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成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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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世界
吴建成35岁的人了，还被母亲叫“成成”，这着实有些不妥，但他母亲就要这么叫他，于是他得忍着。他这名是他爷爷取的。那时，她母亲很是不满，说：“吴建成，无所建成，建不成。这烂名字完全就是咒我儿子没出息。”但他父亲觉得无所谓，那时又正逢他爷爷准备给他爸两弟兄分房产，他母亲怕得罪了他爷爷对分财产不利，对名字的不满就只得闷声不提。后来他母亲就只叫他成成，说：“叫全名不吉利。”他母亲在吴建成小的时候就期望这儿子能够有所成就，至少要当一个国家高级干部，她知道拥有权利就是拥有一切。于是她从小就这样教育她的儿子，并由此引导他树立当官的志向。如果没有吴天地的干预，她可能就成功了。吴天地是一名家具厂医务室医生，是个典型的怕老婆人物，但这个人天生了与世无争的性情，虽然家里都是老婆王倩说了算，而且儿子主要是王倩在管，但他总是能在王倩暴力执法的空隙给儿子以温柔的抚慰，潜移默化的把自己的价值观植入到儿子心里，阻止了老婆王倩对儿子的文化灌输，让吴建成在成长中悄无声息的意识到得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才有了总是对母亲言听计从的乖孩子吴建成，在高考提交志愿的最后一天，把母亲帮他填写的“人民大学”改成了自己喜欢的“航天大学”。而且是唯一志愿。再后来还有离京回到江城…
吴建成本来是被大都留下的精英，而且有大官对他无限赏识，有意许女给他。但吴建成那时还属于冥顽不化的石头，对未来事业全无规划，又因看透父母的婚姻，对“围城”避之不及。所以当江城有工作机会，他头也不回的飞了回来。他并不知，自己这一走竟得罪了行业最高级别的大佬，自此十几年都别想有升官发财的路。此后的吴建成，勤勤恳恳工作13年。这13年间他的左右同事升的升，迁的迁，只有他一直在原岗位呆立不动。35岁的人了，依旧与20出头刚工作的小伙子们轮流上24小时不能休息的班。他自己虽无怨言，但他的母亲王倩就没有这么淡然了。隔三岔五的数落他，连带他爸吴天地和吴天地的爹娘，没有一个跑得脱。但王倩最怨恨的还是儿子的爷爷，觉得儿子没有升官发财，都是那名字害的，以至于后来恨到不去探望他。但吴建成随了他父亲的性情，两人都不在意，也不去理会王倩，生活该怎么样过就怎么过。而爷爷奶奶呢？只要有亲儿子和亲孙子按规律来探望和关爱，嫁进来的儿媳妇本来就是个外人，不来又有何干呢？
除了儿子没有升官发财以外，王倩还有一件更不乐意的事情是35岁的吴建成还没有娶妻生子。每每她对儿子抱怨，吴建成总是不温不火的对她说：“爱要忠于内心，我没得办法和我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目前没有喜欢的。谢谢关心。”她拿亲儿子没法，只有常吼她的老公吴天地：“都是你教的，你自己不求上进就算了，还来祸害我的儿子，让他和你一副德行。我跟着你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本来指望儿子大富大贵，现在全给你毁了。”她除了大吼大叫外，也别无它法。她老公不理她，儿子也不理她，她常年一个人唱戏，没有听众，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她依然可以几十年如一日的反复表演。吴建成对于自己母亲的这一特色表现百思不得其解，他成年后常思考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忍受得了的？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女人做伴侣。但他没法问自己的父亲。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几十年，就像陌生人一样同床共枕的生活在一起，使他成年后这十几年内心一直无法对婚姻有向往，也充满了对女人的恐惧。
吴建成工作后和父母在一起住了几个月。单位需要人去援建偏远高原机场建设，虽然补贴优厚，但由于高原艰苦，又必须呆够一年，所以整个单位几乎没人愿意去。全单位酒两个人报名。一是吴建成，二是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工程师。单位一般派有经验的工程师过去，所以没有派他。那位家庭负担较重的中年男士顺理成章冲上了高原。可怜的是他飞到拉萨下飞机就肺水肿，很快被下一班飞机抬了回来。最后是吴建成成功上了高原。那次气得他妈吐血，她怕儿子像她年轻时一起下乡当知青的一个同事，找一个乡下农民，就回不来了。吴天地在一旁冷笑她杞人忧天，说：“你不是恨儿子没找老婆吗？去了，找一个，解决了单身问题。你该高兴。”吴建成听了笑得高兴，他妈则暴跳如雷...
