里的光影摇曳成一片模糊。他捂住脸,眼泪喷涌而下。他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当夜,他与小雅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和道别,简单收拾东西,启程去往S城的港口寻那艘回意大利的海船。远走高飞里的自私意味,把其他人的悲凉结局抛在炼狱的大火里。
他坐在出城的马车上,一路祷告没有间断。
小雅说:“Giuseppe,你觉得这样做有罪是吗?”
他不知如何回答,无意与她的目光撞上,那里面彤云似的阴郁和怀疑慑住他。他一时把她和她母亲混淆,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怎么还犯这种错误,只有不语。她也不再逼问,掀开帘子看一会窗外,都是明暗不一深深浅浅的建筑轮廓,而后掩上窗,又在膝上绞住双手。她的手指纤细,即使蜷紧得关节发白,也依然显得无力。她说:“我们抛弃了所有人。假如这个预言本身就是为了贪生,是带罪的,为什么它还要被恪守和受人祝福?有时我也置疑,是我杀了我妈妈。”
他一惊,刚要说些什么,又被她制止。立起一根指头,动作轻微但坚决。“别叫我否认,Giuseppe,在教会的医院里我不止一次想象如果这世上没有我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当然依旧有四季、阳光、车水马龙、繁华和动乱。而我妈妈则不必再预言和服从,独自承受那些悲惨的真相。虽然日子仍然会像温吞的粥,她却起码可以作为邢家最后一任太太享尽富贵,然后寿终正寝,只是不如现在这般悲壮地陨身去完成一个旨意。但若是如此,我又不能看到我妈妈这样孤独麻痹地耗去光阴。我也知道,不是我和我身上父亲的影子,她是撑不到最后的。为此她可以用自己去换一个改变预言的冒险,而我绝不能浪费掉它。若我能逃过这浩劫活下去,就是我父母得救的证明。这也是我唯一能让自己不内疚的办法了。所以有时我会用这个来替代掩饰我的耻辱和私心,为我的所为找一个富足的借口。”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Giuseppe。”
他猛地怔住了。礼拜堂里一切的声,光,色和气味,以及所有人的脸孔在眼前毫不留恋地疾速向前翻去,余他一地空白。他像是溺水的人,被两股暗流来回玩弄,最后又被紧紧地挤压住不能呼吸。他强忍着眩晕对她说:“我们听信主,若他命我们遵从预言,带罪但时刻忏悔,虽然表面残酷,却是使所有人得到救赎的路。我们因此相信真相,仍然是仁慈和公平。”
微弱绵软的说教气,他一开口就觉得沮丧。小雅却抬眼注视他一会,继而一笑:“为此我们就能说服自己了,Giuseppe。但无论怎样,我想感谢主让我活着。所以我才明白我妈妈会在信上那样说,对于我们今后要发生的任何事,我和她都不做预测并且欣然接受。现在我想也是如此。”
笑时她收起了眼里的荒凉犀利,他也就释然了。车轴的节奏平稳地带着他们向前飞奔,他念着主祷文,内心微明。只是要到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来,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懂得,那些话的意思。
马车载他们到城外,往后的路靠他们步行。在通往邻城的沿途他领着小雅在村落里找住宿并布道。时间的花藤被拉长拉细,变得韧性十足。此间互相这样的倾诉和告慰也逐渐变得多起来。
小雅说:“有时我会怀疑,如果所有的信条都是无因果又非功利的,完全没有逻辑,显得这样专横,要如何使人信服。”
他回答说,我们仅仅期望将人从生性的罪恶中解救,为此信仰才是崇高的,并非求回报。
“但依赖主又是出于人性的懒惰和畏惧产生的谄媚。这是矛盾的,Giuseppe。”
他一时被小雅问住,半天才缓过神来,口气不免恼怒且严厉。他说,不,我们依赖主,是因为相信他的仁慈公正,为此他得以拯救我们。
“所以他让你鞭打自己?”
他狠狠一愣,抬眼看她,脸上的狡黠里掺了一笔浓重的讨伐意味,像是对犯了错误的孩子正式求一个解释,无论怎么完美还是免不了惩罚。他这才醒悟到自己掉进了她的陷阱里,迟早要撕开伤口让她看清里面。他说,那是赎罪。我因犯下不自量力的罪恶,自我惩罚,求主宽恕,免去更大的责罚,不仅我要承受,也祸及他人。
但她还是摇头:“我不认同。既然主仁慈,又为什么要让你以这种暴力的方式忏悔?若你认为肉身是罪恶的源头,为什么又要拖着它苟活来帮我完成这个预言?”