吴建成在那个气候稀薄,冬长夏短的高原深山里呆了一年.那里的晚上，电只供给机场设备，民用是不供电的。所以吴建成得以在20世纪末过上忆苦思甜的日子，晚上可以秉烛夜游。那里的夏季是极美好的，可惜很短。长长的冬天除了彻骨的寒冷，还异常的干燥。他的嘴唇裂开大大的口子，不用笑都要流血。每天都是大太阳，日照强烈得把脸晒得黑黢黢的，很快就有了“高原红”。
那一年，因为往返行程既艰苦又昂贵，他只回过一次家（探亲假，单位报销）。他妈看到儿子的样子，抱着他痛哭流涕。他的父亲鼻子发酸，眼里噙了泪表扬他说：“我儿子了不起。”但他自己内心并不觉得苦。因为是大城市支援偏远地区，他受到了当地单位同事及领导们对他的极大尊重与爱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乐。就是后来回城市以后好多年，偶尔忆起那里的一些人和事，他的心情也总是美好的。
回来以后，因为那年头房子还便宜，他工作以后一直没怎么花钱，再加上高原一年的大收入，他就拿所有的钱加上父母的小赞助，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后来就搬出了父母家，开始了独立生活。
这一年，吴建成的好友陈小飞还和女朋友租着房子，陈小飞无比羡慕他那宽敞明亮的两居室，他对吴建成说：“太不公平了，你单身一个占着这大房子。我有女朋友的，还租着小屋。”
他女朋友张晓艳看不下去，骂他说：“你好意思说吴哥，这是吴哥用血汗挣回来的，换你你会去？你就一个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咋把你看上了？！不准你欺负老实人。”
陈小飞立马打住，说：“女神教育得在理，放心，接下来小陈哥我一定痛下决心，踏实苦干，让女神过上好日子。发誓！”
张晓艳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说：“好呢，我等着。”
张晓艳问吴建成说：“吴哥，你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啊？我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介绍。”
吴建成说：“我也说不清楚，看缘分吧。”
陈小飞说：“建成，你现在是钻石王老五，可要挑一个天仙。”张晓艳瞪了他一眼，说：“看出来了，你是没钱，有钱了就得去找天仙。”
“您就是天仙，我已经找到了。老公我正奋斗在给您配别墅豪车的路上。”陈小飞嬉皮笑脸的说。张晓艳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捧着他连亲两口。
吴建成有点羡慕，也有一些惆怅，内心怏怏。
陈小飞是吴建成中学“好学四人组”里成绩最差的一个，其余三个，吴建成第三名，第二名左立伟，史涛第一。史涛和左立伟都喜欢打游戏，于是相约考了国内计算机专业较顶级的一所大学，吴建成想指挥飞机，报了航天类。陈小飞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又考得上什么。考试前，一军校来面试，就凑热闹的跑去，然后那领导就把他看上了，叫他报那所军校，领导说：“只要你上线，我一定要你。”于是他就报了，成绩出来刚好上那家学校的提档线，军官实现承诺，录取了他。就这样，四人的人生起点又都基本一致了。
“好学四人组”除了史涛，其余三人从未放松过学习。史涛天天熬夜打游戏，玩着学，学着玩，回回考第一。90年代是先填志愿后考试，他填写志愿后，连校长也来劝说他，说：“我们这学校就指望你能考上北大、清华，而且这两所学校计算机专业都非常强，希望你能考虑改志愿。除开为你的父母和母校争光外，也是对你自己负责，不要意气用事…”他不为所动，他非要和左立伟填同一所大学，左立伟劝也全无用处。多年以后，左立伟每和吴建成提起高考志愿这件事都既遗憾又郁闷的说：“其实当年我压力才大，搞得就像我在背后硬拉史涛和我读一所大学似的。我那时都为这事和他发过飙，叫他不要和我考同样的学校。但你们是知道的，他一旦做了决定，没有谁能改变他。”
吴建成为左立伟常年累月反复念这些话，叫他“祥林嫂”。但后来大家只要提起史涛，只有无限叹息。
史涛的人生应证了”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这句话。
他上大学不到一年，就丧失了对学校常规知识的兴趣，于是他从酷爱打游戏发展成为游戏成痴。起初是旷课，后来连课都不上。左立伟被当成他的家长被老师请去无数次，最后是除了老师，连左立伟也找不到史涛了，他消失在城市的茫茫网海。当史涛的父亲从南方千里迢迢的来到首都这所大学的校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有路可走的：1、退学2、承认错误，保证再不逃课，学校既往不咎。左立伟后来常说：“当时我内心是绝望的，我知道涛不会回头。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史涛退学后很快就在一间网络公司找到工作，虽然没有学历，但竟然混得有声有色，开发了一系列的软件，收入颇丰。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在一起同居生活了3年多。在吴建成和左立伟、陈小飞毕业两年以后，不知道史涛和女人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史涛正和左立伟共同开发一款游戏软件，史涛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左立伟都已经开始沉浸在这款软件成功的喜悦之中了。但这位小名叫悦悦的女子的离开，让一切戛然而止。一个月以后，史涛的人生也戛然而止，他服安眠药自杀身亡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一切，全都成了谜...
史涛离世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左立伟都没有与吴建成和陈小飞联系。他们打电话给他，他也总是沉默不语。三个人的联系逐渐减少，左立伟因为在学校品学兼优，保送了研究生，多读了几年书。后来他们依次参加工作，才又渐渐回归。
吴建成毕业后在塔台指挥了十几年飞机，左立伟辞职下海打拼成上市公司老板；陈小飞在部队当了几年采购后转业回来，在一家国有企业当了保卫处处长。一个发财一个当官，而且他们都娶妻生子，看上去美满得一谈糊涂，把吴建成的妈羡慕得眼睛发红，但无论她怎么苦口婆心的教育，吴建成就不思向自己同学看齐。仍旧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的活着。他从小属于自律性及高的人，由于智力并不出众，所以要保持班级前三名就得坚持刻苦学习。所以他一心扑在学习上，而且钢笔和毛笔字也一并练得很棒。这种特质压抑了中学时的年少慕艾，连学校校花抛给的橄榄枝也没有接。当时那女生是陈小飞暗恋的对象，一直追求未果，后来被校花告知她喜欢的是吴建成时，气得陈小飞骂娘，还把怨气转嫁给吴建成，说他装老实人，实则私底下撬墙脚，和他绝交了一阵，直到眼看校花自己送怀他人，才做了罢。