他坚持地说,一切都是主的安排,暂时的残忍只是为了最终的和解和得到净化。
互相不容商量的顽固和不退步里开出昙花一现的沉默。然后小雅先于他撤回了目光,低头轻叹一声,里面带着怜悯和隐忍。她说:“但愿我们都能等到和解和得到净化的那一天,Giuseppe。”
他说,会的,我们会的。
离开礼拜堂的第七日,他们进入下一座城高大瑰丽的城门。
将近黄昏时,他在一条安静的街尾找了处旅店,安排他们的住宿。连日奔波,他和小雅都精疲力竭,饭后就互道晚安各自去休息。睡前他不忘祷告半小时,为他们的前程也为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兄弟姐妹,而后他小心检查了行囊,才吹灭蜡烛躺下去。他枕着楼下厅堂里微暖的人声,很快就入睡。梦中他回到了出生的村庄里,踏过大片的葱郁麦浪,绸缎似的河,步履轻快。他想在去修道院之前再和父母拥抱,但出来迎接他是邢太太。她眉角上的伤痕忽然带了种异教的邪恶美,手上攒着十六年不腐的皮绳。她说:“Giuseppe,他们都在等你。”他走进修道院的门,神父正领着修士修女做晚祷。他也跪下来,刚要开口念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去听力。头顶上的拱顶忽然裂开来,落下无数斑斓的石头碎片。他想要大声呼喊,提行其他人躲避,却无法发声。他急得跺脚,抬头又恍然发现周身已是一片火海。炼狱。他浑身一个激灵,坐起身子,长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拿出胸前的十字架吻了一下,刚要感谢噩梦结束,就听到楼下一阵喧闹混乱,夹杂着叱责和哭喊。他一惊,弓身跃下来,从枕下摸出那支枪,略略颤抖着开门出去。
他住的房间在二楼,出门时看到走道里房客和店家都在恐慌和求生欲望里相互拥挤。他好不容易才问清楚,是政府军队得到密报,来旅店里搜捕民间起义组织的成员。政府军向来残暴,一场血雨腥风注定难逃。他暗暗心紧,一路撞过去,冲到小雅的房间里。小雅端坐在床边,看得出她在强压恐惧,维持的镇定表面下真切的神色却如受惊的小兽,看到他,求助的急迫越发难掩饰。她说:“Giuseppe,我们该怎么办?”
逃出去。他唯一能想到的仅有这个念头。他催她收拾好,又带她回房间拿了包裹。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就撞上了大队上楼的穿制服的政府军官。他觉得无法忍受他们打量自己和小雅的目光,但想必他们也不能不怀疑。他的教士黑袍和圣经让他们多少敬畏,但他解释不了和一个落难的民国少女的关系。一个预言决定的关系,他说了又有谁肯相信?人群微微失去秩序,而后一个神态极其傲慢的男人站出来喝止了窃窃私语,并居高临下地向他发问。他不动声色,一手拉紧小雅,另一边把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藏在衣襟下面去拿使馆签发的许可。他崩紧唇,将许可递给那男人,努力作出同等目空一切的样子,嫌那人动作拖拉,故意高声呵斥,用些须意大利语,同时震慑住的还有自己几乎发狂的恐惧心。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心存不甘又想起任务在身,不情愿地把证件还给了他们,向身后的人做了个放行的手势。他搀着小雅一级一级走下楼去,步子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炫耀胜利而变得很慢,像一股湍急的暗流,所到之处的人群都被他们冲出一个倒楔形的窄而尖的缺口。他僵着手臂,还神经质地举着他的许可,像是抓住了主的衣摆般的饥渴。刚才还鼎沸的大堂忽然死寂一片,他被弄得不知所措,只有硬着头皮往门口走去,余光却扫到了地板上瓷器的碎片和血迹。许多人的脸,模糊得看不清,却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格外彻骨,芒草似的扎进肉里。迷茫的,艳羡的,嫉妒的,仇恨的。他知道被生的本能塞满头脑的人的丑恶,但不能怪罪他们。他只能念着主的名,一路低头走过。
直到走出几十步开外,他们才意识自己已经出了旅店的门。他转身,发现外面下起不大但凄清的冷雨,淋得骨头都觉得如同刀绞。旅店低矮破旧的屋檐下在风雨里点了盏昏黄的油灯,厮打哀号,以及破碎的轰然声响依旧持续冲破窗户跌落到漆黑空荡的街道上来,而他们已然是两个劫后余生的人了。小雅依偎在他身旁,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低低地抽泣。他注视着那番光景,忽然清醒似的浑身虚脱,险些站不稳。他在胸口上划了十字,喃喃地说了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感谢的话。