吴建成工作以后，起初在单位很受未婚女青年及中年妇女的喜欢。但由于他本人对女性有自小得来的恐惧，所以对女人总是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久而久之，单身的渐渐结婚，爱保媒的热心妇女也对替他做媒失去了兴致。他与那些介绍过的女性接触，也没有觉得有意思的。慢慢的，交际就少了下来，女友越来越遥遥无期。
这天，吴建成中午到食堂吃饭，碰到财务部的李雪梅，他最怕遇到她，因为李大姐曾经给他介绍过两次女朋友，但他都不喜欢。吴建成认为：现代相亲，也是要男女你情我愿。但李大姐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认为自己介绍的女性和他非常般配，他不应该见面过后就不闻不问。每次都要数落他一番。所以吴建成非常的厌恶她，自此在单位处处躲着她。哪里想得到今天没留神撞见了她。
李雪梅在食堂里大声喊他：“吴建成，你过来，我们一起吃。我有事给你说。”
他虽然头皮发麻，但也只得走过去，到李丽桌边，坐下说：“李姐，好久不见。”李丽眼睛上下打量他说：“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故意躲着我吧？”
吴建成感觉后背发凉，尴尬的笑说：“没，没有李姐。我就是调到工程部以后越来越忙。”
李雪梅笑了笑，说：“没有就好。。”
“方局的女儿你知道的吧？”
吴建成心里吓一跳，说：“不熟。”
“方局女儿叫方萍萍，在我们财务科，你不熟很正常。长得挺漂亮，和你很般配。方局很欣赏你，萍萍也认识你。李姐我帮你撮合一下，你们找时间见个面聊聊。”
吴建成冷汗都给吓了出来，一时不知怎么应付，竟哑口无言。
李丽见他不出声，趁势说：“那就这样定了，我给萍萍说，她定个时间，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你把时间空出来。”说完，起身就走了。吴建成反应过来，她这是特意来食堂找他的。他感觉自己像只沾板上的鱼，仍人宰割，恼得饭也不吃不下了。
因为这个方萍萍在单位是个名人。一则他是方红伟局长的独生女儿，她母亲也在局里工作。二则她生得貌美，很有韵味。可惜这女孩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凭了她爸的关系，读了个野鸡大学后进了单位财务科，但并不做财务工作，就打杂混工资而已。工资不高，用度惊人。听闻这几年间交了几个男朋友，但都无疾而终。
吴建成的这顿午饭味同嚼蜡，随口刨了几口米就出了食堂。他想自己最好不要去见面，他想到方萍萍就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感觉她们两人就像一个共同体般，吓得他连人生都想放弃了。一个人寻思了半天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去找救援。
他连电话都没有给杨健勇打，就直奔他的办公室去。杨健勇去年就当上了管理处办公室主任，是至今为止单位最年轻的副处级领导。他急匆匆的进去时，杨健勇正在接方局的电话，示意他把门关上。他关了门，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听到健勇对电话那头说：“好的方局，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再帮您多打听，这事绝不能马虎。尽快给您回电话。”
杨健勇挂掉电话，望着苦眉烂眼的吴建成，哈哈大笑了道：“我该恭喜你的。”吴建成明白他肯定是知道了。杨健勇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座机，说：“那边刚通知你，这边电话就来探问你的具体情况了。说我是你好哥们儿，还指示我问问你的反馈。”
“你怎么说我的？”
“我能怎么说？我肯定说你好啊。”
“你这不是害我？”吴建成急得快跳起来。
“我和你的关系，我能说你不好？”
吴建成摇了摇头，说：“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
杨健勇走过来，拍了拍他右肩说：“放心，你不喜欢，不会硬载给你。再说，那方萍萍未必看得上你这样的愣头。就目前看来，这都是方局自己的一厢情愿。我看，方萍萍再这样下去，她爸迟早死在她手里。”
吴建成吃了一惊，说：“怎么？”
杨健勇说：“这还用说？方局这些年一统天下，那些工程，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就他那别墅，光装修就花了两百万。这不说，你看方萍萍的吃穿用度，抛开她自己收入不提，就把她爸加她妈的正常收入一块儿给她花，也是开销不起的。我们局里有权有势搂钱的不在少数，你看看有谁像她这样高调的。都是悄悄捂了钱，送儿送女出国花。现在查得这么严，我看如果纪委要查，肯定先从方局下手。”
吴建成听完，忿忿的说：“真希望成立廉政公署，上上下下一查到底。”说完，若有所思的盯着杨健勇说：“你没有贪污受贿吧？”
“我？你放一百个心。我这职位只管安排各种内部事务，没机会贪。而且我和你一样，只要吃饭有肉管饱就行，对生活没有高要求。安全得很。”问
“我看你最好这样，我希望我们都是优秀的共产党员。”
杨健勇用赞同的眼神和吴建成目光交错，相□□点头，然后吴建成言归正转，问：“李雪梅那边怎么办？”
“方萍萍不会和你见面的。”
“什么情况？”吴建成一头雾水。
杨建勇笑了笑，说：“她今天找我问你的情况，问给她说你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可能那方便有点问题。她脸色一变，就走了。”
吴建成一听，有点恼羞成怒：“有你这么坑我的吗？”
杨建勇哈哈大笑：“我为你好，这样一说，不仅方萍萍远离你，单位那些七姑八婆也会远离你。”