后来小雅说:“原来我们是不受祝福的,Giuseppe,你有没有看到那些人的眼神。他们是同我一样的国人,却一样仇恨我。主的预言若是这样煽动暴力的,我就会怀疑它的正义性。”
他说,你看到的是狭隘的,人性本有罪,无可厚非。要认知它,并且诚心为此忏悔以求克服它而向善,就像通过惩戒和感化驯服暴兽,只不过它是隐藏在身体里的欲望罢了。主教导我们如此。
她说:“若求生欲望会导致我们这般丑陋邪恶,我无法想象往后的行程,为了求生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是为此,我们才要时刻保持谦卑虔诚的心。主挑选了我们完成这个预言,一方面是垂怜,另一方面,也是告诫。
也就是说,我们有罪,但又是幸福的。
她说:“但我不知道是该为这命运感谢它还是诅咒它。”
小雅又说:“Giuseppe,我妈妈很早就预言过,在这严酷的现世上,无人再享有道德和良知的特权,大家各求自保,除了苟且偷生别无他法。即便我们是被选中的人,主也不会伸手来帮助我们,算是场试炼。哪怕举步维坚了,路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走下去。”
他们在城里没有停留太久,稍做休息恢复精神就匆匆赶往S城去。撇开时间紧,他更不愿再被牵连到任何一桩冲突里去。城里政府和民间矛盾白热化,满是武力和无序,他们只有尽量避开。他也逐渐明白一切并非总如此明了,他和小雅因为预言产生的联系也不是那样神圣的,庄严的,只需心安理得地受人顶礼膜拜。在这现世上,都不过是众多沉浮的人中的一份,但又因为这预言和自命的清高,变得显眼,也为此必须遭受被人唾弃和尖刻置疑的威胁。在乱世上求生,他们都不自觉地遵守着缄默地条款,稍有不同的,就会被推上去祭奠了恐惧和贪生怕死。他觉得悲哀。除了他和小雅,再无人能懂他们被挑选的命运和主的预言,仅有两个对此早已烂熟的人的相互安慰,游戏似的抛来掷去,所有的悲喜都是相似的,再不可亵渎也腐烂成尘埃泥沙。
出了城再翻一座山就看得到S城,他们沿着曲折缦回又稍带倾斜的路走过去,看两旁被刈得整齐的麦田。傍晚时他们抵达山中的一个小村庄。他想回忆起故乡,但无论如何努力,想起的总是那夜梦中的光景,让他无法分辨幻觉和真相。他有种被恶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将圣经抱在胸前去叩一户人家的门。他用尽力气,半晌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从门缝里偷偷地觑了他们一眼,而后飞快地又掩上。他无奈,又试图去重复,但仍无果。仅仅是有人让他们赶紧离开,其余的对他们的解释充耳不闻,还有一户脾气暴烈的,诅咒之外,险些和他发生冲突。他才明白,这里的日子几乎在时间里凝固。人们冥顽粗鲁,更是排斥一切异端的人事。像他这样的异邦人,又无法说明牵涉到一个民国少女的关联,除了流言,还要被公开驱逐和歧视。他精疲力竭,无心再为自己辩护,一味拉着小雅躲避着小村庄里锋利的暗流,心灰意冷。直到村尾,小雅说动了一个刚丧夫的年轻女人的同情心,收容他们用了晚饭。但她说为男人守灵的头七未过,不能允许他们进屋,只誊出一间低矮破旧的仓房,让他们睡一夜,并催促明早尽快走,免得招来闲话。
他累得不想抵抗或计较,但还是强打精神摸出去确认他们暂时不受威胁,再回来草草收拾了一下,才总算安顿下来。小仓房里幽暗潮湿,在深秋夜里格外地显单薄。他顶着极度的困倦坚持做完了入睡前地例行祷告,感谢主赐予他们避难处而免于露宿的悲惨,躺下却辗转不能入眠。小雅早早背对他蜷在一旁,一直缄默,如同受伤的兽。他不知道该不该,又要如何来开始交谈,也只能不开口,只数着他的心跳,一拍一拍,像是隔着不见底的深渊。良久,她幽幽地叹一声,像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攒住他的心口。她说:“Giuseppe,别的我绝不再问,我只是想知道,为此你是不是觉得后悔。”