吴建成觉得杨建勇过头了，气得转身出了他办公室，出来看到单位人来人往，个个都烦，索性给领导打电话找了个理由抽身而退。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了杜美美。如果没有过杜美美给他开启那扇门，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很男人的。杜美美是陈小飞单位的乙方，6年前来江城出差，陈小飞叫了他一起吃饭。饭桌上杜小美一直和他们喝酒，最后他喝醉了，陈小飞被老婆叫走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了杜美美的酒店房间。然后杜美美就把他拉进浴室洗了个鸳鸯澡，他的醉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但无奈美色当头，他的小弟乖乖的听了使唤，从此失去童真。此后两年多，杜美美只要到江城出差，他们就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陈小飞也被蒙在鼓里，给他说：杜美美好像消失了。他不置可否。后来，杜小美真的消失了。消失之前的有天晚上，她很晚给他打电话说公司不派她负责江城这条线了，以后不来了。照理说杜美美是他的第一个女性伴侣，他应该有伤心也有痛苦，但他心情很平静，说：那好。祝你前程似锦。那头立刻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解脱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杜美美那样的女人，他一直懊悔那个醉酒的晚上，一时把持不住让自己没法拒绝后来杜美美的每一次邀约。
现在他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怎么也想不起杜美美的模样，其实杜美美消失也就一年不到。但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她。因为杜美美的性格很像他的母亲，什么都得她说了算，他甚至还记得那天晚上吃饭点菜的情景。陈小飞请客，菜单始终在杜美美手上，他和陈小飞一眼都没有看过，杜美美就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但他心里对杜美美是感激的，至少在那一段时间，他有地方释放自己压制的情感和内心无法宣泄的孤独。
这时，曾经熟悉的陌生人苏丽打来了电话，他迟疑了片刻按了接听健。
“吴哥，好久不见，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苏丽略带沙哑的女低音和她的性格一般，沉稳又冷静。
“是啊，确实很久没见，好的，今晚我有空。”吴建成立刻答应了她。
苏丽给他说好晚餐的时间和地点后，他挂了电话，随后想起忘了问她的男朋友李晓风来不来？
两年多以前，吴建成曾痴迷于一个魔幻的网络游戏，在网上交了几个游戏朋友，组了一个5人小团队。曾经有一个月，他们每个周末都约到一起去网吧打通宵游戏。苏丽是其中唯一的女游友，她和她的男朋友李晓风都在这个小团队里，彼此玩得不亦乐乎。现在吴建成回首，竟对当年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后来这个小团体因彼此对游戏兴趣的日渐消退，就慢慢的散了，大家也不再聚了。但苏丽始终与吴建成保持着联系，基本每个月都要约他一起吃饭，起初每次都有李晓风，后来李晓风间或来，再后来吴建成开始与杜美美来往，而杜美美又经常来江城，他就不再有合适的时间来与苏丽见面。今天仔细一回忆，距上次和苏丽吃饭，已经至少半年时间。
他坐在地铁上回忆苏丽的模样，他觉得她的个子应该有1米65，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鼻子高高的，头发和眉毛都很浓密，他心生疑虑：照理说五官不错，可自己怎么就不觉得她漂亮或好看呢？他当年感觉到苏丽喜欢他，他当时很庆幸有李晓风在，不然自己会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但现在呢？今晚的苏丽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呢？他突然有点忐忑，可自己已经答应了她的邀约，而且很干脆的说过今晚有空。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五点，吃饭的时间说好了是五点半，他想也许苏丽已经到了，现在打电话去拒绝一位女士，他没法这么做。他很懊恼于自己的这种所谓的绅士风度，以至于错过了站台。这样，本来可以准时赴约的吴建成，迟到了半个小时。
等他慌里慌张的扑进餐馆，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黎蔓黎。瘦瘦的黎蔓黎，眼睛小小的黎蔓黎，眉毛淡淡的黎蔓黎，娇小玲珑的黎蔓黎，她哪里都不够好，但又哪里都那么好的黎蔓黎。此后的很多年，他都无法忘记那晚她看到他时，对他的那浅浅的一笑，甚至也许笑里还带着一丝嘲弄。但他就是那么喜欢那丝微笑，他感觉他这一生都会忘不了。
苏丽就坐在黎蔓黎的旁边，她对他使劲挥手，非常的兴奋，脸上潮红一片。他虽然内心有点心猿意乱，但表现非常镇静，他一边坐下一边说：二位好。
苏丽说马上就上菜了，点了他喜欢吃的回锅肉和酸菜鸭血。他真诚的感激苏丽的贴心，内心又愧心于自己对苏丽的食谱爱好一无所知。黎蔓黎大方的对他做自我介绍，说她是苏丽的同事，今天来蹭饭，非常开心。
他问苏丽怎么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位女士，苏丽眉头一皱说：我们以前只忙着打游戏，聊天也离不开游戏，黎蔓黎又不打游戏，怎么会有机会说到她？
吴建成看了一眼黎蔓黎，问：你怎么不来打游戏呢？头几年好像全国有一大半人都在打魔幻游戏。
黎蔓黎笑，说：“我对虚幻世界不感兴趣。”
“你这样说，好像《大话西游》。”吴建成认真的反馈了自己的想法，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上下两句连一起，没有逻辑。
“你去过银川的那个古堡吗？”黎蔓黎问。
“很早以前去过，不晓得垮了没有？那时去，那里已经不景气。”
“我去的时候也不景气。却因为游客少，倒感受了大漠的那种荒凉。不幸中的幸运。”黎蔓黎说。
吴建成说：“确实。可以找机会再去看看，希望它经营得很好。”
这时苏丽开始说话：“我没有去过，我也去看看，以后我们约约。”
吴建成和黎蔓黎说：“好。”
多年以后，吴建成的好兄弟杨建勇单独和他喝酒的时候，问他：你和黎蔓黎明明就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你们暗生情愫，男未娶女未嫁，年代也不是封建时代，咋莫名其妙的分了手？
吴建成鼻子有点酸，说：“命运。”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命运，是选择。是他在苏丽和黎蔓黎之间做了选择。现在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就是他选择苏丽的原因。这些年他在心里无数次的痛哭流涕，但他明白，即便有月光宝盒可以时光倒流，他还是会选择苏丽。
这一年他常常在夜里想起黎蔓黎，因为两个孩子已经逐渐长大，要操心的事情少了很多。大的上小学后为了避免教育上的冲突，已经由苏丽全权负责。小的自一年前上了幼儿园，一天三顿都在学校吃，少了很多麻烦。此外又有孩子们能干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们轮流上阵，吴建成发现自己逐渐被流放到圈外。他也很疑惑：自己是怎么被与孩子疏远开的呢？想想两个孩子他也没有少带：大的出生，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呵护她，看着她从襁褓之中健康的长大。随后不到两年，又迎来第二个可爱的女儿，他依旧不亦乐乎。那几年他就像在打仗一样。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一下就清闲了。就像士兵离开了战场，起初他有点不知所措和不开心。后来发现这个圈子没有了他，依然运转得很正常。而且大女儿的学习成绩在苏丽的勤勉辅导下，一直遥遥领先。小女儿既和外公外婆亲，也对爷爷奶奶敬爱有加。而现在的他呢？他觉得在如今的家中，虽然每个人都很爱他，他也很爱每一位，但自己那种曾经万众捧月的地位逐渐不复存在，苏丽变成了家里的王中王，她掌控了一切。
但身边的人都很羡慕他。
“你是人生赢家！”杨建勇敬了他一杯。
这天晚上他提前给杨建勇过生日，两人在一起吃饭喝酒。
吴建成不置可否，说：“过奖了，你也很不错。你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是如今时运不济。蛰伏而已。”
除此之外，吴建成能说什么呢？如果从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来看，他确实已经是赢家了。因为他和苏丽结婚后不久，业界大佬退休了。于是他不再受压制，事业运突飞猛进，几年间就升到了副处。而杨建勇之前虽然比他升得快，但因为两年前的局长贪污案，牵扯到杨建勇，他被闲置了起来，再无翻身之日。用杨建勇的话说：混吃等死。吴建成现在45岁正壮年，负责核心项目，是局长的心腹，不出意外，翻年就升正处级干部了。老婆贤惠，两个孩子可爱。他确实是人生赢家。
当杨建勇冷不丁的问到当年的黎蔓黎，让他大吃一惊。他被吓了一跳，因为他近来常常梦到黎蔓黎，在梦里他总对着她哭泣，而黎蔓黎总是笑，那种笑让他感受到刺裸裸的耻辱，但他无言以对，只能哭，泪水越哭越多，有几次，他竟在半夜泪流满面的醒来，看到熟睡中的苏丽。
吴建成不想说自己和黎蔓黎分手的原因，只有苏丽知道。苏丽不会说。
与杨建勇分别后，开车回家路上，吴建成自言自语：“结婚生孩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黎蔓黎既不结婚也不生孩子，难道我不应该离开她？”他反复的说同样的话，宽慰自己此时痛苦而躁狂的心。
吴建成这些年觉得自己几近活成了父亲的样子。父亲似乎把结婚生子这个仪式完成以后，就变成了游走在家庭的边缘人。他几乎不和母亲吵架，他也几乎不承担家庭劳动。他的业余时间只忙三件事：喝酒、打麻将和遛狗。有两条狗在他家离世。现在父亲养的拉布拉多今年也7岁了。他的母亲常说：我是人不如狗。想想自己的父亲对狗的那种关爱和呵护，他也常常唏嘘不已。可是现在，自己是怎么活成了父亲的样子呢？
吴建成开车在路上飞驰，感觉自己像挣脱牢狱的逃犯，一时因为速度而极乐，似一种解脱。“我和我的父亲。”他喃喃自语。
黎蔓黎主动离开江城7年了。这7年，吴建成与苏丽结婚生子，两个孩子足够填满生活的空隙。
黎蔓黎细软的头发，淡淡的眉毛，苍白的皮肤，明亮的双眸…此刻，她那美好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她的眼眸很黑，闪耀着光，那是一种吴建成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美和明朗。
他想起自己初次见她以后，就迫不及待的连续约会苏丽。而苏丽好像知道是黎蔓黎的原因，所以都会叫上她。这刻他意识到苏丽是一个能看懂人心思的女人，心头一阵寒凉。而世间男人追求欣赏的女人，总是勇敢且无师自通。第二次见面，他就找了个不经意的空隙，要了黎蔓黎的电话。吴建成把电话号码记到手机里，一直埋头翻手机，分外紧张。他没敢看黎蔓黎一眼，他不知道那个间歇里，黎蔓黎一直在盯着他，观察他的局促不安，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她知道自己也喜欢他。苏丽上了厕所回来，默不着声，然后吴建成去买了单，三人就此分手。
吴建成就这样一直开着车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家，他觉得把车开得离家越远，心里就越舒坦。现在午夜已过，苏丽的来电响了一遍又一遍，起先他不想接，后来他挂断电话，关了机。行进的车速就像他的人一样，不温不火的在江城的城市之郊，来来回回，回回来来。
“你觉得你是自由的吗？”
黎蔓黎问吴建成。吴建成觉得好笑，说：“我很自由啊，你怎么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黎蔓黎冷笑，说：“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其实未必。”
“难道谁限制我？我又没有犯法，我可是好公民。”
“难怪你如此快乐？不思考的人最快乐。我像你就好了。”
今晚，黎蔓黎说过的一些话泉涌般冒出来，搅得吴建成头脑发昏，于是他找了个僻静的路边停了下来。他打开后备箱，拿了一罐咖啡靠在车门边一饮而尽。这夜，城市的月光皎洁，照耀着郊外这条宽阔的路，显得格外的寂静。这种宁静是黎蔓黎喜欢的，她讨厌热闹。吴建成也不爱热闹，但膝下有子的家庭生活是他37岁开始渴望的。那天他说：多子多孙的家庭不是闹，是温暖，是爱，是人类的社会责任。黎蔓黎叹气，说：“你也不过如此。”这句话伤害了吴建成的自尊，让他无比懊恼，第一次和黎蔓黎起了冲突。他不记得后来他与她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黎蔓黎赢，她的话如一把冰凉的钢刀刺到他的内心深处，让他血流成河。
“是的，是的。我吴建成就是农耕思想，就是冥顽不化，我就是想养儿防老，你说得全对。但我又有什么错？我不可以吗？我犯法吗？中国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是和我一样。我是个普通人，我感觉很好。我没有你那么深的思想境界，我也不需要有你这种境界。对不起，我们不是一类人。”
“这是分手话吗？”