他也沉默几秒,让自己的声音沉下去恢复平静。他告诉她不要多想,只需一心一意承受预言,服从主的意愿,得失终归公平,没有后悔可言。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也无法判断是对他的回答满意抑或是心不在焉。他到后来才明白她原本要的根本就不是他的任何形式的答案。他呆到过了子时,夜越深越清醒,太痛苦。他听着小雅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她翻身时软软的声响。黑暗中她缠住他的手臂,脖颈里散发出麦芽糖的甜蜜气味,刘海散落在他的脸颊上。她在睡梦中呢喃自语,说着挽留他的话。她说,Giuseppe,若这预言完成了,我们身在意大利又如何。我们都没有家,到哪里都是他乡客……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或许这才是预言本身的原始意义……他忽然觉得浑身灼热,几乎不能喘息,只能赌气似地埋怨她皮肤的温度,蒸得他也滚烫。他祈求万能的主让他平静下来,闭上眼,却有春日繁花盛开的暖空气扑面。他痛苦地挣扎着,又乞求她放过自己,但熟睡中的小雅根本听不到。他拼命祷告抗拒,但看到的光景依旧是那不勒斯平原上小巧的白色风车磨坊,布置着大理石雕又挂着饱满花藤的后花园。最终他猛地瘫倒在原地。他绝望了。
他冻僵了似的等到小雅的呓语结束,才轻而缓慢地抽开一只手,仪式似的庄重起身,从包里拿出圣经和那卷皮鞭,走到仓房背面。
他把额头抵在经书上,任凭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来,冷风一过,就开始不住颤抖。他保持这个姿势约莫一刻钟,然后开始褪去长袍。
为我无法抵御恶的引诱,以及自己的贪念私欲,忘记主的垂怜,自甘堕落,听凭原罪萌蘖,在主降临怒火于我及他人之前,诚心忏悔并加倍自惩,求得安宁和主的宽恕。
他举起了皮鞭,觉得一切都亲切而顺理成章。
第二日清晨,他们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S城。
一路艰辛,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欣赏乱世中的这座城,好像对灾难和战争生来有免疫力,是肮脏和贫瘠的触角永远缠不到的地方。动荡风雨,反平添一份妖娆。石板路被露气润得乌黑,女人鬓角上的花是刚摘下的鲜艳欲滴,在贩子此起彼伏的叫卖的潮水里,市井气味夹在风里倒灌入肺腑,让人看惯了死亡和卑贱,不免一阵汹涌的恍惚。他转头去看小雅。她眼里脱俗的镇静和怜悯早就超越了她的年龄。他想起她说过,这双黑的发蓝的眼看到的总是繁盛之后的残暴颓圮,不由地悲哀。她永远看不到美,哪怕只是虚幻,他也希望她会有片刻的沉醉,爬上一小块岩壁,不需再在绝望的水域里苦苦挣扎。
小雅说:“我并不需要如此,Giuseppe。这是我的能力的一部分。无法看破尘世蒙蔽就不能预言,我不想这样。”
上午他们询问了S城里的意大利使馆的方位。这里的上层人要比先前那城里的更加虔诚,对他也要恭敬许多。他得以放心地将原委交代清楚,但仍有意略去了预言的部分,只谎称他怀揣着礼拜堂的口信要呈递地方教廷,而小雅的家族在意大利也有产业,托他带她出外避难。使馆的人像是并不在意他的理由,连真伪都懒得辨别,只是在许可上又加签了两道,以备万一。他暗自松了口气,手心早就汗湿了。而后他们又郑重告诉他,当下使馆和S城政府之间闹得并不愉快,表面上和平无事,互相敬重,偶尔还捧捧场,暗地里却各自怀恨,背地里阴谋不间断。S城政府的幕后有满清遗老主持的军队力量,从不服异邦人的教条,冥顽不化又强硬,使馆方面也只因为手握些许条约,才得以不稳当地暂时压制蠢蠢欲动的冲突势力,实际内部也软弱不堪了,只想着解散是迟早的事,之后怎么打算才是要紧。又劝他随机应变,不能指望太多。他盲目地点头,沮丧之际,已不耐烦。
小雅对他说:“你看吧,Giuseppe。毁灭一定会降临,没有人逃得过。再光鲜体面,也不过是表象,一旦开始肢解枯朽,就变得丑陋且自私。我没有说错,这是条真理。”
正午时分他们从使馆出来。他看着街道里川流的车马行人,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刺眼且恍惚,不禁觉得无措。小雅紧挨着他站着,压低声音说:“我觉得有什么快来了。”他如梦方醒似的一惊,刚要催她离开,却听见巷尾的方向传来吵闹,叱骂和撕裂声,像是有暴动经过,空气里都满是浩劫前刹那的死寂,乌云似的沉甸甸地压得闷热。而后视线里出现大批军队,在拥挤狭窄的巷子里大肆冲撞,风急火燎且血腥味极浓。来往的人不及躲闪,饱受波及和惊恐。他拉住小雅顺势飞奔,艰难地跃过层层的人,路面上四散的商货和翻到的摊铺,突破所有的障碍拐入一家屋檐下阴影的凹面里,用身体压住她不让她因恐慌而失控。戎装,火枪和尘土在他们身侧呼啸而过。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咬住失血的唇不让自己放肆,却仍本能地微弱地抵抗着他的强权霸道。稍一用力,膝盖抵到他大腿内侧的伤口。他不由疼得猛抽一口气,浑身大幅地一颤。他努力想要挽救,但还是太迟。小雅的惊异已转为恼怒。她太聪明,只消用手指触碰一下,一切就都了然了。他除了着急,什么办法也没有。
“你……”她厉声道,却连忙被他制止,并要求她禁声。她加力反抗一阵,最终扭不过他,放弃之余,眼神却变得硬且冷起来,直直打向别处,像是可以粉碎一切伪荣光和茂盛,只是不再看他,且决心坚定。待那队政府军的硝烟过去,他才不舍地松开她。两人像是刚经过死战的角斗士,大汗淋漓,不断喘息着,眼里余恨未平。良久她直起身子,抚平弄乱的发角,扭过头对他说:“Giuseppe,我知道,主让你这样做,你为了他而有此所为,我无权追究。”
说完她径直快步走出巷子,任凭他在后面怎样喊也不回头。他于是知道再做什么也是徒劳。她不认力挽狂澜的意义,对她而言,注定已是如此。他只能自嘲地对自己笑笑,嘴角一松弛下来,便觉得无限委屈。
直到那夜在旅店里安顿下来后,她没有再对他说过一个字。
他无奈,用晚祷陪伴自己入眠。
第二日他独自去港口打听那艘船的下落。中午时分回到旅店里,通知小雅要等待时,她依旧一言不发。他开始有些沉不住气,草草用过午饭,就闭门祷告。直到黄昏时,小雅来敲他的门,给了他止血的药膏。她看着他敷上以后,说:“我想去港口走走。”
即便如此,她提出渴望时,声音依然谦卑地软。
他像是又被她拉回了那日,傍晚时仅仅是停留在那城的港口沉默地看风景的光阴,他们却如从盛大舞会上下来的人一样恋恋不舍,余韵盎然。只是眼下,S城的港口大得空落,一片荒芜。残阳血红地铺满他们身后,黑色的海鸟群凄厉地滑过去,平行地落向地平线的后面。小雅径自走在前面,轻巧地跃上悬挂着的废弃的粗大缆绳,坐在上面不经地晃动身体,一幅绝妙的事不关己的漠然。他还觉得踌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非要用暗示的别别扭扭的和解。但她却先了开口。她说:“Giuseppe,你从港口来到民国,又从这里回去,你是否会觉得这是一个轮回并且它即将圆满?”
“我妈妈相信轮回,且信得很深,从来都是用轮回向我解释预言。为此我也一直在想,我妈妈用她自己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我和你原本是各自完满的两个人,命运错得很开,没有我妈妈我们只是陌路人。但却因为她,我们有了某一点的相互触碰,而后越叠部分越多,直到这面积足够大。我妈妈所换来的,就是一把断开我们各自命运的剪,然后把我们有缺口的地方拧成一股往下织。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们在一起。我终于看出来,在主的炼狱的预言里,我妈妈隐蔽地写了她自己的预言。”
他失神地看着她,说,我不能懂。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的。”
小雅说:“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完成这个预言,因为它跟我妈妈的死有关联。”
她忽然抚面抽泣起来,瘦削的肩颈枯叶似的颤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揽过她,尽量放温柔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着安抚她的话。他说,诚心听主教诲,严格照此去做并时刻反省,主会知道你的祷告,而后垂怜于你。
她努力克制着才收敛起她的痉挛,抬眼看着他,眼泪依旧不住地往下落。她又抽噎着微笑一下,说:“告诉我主要你自我惩罚的理由。”
他沉重地说,私欲,贪婪,放纵和骄淫堕落。
她拧了眉,神色是难以置信又带些许天真。她说:“我看不出你的罪,任何一项都是。”
罪责只有自己看得到,还有主。
“因此他告诉你要用自我鞭打的方式去赎掉它们。”她叹,“这一路寻求乱世中的生机,本是我们忏悔的方法。困苦饥渴,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得到救赎,为什么又添这种强迫自己□□疼痛的方式。若我们无法选择赎罪的方式,一味承受下去直到被压垮,都不可呻吟一声,又有多少人会信服这样的旨意?”