“是。我受够了。你的那些超越现实的理性不适合我，我就是凡夫俗子，我要过有烟火气的生活。黎蔓黎你真的太冷了，冰窖一样。我受够了。”
“你不是说我是你认识的最明朗的人吗？不结婚不生孩子我就变冰窖了？吴建成，你让我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吴建成气得说不出话。黎蔓黎深深吸了口气，沉吟许久，说：“谢谢你。”
爱情其实很简单：爱情的开始，热烈而激荡人心是唯一；爱情的结束也唯有两种：要么闹，要么静。
吴建成和黎蔓黎的爱情，静静地结束，无人知晓，烟消云散。
这晚，吴建成站在这皓月当空，夜深人静的郊外觉得自己格外自由。他突然想大声的吼叫，然后就立刻吼了起来。其实不是吼，是嚎叫，像狼一般的嚎叫。嚎叫的吴建成感到无以伦比的酣畅淋漓，仿佛世间只有自己，他已了无牵挂。好轻松！
吼过以后，心渐渐冷下来，吴建成发现自己今晚一直在回忆的，他爱过的女人黎蔓黎的点点滴滴，竟然全部都是她与自己争执的场景。他与她曾经在一起的那些热烈的、激动的、温情甚至销魂的时刻他回忆起来竟觉平淡无奇。此刻，他突然清醒：原来自己那颗曾经无比荡漾的心已经远去，再不会复还。他剩下的人生就等着孩子长大成人，给他养老送终。
黎蔓黎说：“吴建成，你是认真的吗？必须要有孩子给你养老送终？”
“我肯定是认真的，我就是要给我的父母送终的。如果没有孩子，我们老了怎么办？养老院我是不会去的。你难道没看到，不管国内国外，那些养老院的老人都是要被虐待的！”
“你以前口口声声说想要孩子是因为肩负社会责任，我还信以为真，以为你比我高尚。我是个自私的人，但我不虚伪，我坦坦荡荡的承认。我把你看错了。”黎蔓黎深深的吸了口气，长长的呼出来，苍白的脸平静而淡雅，她望向窗外再不说话。
吴建成最怕黎蔓黎不说话，他希望她和自己大吵，他可以在吵闹中平复自己的虚伪。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错，难道想生儿育女会是错吗？繁衍子孙是职责所在，不然人类这个物种就会不复存在。现在全世界都在抢救那些濒临灭绝的生物，而人类自己呢？全球生育的人越来越少，难道就不怕人类自己灭绝吗？
一个人没有办法改变另一个人。黎蔓黎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理想中的伴侣：有思想有见地，谦谦君子的男子。吴建成体魄健硕，亦谈古论今，待人彬彬有礼。想到这点，黎蔓黎不禁冷笑：现在彬彬有礼也算优点。教育普及70年，礼义廉耻说了几千年。而她却还在寻找待人有礼的人。可笑。她笑自己，也笑他人。“不能改变，就面对吧。”她自己对自己说。
黎蔓黎遇到吴建成的时候刚过了38岁生日，她比吴建成大3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王倩知道后也非常的不满意。与其说她是因为儿子女朋友年纪比儿子大不高兴，不如说她是因为儿子突然疯狂恋爱而心生的妒忌。以前儿子有过的野鸳鸯，她是发现过的。因为去帮儿子房子打扫卫生，看到了些东西。但她心里反而高兴，证实到儿子是要找女人的，这件事就再好不过了，因为结婚生子也是迟早的事。“结婚生娃，迟就迟一点，有什么关系。”她喜滋滋的安慰自己，选择默不着声。但王倩没想到儿子恋爱起来完全忘了娘，这让她气得咬牙。儿子找了这个大女人，回家次数变极少不说，还把房子的锁换成了密码锁，自己手上钥匙立马失效，当她打电话给儿子索要密码却被一口拒绝，美其名曰：保护隐私。她在儿子房门口对着电话大骂：老娘养了你35年，给你喂吃喂喝，给你当免费保姆，你不给老娘说你要保护隐私。现在你突然要保护隐私了？你是老娘的儿，不让老娘进家门，你龟儿子造反了？你个p娃娃要遭天打雷劈。她骂得自己头晕，胸口出不了气，儿子在电话那头淡淡的说：“妈，我现在单位领导喊开会，您别气了，赶紧回家看电视。我晚上回来。拜拜。”随即挂断了电话。王倩横了几十年，照她脾气，她应该把电话拨回去，继续骂个酣畅，但对方是她唯一爱的儿子，她不能扰了她的事业。悲愤交加的她只能把气咽回肚子回家找吴天地算账。
“保护隐私”当然是黎蔓黎对吴建成讲的，吴建成对她的话点头称道：“你说得对，中国人就是把人与人之间搅得太近了，分不清彼此。表面看起来大家庭相互关爱，其乐融融，其实不然。大家在这种环境中彼此压抑，毫无自由，特别是子女。我们的父母很少认为孩子是独立的个体，本来翅膀长好了就应该让他们自己飞出去建立自己的天地。他们即便让我们飞，也是要拉根绳子的。”
所以，黎蔓黎这样的女朋友，绝不是王倩看得上的媳妇。王倩觉得儿子高大帅气，工作单位又好，那些年轻可爱温柔貌美的女孩子随便找。黎蔓黎这样来路不明的大龄女人，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眼。她是坚决不会同意儿子找这样的老婆的。
黎蔓黎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来自哪里？有怎样的原生家庭？吴建成起初也是不知道的。因为苏丽对他的好，所以他与黎蔓黎单独联系以后，关于黎蔓黎的过去，他是不好去问苏丽的。他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面对苏丽。黎蔓黎看在眼里，曾对他说：“你其实就光明正大的叫苏丽把我介绍给你做女朋友，不是很自然了吗？”其实他何尝没有想过这招，但一看到苏丽看他的样子，他就没法说出口。当年苏丽就是在有男朋友的的时候，无论在网络上还是在网络下一起出来打游戏，她对吴建成的那种好，就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而这也是后来吴建成主动断了联系的原因之一。
吴建成和黎蔓黎在黎蔓黎的房子里轰轰烈烈的黏了三个月，吴建成和家里几乎断了三个月联系，因为他的母亲王倩在门锁事件后强悍的要求他的顺从，被他果断拒绝。王倩不想闹得儿子不好，老奸巨猾的暂时放过了他，并对吴天地说：“你也不要去管，我量他跳不出来我的五指山。这是我的儿子，哪儿那么容易就被狐狸媚走？终究要回老娘这里。”吴天地不置可否的说：“王倩，你搞清楚，他是你儿，不是你的狗。”说到狗，王倩气不打一处来，吴天地对狗比对她好，这触怒到她的底线，转身指着本来背对的吴天地，圆眼一瞪，手一指，骂道：“你好意思给老娘说狗，你给老子滚远点。你就抱都你的心肝宝贝过，不要给老娘回来，你就去日它。”吴天地被气得发抖，半天喉咙才发出几个走：“你疯球。”王倩说：“老子就是疯了，老子被你龟儿子怎疯的。你给老子滚。”吴天地丢下一句：“不可理喻。”气冲冲的离了家，带着他的狗。
吴建成在宁静的又激荡的三个月里渐渐知道了黎蔓黎家的情况。
“那算家吗？我认为不是，那是我曾经居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是我自己。”黎蔓黎冷冷的说。
“但你逢年过节都要去陪他们，说明你还是爱你爸妈的。”吴建成说。