他说,那是你虔诚不足,为此无法忍受试炼,全心信主的人不会因为这一点苦难畏缩胆怯,他们是宽容的。
“宽容得忍气吞声是么,”她忽然一冷,声音都变得青涩,“Giuseppe,我敬佩你永远不动摇的信仰,但我不是,我只想早日完成这个预言,让我妈妈瞑目。我承认我是自私狭隘的,这大概就是主要惩罚我的原因。我不奢求他的恩赐,只求一切尽早结束。你要知道,若我难以承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完全空白无措,无所适从……”
那只有忍耐。为了你妈妈和她遵从的一切,也就是主的预言,忍到一切好转、重生,你所说的轮回重新开始。
话一出口,他就为自己的逼人语气后悔不已。他不是不再心悸她的老成和悲观,只是不知为什么头一回无畏而冲动地要去顶撞她,像孩子似的心态,非要看看一种错误的极端后果。小雅冷冷地看了他片刻,又垂下头去,刘海疲倦地在鼻梁上投下浓而乱的阴影,遮了她的半张脸。画上人的面庞下看过几世的心,他就是把呼吸心跳都一齐交给了她,也不知道下一秒她又会怎样来慑服他。良久他才听到她无奈又怜悯地轻笑一声,说:“但愿,Giuseppe,我可以看到那一天,和你。”
他一下子彻底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
第三日中午,他们终于听说那艘开往意大利的船沿着东海岸线行驶下来,傍晚时分在S城港口停靠。
小雅说:“Giuseppe,我有预感,我们不会这么轻易地就逃离的。这其中必还有一劫,我为此担忧。”
但他为她的预感的焦虑未能掩盖住返乡的愉快,有点儿孩子气的忘乎所以。她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锁着眉,脸上有沉沉的阴影,只是看着他来来回回忙着打点,一遍一遍,感谢主的眷顾和庇佑,和他蓬勃的热情相比,衬出他可笑的幼稚。并非她有心,只是她有这种悲剧式的能力,无声但强大,霸道地渗染进别人的情绪里。他觉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停下手里的事,几度抬眼,撞上她欲言又止的隐忍神色,刚想劝她开口,她又假装无视地看向别处。他虽然隐隐觉得愧疚,但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熬到又一个黄昏。
他们从小雅房间的窗口看夕阳和鸟群,港口的方向传来逐渐清晰的喧闹声,帆的影如同大团铅色的云,平缓地沿着海平面滑过来。她攒住他的手,浑身颤抖。他明白她不是兴奋,而是极度的恐惧,但对此他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安抚她。为了缓解,他用命令的口吻催她下楼去。他说,预言即将完满,你不该在此犹豫不前。
“不,Giuseppe,”她低声说,同时抓紧他,眼里的恐慌越发显露,“预言成真的前一刻才是最危险的,现在我们就处在这个漩涡的边沿。我没有理由不害怕。”
他给她吻了十字架,说,你要坚信,主会拯救我们。而后拉着她出了门。
他们沿着旅店往港口方向的街道,一路上不安和亢奋的情绪越来越浓,难舍难分。三天前走过的同样的路,光景一成不变,他却觉得漫长而沉重,因为预言的神圣,变得庄重且异质,压得他透不过气。远远地就看到港口聚满了人,他也不免担忧。有了之前的种种,他不愿再向任何人透露他和小雅的关系,也懒得再装腔作势,更多恐吓的也不过是自己。但是眼下正是预言即将完满的时候,他不能耽搁,只能咬牙迎上去。那艘并不宏大瑰丽的船旧得不成形,却也专制得不容他挑剔,仅是孤注一掷。他的一筋一骨都在紧绷,而小雅贴在他的身侧,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失了血色。他感觉得到她是几近崩溃,无奈时间却不允许他停下来想办法宽慰她。他只能握紧她的手,像是搀着一个被蒙住眼睛走钢索的人,借着肌肤上的一点余温去引导她。若她不愿自己直面,他也期望她可以相信他和他恪守的信仰。
稍走近一点他们才知道,阻塞在他们前面的是城里的穷困难民和借势暴动的强权组织,受当地政府的唆使,正赶上他们异邦人的返乡队伍登船掀起混乱,期望能趁此对一向势不两立的使馆挑明关系,从此由假意的臣服而彻底名正言顺地抗衡。即使有政府军队在现场维护秩序,也不过是装装样子,高声斥责,却也难抑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使馆里本来大多数人都不主战,只求平平安安地返回故土,继续过安稳日子。又逢时局动荡,一场屠杀迫在眉睫,体面富贵自然都顾不上,只想尽早逃离这是非之地。慌乱里的狼狈丑陋,成了被仇恨强占了善意的暴民手中的把柄,欺诈弱势反而是种得逞的快意。他看到不少和他同样境况的意大利人徒劳地站在码头上,因为都无法靠近登船,只是咒骂悲叹或者祷告。他不由怜悯起他们来,理应走过去和他们呆在一起,求主安抚他们,赐他们福音,但他咬咬牙扭过去,眼泪被硬生生咽下去。他私下乞求他的兄弟姐妹能原谅他的背叛。
他弓起身子将小雅拢进他的长袍,手臂撑起,鸟翼似的,带着一种父性的威严和忘我拼死支出一个能安全容纳她的空间来。他们周身,满是因为嫉妒,贪婪,茫然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孔,饱受炼狱大火煎熬,衣衫被扯烂,形销如骨,眼眶深陷下去,面色死灰。肮脏,贫瘠,一种无处逢生的绝望,演化城可怕的饥渴,凡是周身能摄取的,无论他们能不能给予或者消化,只是不断所要。光阴,青春,荣华和繁盛,像童话里的女妖,因为强烈的据为己有而显得森然。他不禁一阵冷战,预言之外的部分他还没有准备好立刻面对,只有也缩紧自己,躲避的同时企图也能保护小雅。但他们的触角还是不断抚过她的身体,一点一点从他手里夺取她,吸食她。他终于忍不下去,低低咆哮一声,猛抽出他掩在袖子里的枪,如刹那间的一道电光,劈开人流。他举枪的胳膊颤抖着,簧片绞动的声音细小而尖利,直冲他的耳膜,扣住扳机的手指痉挛地抽搐着蠢蠢欲动。他冷眼看着人群骚动惊叫着给他们让出道路来,才重新带小雅起步,枪支不动声色地收回,才敢稍松一口气。
政府军队的官员上来盘问他们,没有想到S城还有这么强硬不畏恐吓的外国人。他亮出官印的证件和传教士的身份,故意强调有秘密口信带回地方教廷,决不能延误。他知道,这样一来即便不能让他们对他肃然起敬,也会引得他们对他肩负的那个子虚乌有的秘密教义好奇,至少也得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使他战战兢兢不成熟的谎言好继续生存下去。他们来回把玩了一遍他的证件,看不出破绽,加上他高大,面色因紧张而又显阴郁,他们知道他不便有意刁难,只得放行。他伸手向他们讨回许可,刚要接过来,军官却猛得把手抽回去。他们把目光落向了小雅。
领头的傲慢男人问他:“你说你是传教士,急着带信回意大利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出先前那个想过无数次的理由,且先在使馆里演练过一回,一字一句,不紧不慢,真挚但不卑贱,理应完美无憾。但他一看到他们的目光,就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借口,再天衣无缝,在他们眼里也是一纸玩笑。他们若是认定他和小雅是理应被玩弄的,他再顽抗,恫吓,欺骗或是以牙还牙都没有用。那军官看着他们笑,嘴角的弧度是刺骨的嘲讽。他问:“这也是你们使馆答应的理由了?”
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出对方揶揄的口气,恼羞成怒,刚要反驳,却觉得小雅在暗暗拽住他,轻微但坚定,他好歹强忍住发作,军官又冷冷地说:“无论如何,在你真正回到你的国家之前,所处的仍是民国,姑且说你们是逃难也不过分。即便使馆再有权势,你们也得听从民国政府。S城已下令,凡是国人一律不允许出海,不管有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像你们,一有危难,就抛家弃国。民国不会容忍任何叛逃的行为。”
他说,你们可悲地不原谅别人的过错。经上说,苛酷狭隘的人,将来也必遭千夫所指。
那军官说:“你不愧对你传教士的本职,道理讲得熟练,只可惜来错了地方。”
他急,但她是被主挑选肩负了预言的人。
那人神色凝住,很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虽然因为自己失控地吐露真相而一时地恐惧且不敢去想象后果,却也暗地恍惚地期望能借此压制住对方的玩世不恭。他们缄默地对峙了片刻,那军官忽然抬了抬手,又放下,说:“若是这样,不如叫你们的救世主自己来完成这个责任的好。”
他一惊,刚要冲上去辩解,军官的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变得异常暴戾。他强行命令手下分开他们,把小雅押到一边带去难民群里去。她发出受惊动物般的尖叫,拼命扭动,手指绞进他的衣袖里,指甲撕开了粗糙的麻布。两个人蛮横地揽住她的腰,生硬地把她从他身旁剥离开,无论她怎样拼死反抗,仍是令人心酸的徒劳。他悲怆地大吼,双手却也被人牢牢锁在背后,动弹不得。周围人一阵汹涌的哭号和吵闹卷去了她要讲给他听的话。像是时间的闸被拧小,流速放慢。每一次挣扎都变得清晰得疼痛,空气也被抽干,他从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背景里陡然看清她明亮而平静的脸,在无声地哭泣,唇的开阖吐出的音节直接就在胸腔里听到。她对他说,带—我—走。她终究是个孩子,会恐惧会撒娇也会贪生。他痛苦地闭上眼,现世上的一切不分光阴时间地在脑海里潮水般地涌上来,他的山村,礼拜堂,邢太太的脸,死去的同伴……它们全都依赖着他才得以存在下去,他承受不了这么多,他肩上繁重的使命责任一面在支持他一面在摧垮他。最尤其的是十六岁少女外表下深不可测又善变而他却永远看不透的小雅!他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刚要挣扎,下一秒险些溺死他的水流又全都利落不着痕迹地褪了下去,唯独他被洗刷得光溜溜地愤怒羞赧和恍然若失。他如同在一片废墟里点火,有种自甘堕落的赌气和狂乱,浑身被烧着似的焦灼,血流加快,耳朵里轰然作响。一挫身,挣脱之后,手指怎样扣拢,也不过一念之差。子弹出膛时擦暖了他的周身,在挟持小雅的一人额上开出斑斓的烟火,一地血和支离破碎的金属。他猛得拉过她,把人群和所有的可能和将来统统推开,一路狂奔。
小雅说:“Giuseppe,那艘船,我们会赶不上……”
他没有听见,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撕裂了她微弱的警告。他们轰轰烈烈地往前跑,直到港口一个隐秘的角落。他拉着她躲进货仓背后大片的阴影里。像是为他们开放的桃花源,莫名里的宿命意味,一切喧哗混乱被关在外面。他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息,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半是冰冷的深渊,半是灼烈的火焰的边沿上。他被这两股力量摇曳,徘徊到自己都厌倦了,身上这种激烈的冲突交锋让他不堪忍受。他祈求万能的主再次伸手拯救他,且明确地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须做的事。他伸手去摸腰上的皮鞭。
我主仁慈,我的原罪不可赦免,但因你的指引,仍努力寻求忏悔的路,力挽狂澜,求你宽恕。
第一鞭下去,他挥得极重。鞭梢如动物尖利的喙,撕开他的衣衫皮肉,因为身体里未平的混沌和焦躁,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平静镇定,不足以准备好接受试炼,禁不住疼痛而轻微地呻吟,血滚烫地划过他冰冷苍白的皮肤。蓦地听见她说:“Giuseppe,主又命你非要现在这么做不可吗?”