“感谢养育之恩。”黎蔓黎不紧不慢的说。
吴建成不出声，但并不认同，他的普世价值里怎么可能这样对自己的父母呢？
吴建成在厨房做饭，黎蔓黎走到厨房外的阳台上，点了一只细长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出来，好似在吐幽怨与惆怅。吴建成是不抽烟的，也厌倦别人抽烟。所性黎蔓黎烟瘾不大，吸的是味道很淡的女士香烟，且每次都在厨房外开放的阳台吸烟，故他亦忍住不说自己不悦。但黎蔓黎吸烟这个事，却是王倩攻击她不适合做儿媳妇的强有力说词之一。王倩非常害怕儿子吴建成娶黎蔓黎做老婆，她不知道，黎蔓黎根本就无意结婚，她的烦恼是庸人自扰。
现在来说说黎蔓黎。
黎蔓黎的父亲黎复兴是德国留学回来的工程师，桥梁专业。她的母亲姚贵兰是江城锅炉厂的一名钳工，初中文化。黎复兴不是江城人，他是回国后，组织安排到江城帮助城市搞桥梁建设的高级人才。黎复兴出身于贵州一个富有的大家族，他是正房所生的大儿子，他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黎复兴的父亲有4房姨太太，他有7个弟弟妹妹，他回国到江城工作以后，一年回贵州探望父母一次。后来父母先后去世，他就再也不去贵州了。
黎复兴一直以为他认识姚贵兰是一种巧合与缘分，其实不然。姚贵兰是江城锅炉厂的厂花，城市贫民，她顶替工伤去世的父亲进厂工作后，和在江城丝绸厂当工人的寡母秦惠芬一起肩负家里三个姐弟的吃穿用度，生活极为简朴。她的父母是走到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人，生了个美丽婀娜的长女姚贵兰之后，剩下的三个一个比一个丑。最小的丑儿子，成年以后没有三个姐姐高。所以姚家就把对未来的期望都放到了姚大姐身上。姚大姐自小受到全家最高规格待遇，承担了家族的重担。但由于姚贵兰智力平平，所以初中毕业后一直待业在家，煮饭洗衣，带妹妹弟弟。后来父亲姚富强检修锅炉不慎意外失足摔死，工厂就解决了她的工作。那时候江城锅炉厂的效益还非常的好，所以虽然姚贵兰是进来继续做锅炉检修工，但她一点怨言也没有，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妹妹和弟弟，她心中就充满了责任感，干劲十足。而江城锅炉厂厂花从此由会计室的王美娜变成了锅炉检修工姚贵兰。
姚贵兰进厂的时候18岁，厂里人很多都知道姚富强家的长女美貌非凡，但由于姚家一心想女儿能攀高枝，看不上锅炉厂这种单位，所以一直把女儿保护得很好。姚贵兰从小被寄养在外婆家，待业在家后也是深居简出，厂里那些工人极少有见过她的。现在亭亭玉立的姚贵兰突然换上锅炉检修装出现在厂里，着实把锅炉厂震撼了。每天来来回回到检修部看姚贵兰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一度把检修部主任恼得要死。还好随着时间和厂花姚贵兰的傲慢，人们的热情逐渐褪去，那些遥遥欲试的追求者纷纷偃旗息鼓，只剩下独来独往的姚贵兰，连一个女性朋友也没有交上的姚贵兰，在江城锅炉厂的四季里成长如一朵娇娇白玉兰。
所以，当黎复兴在秦国勋家看到这朵花儿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1973年，40岁的黎复兴萌生了结婚生子的念头，姚贵兰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在秦国勋家里做客的姚贵兰，不仅帮洪夫人做了一桌好菜，还把客人黎复兴照顾得很好。洪夫人全名姜逢春，她是姚贵兰母亲秦惠芬的表嫂，是姚家认识的最有钱有势的亲戚。姜逢春的父亲是江城交通部门的最高领导，姜逢春嫁给秦国勋完全是因为她自己是一个草包，既无头脑又没姿色，只靠了老子进到交通部门坐办公室虚度光阴。而秦国勋不同，他的父母虽然是小学教师，也算书香门第出身，而且他毕业于国内顶尖大学桥梁专业，所以这门姻缘看似不门当户对，实则姜逢春占了大便宜。而秦国勋自小家教甚严，只知读书考举，又痴迷桥梁专业，所以只要是个女人，谁来做老婆也无关紧要。他的父母虽有一点小知识分子的清高，但对于姜家这样的门第也无话可说。而姜逢春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待人接物却无甚挑剔，所以两家很快结为亲家，婚后新人和两方老人，三家各自过活，也各自逍遥自在。
秦惠芬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有个好姻缘，绞尽脑汁巴结姜逢春。秦惠芬是个民间厨艺高手，做得很多美食，她经常做一些好吃的送到秦家，不仅教姜逢春做菜，还顺便帮这个家做各种家务。姜逢春这种小姐出身的人，对秦芬芳当然爱得不的了，她常常拉着秦惠芬的手说：“秦姐，我这个家，离了秦国勋可以，离了你不行。”这样常年的操劳，让只比姜逢春大2个月的秦惠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10岁。
秦惠芬很聪明，她出入秦家，只带姚贵兰。她教育姚贵兰要像姜逢春那样待人接物，叫姚贵兰对姜逢春的女儿秦永胜要处处谦让，在秦家，既不可争也不可闹，要静静的坐着，听大人讲话；陪秦永胜玩耍要听命于她…只要到秦家，一切的规矩总结就是两个字：听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姚贵兰算是其中翘楚。十几年后，亭亭玉立的姚贵兰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被黎复兴一眼看中。虽然40岁的黎复兴比姚贵兰大20岁，但有什么关系呢？出生贵家，留洋过海的江城顶尖人物，又是国家委以重任的大专家，且不说黎复兴那温文尔雅谦谦公子的姿态。只比他大一岁的未来丈母娘秦惠芬站他身边一比，就像旧社会在他家的奶妈般衰老而慈祥。黎复兴第一次看到丈母娘秦惠芬的时候，也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奶妈来了。谁也挑不出黎复兴一点毛病，包括20岁的姚贵兰，她甚至可以在黎复兴的一个眼神里开心好多天。在飞速结婚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浸在黎复兴侃侃而谈的见解里。而黎复兴则沉浸在姚贵兰那美好又年轻的□□中。直到黎蔓黎和黎晓伟的相继出生，姚贵兰听够了黎复兴讲述的外面世界，也因从锅炉厂调到交通部门的一个办公室而逐渐长了点见识，转而认真养儿育女。黎复兴也由于纵欲而日渐衰老，不得不放弃姚贵兰尚且美好的身体而专心投入繁忙的工作。此后的岁月，两人越走越远。