他一惊,抬眼时看见小雅盯紧自己,神色是空前的讽刺和蔑视。他才记起她会目睹整个过程,但顾不得内疚和掩饰。她虽单薄,却冷眼看他跪在地上,俨然女王一般,他只是她的奴仆。她脸上大团戏谑的乌云下一时压制住是她更强大可怕的撕开表象一直刺到真相最后毁掉一切的能力。她用命令的口吻说:“告诉我,Giuseppe,你又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暴力。他的声音里搀了血和泪的凄厉,你看不到吗?我犯了和我一直抵御和厌恶的人同样的罪,我和他们没有分别,还有什么资格怜悯和救赎?
“只为了你可笑的信仰的禁令,你也要舍弃我们这样拼命维系的预言和生路?”
我现在必须忏悔,这是我们唯一得救的办法。
“就连那些仰赖期盼着你的人也无法打动你?我妈妈,神父,礼拜堂里的所有人……”
你怎么还不懂?主赋予我们这个预言,是为了让我们在逃离炼狱的一路上竭力苦修忏悔,以全身心的虔诚和洁净达到完成预言的尽头。若我们有任何一点的不忠或污浊,即便走到了最后,主也不会送我们去的。他必会惩罚我们,降下浩劫,远远胜过这浮世上的炼狱。无论我们之前怎样拼死,也都是徒劳了!
她被他困兽般的狂怒怔住,不语片刻,再抬头时泪水已不能自已地滑落下来。她咬着牙,目光冷得像利刃。她说:“Giuseppe,我才知道,你其实是愚蠢,根本不值得我怜悯。你为你恪守的教义,可以压抑你的一切感情,自我轻贱,麻木刻板,甚至不敢承认你喜欢我,也不敢直面我对你的情意……但就是如此,你还是死心塌地,觉得分外满足,只要有信条,凡是都顺理成章,不顾它们原本有多么苍白软弱。你信仰的主就是个天大的谎话阴谋。他伪善,专制,残暴,你却还心甘情愿地仰慕着他!你让我看清了这门信仰的恶,我为此痛恨它,也看不起你!”
住口!他咆哮,你可以任意辱骂我,诽谤,污蔑,蛊惑,编造骗局,但是你不可亵渎主和他的教义!这就是罪不可赦,你根本不知道信仰对我意味这什么,你不知道!是你狭隘,嫉妒,让你堕落到罪的深渊里。你要跪下来求主原谅!
“原谅,”她凄厉地仰头大笑,“我早就不原谅任何人了,连我自己。我是不知道信仰怎么支撑着你到如今,但我也不想知道。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为了你神圣的宗教来惩罚我这个罪人。若你真的纯洁又忠诚,为什么不开枪打死我,否则你和你的主就是连浮世上最卑贱最微小的灰尘也不如!”
你住口!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左手从衣袖里抽出枪,扣下了扳机。
若是许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一刻,还会清楚地记得那一声响怎样的震耳欲聋,她残破的身体悲壮的美,眼里炽热明亮的光暗淡下去,抚平了一时的疯狂暴怒,真正深藏的悲悯和心碎才大片地浮上来。空气里的血怎样地溅开,夕阳下的黑色鸟群为此惊得四下飞起,像挽歌的谱上高高低低的音符。许多年的光阴,他看到这光景鲜活地凝固着,抹也抹不掉颜色,一伸手却又碰不到,浓雾一般的幻觉,却又悄然留下深且旧的划痕,证明他也曾悲欢离合过,凝定在时间里,变成了永恒。
只是他已没有许多年可用。
为她祷告之后,他沉默地彻底褪去长袍,酣畅淋漓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鞭笞惩戒。他赤裸裸地跪在地上,直到他听见港口上的人声稀稀疏疏地散去,海船起航的最后一班铃声响过,风撕扯着帆布的猎猎声也渐行渐远了。然后他平静地把枪上了膛,枪口顶上了下颚。
那一刻他才明白,这炼狱,他从来就未能逃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