黎蔓黎比弟弟大7岁，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姚贵兰完全没有做好心里准备，父亲黎复兴也一门心思在新婚太太身上。所以她很快被交给秦惠芬抚养，在黎蔓黎的童年记忆中，黎复兴和姚贵兰一周见一次黎蔓黎。7岁入小学以前，她都在外婆秦惠芬的家里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那里拥挤又吵闹，但也让她像野外小草般任意沐浴自然雨露，茁壮成长。
“我就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家庭：两个陌生成年人加一个出生不久的陌生婴儿。”2012年的一个雨夜，黎蔓黎趴在吴建成身上，喃喃的说。
“这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呢？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吴建成问黎蔓黎。
她对他这样的提问哼了一声，吴建成不喜欢黎蔓黎的哼哼，这种声音让他感受到她对他的不屑。
黎蔓黎7岁和父母住在一起，那时家里才填了新丁，虽然雇了一位保姆帮忙带孩子，但由于黎复兴不喜欢保姆住在家里，又为了不打扰黎复兴休息，姚贵兰白天上班，晚上独自带黎晓伟睡客房，非常幸苦。刚上小学的黎蔓黎晚上也不再有外婆的陪伴，她每天在家里吵闹，哭着要回外婆家，起初黎复兴还笑着轻言细语的安抚她，给她讲道理。但一个被外婆宠坏的小孩懂什么道理呢？黎复兴本来就是厌倦了大家庭里人多吵闹又复杂，不惜放弃长子应得的利益奔赴出来的。也是这个原因，他才在多年漂泊浪荡后找了姚贵兰。黎复兴除了看上姚贵兰年轻貌美，还因为他晓得姚贵兰和她的家人必定是听从于他的，他是一个只怕别人给自己添麻烦的人，钱是他最不看重的东西。对他来说，娶姚贵兰后他多付一笔她娘家的经济支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钱是姚贵兰家最需要的，所以他们的结合完全是天造地合。这些年黎复兴就像皇帝样被姚家老老小小们小心的伺候着，他全心全力投入到工作和自己的爱好中，哪里有耐心来面对自己的长女，后来他就常常在单位滞留到很晚才回家。姚贵兰默默承受着抚育两个孩子成长的重担，在这个家里，黎复兴这个父亲，就像一个摆设。
黎蔓黎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她对吴建成说：“我妈是高级保姆，和袭人一样，好听点说，她是正室。”吴建成：“你这样说你妈还是不对。”黎蔓黎笑笑，不语。
黎蔓黎成年以后，除了春节回家，平时很少和父母联系。她不想回到那个家，在那里，她看不到父母相敬如宾，只眼瞅着姚贵兰像牛一样任劳任怨。而她的老父亲，虽到风烛残年的岁数，却活得似老神仙一般。白天写字读书，晚上到舞厅跳华尔滋。他的两个固定舞伴轮流上场陪伴他翩翩起舞。她说不出自己对父母有什么情感，那种复杂的情绪难以述说。她的弟弟黎立维整天游手好闲，大学也考不上，还是姚贵兰悄悄去托了黎复兴的关系，把儿子安插进了一个国企，他的油嘴滑舌派上用场，很快在后勤捞到一个管事的肥差，此后黎立维就再难回姚贵兰和黎复兴这个家了。黎蔓黎觉得姚贵兰好可怜，她就像一头健美肥硕的老母牛，一生都在养育别人，没有自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自我，在她的眼里心里全是哺育，直到自己油尽灯枯。
黎蔓黎从小过着孤独的生活，但她喜欢看书，所以又并不孤独，抑或她爱上了孤独。那些年也遇到几个追求者，都皆不顺心，三十几岁碰到吴建成，彷佛看到一个男版的自己，以为他也和她一样，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结果并非如此。吴建成虽然无比厌烦母亲王倩，但又和母亲走得很近，甚至搬出单独住以后，还默许母亲继续帮自己洗内裤。黎蔓黎很鄙夷吴建成和他母亲的关系。吴建成在与黎蔓黎生活的那两年也不止一次的想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离父母再远一点？他很羡慕黎蔓黎的那种洒脱与自由，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勇敢精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甚至连想，都不敢。他对黎蔓黎又钦佩又羡慕，于是他不知不觉就开始规划两人的未来家庭，特别是孩子，他们将结合两人的优点，成长得出类拔萃。直到黎蔓黎很明确的告诉他自己无意于婚姻生活，更不会要孩子。因为小孩对她来说就像魔鬼。
“你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会要小孩？我从小看着我妈每天上班回来带孩子，累得像狗一样。特别是保姆走了以后，每个月家里就没有几天是干净的。你何以认为我想要生个孩子来折磨自己？我哪里来的这种勇气？你真的可笑。”黎蔓黎皱紧眉头，胸口一阵闷气吐
不出来。
“结婚生子是传统，难道还有错？全世界的人不都是要结婚生娃娃？国外还没得计划生育，想生好多生好多。”吴建成觉得黎蔓黎不可理喻。
“哼。”黎蔓黎冷笑一声，她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下沉，道：“你搞忘了一开始我说的？我说了我不结婚生娃娃，你当我是儿戏？你当时是咋给我说的？结果你是个骗子？”
吴建成发急辩解：“哪个会当真？好多人一开始不是都不结婚要娃娃，后来都要了？我表姐之前也是不要小孩，后来37岁开始，接连生了两个。两口子爱得不的了，还后悔生晚了。你现在也三十几岁，再不生，就真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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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两人的感情就像玉璧，一开始完整，后来裂了一点缝，那缝怎么补也补不上，再后来，就断成了两半。黎蔓黎在一个秋日就找不到了，她留了一个字条说：我走了，我注定孤独，因我喜欢。你留下，因你有尘缘。有缘再见。
吴建成烧了那张纸条，在屋里转了几转，发现黎蔓黎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他觉得这几个月，自己也烦了，她走了，彼此反而解脱。他拨电话给王倩，汇报了这个事，王倩喜出望外的赶过来，把房子里里外外的收拾打扫。半年以后，吴建成和苏丽奉子成婚，婚宴上左立伟、陈小飞、杨建勇悉数到场，他们彼此间无二话可说，唯有感叹：新娘不是黎蔓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