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盛绽》暮丝雨

1、第 1 章 看

　　看着左右喘着粗气的两人。尚自有血从剑上滑落。满身的伤痕，让人不免觉得心惊。我将手中的茶碗轻轻地放在桌上，冲着旁边垂手而立的人疲倦地摆了摆手。
　　“退下！”一声低斥，那两个受伤的家伙向我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屋子的正中央，青铜鼎里的麝香还在缓缓地燃着。满室都被奢靡的香气笼罩着。地板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撕杀中洒落的斑斑血迹。鲜红的色泽映在我黑色的瞳孔里，变成了一团熊熊的怒火。
　　“你还真是没用！”良久，我才低哑着声音说道。语气中的那股失望之意在对方的表情里反映得如此真实。我微微地闭上双眼，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怒气。“没想到九年后，你所谓的细心培养，竟是教出了这么一群没用的蠢货！奕何，你当年的许诺可真让人失望！”我挥动衣袖，将茶碗摔得粉碎。
　　“时辰不早了，想必洵儿也该醒了。要是再不回去的话，那个小家伙恐怕又要哭着寻我了。”撂下了这句话，我便转身快步朝着内室走去。丝毫不留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知道，他在看我。这九年来，我留给了他太多离去时的背影。可我不能回头。这些年在危机中求生，屡屡从陷境中逃脱。命运使得我不得不专注于前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习惯了往前看，便再也无法分神回头了。
　　重重纱帐，青烟袅袅。我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抚摩着洵儿熟睡中的小脸，一缕温柔荡漾在心头。只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我才会卸下冰冷的面具。从几时起，那个名叫梅儿的女子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虽然在众人面前的我依旧是温婉细腻的样子。可是却很少能有人从我扬起的嘴角上看出不屑的讥讽。除了她！在她第一次将我扶起的时候，在我满脸的笑意对上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在她那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语中，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我们命中注定要成为夙敌，所以彼此在寒暄中便心照不宣地多了一丝冷然的杀意。
　　酒坊里的嘈杂之音在穿过了曲折幽深的走道后，隐约地传入了屋内。我端着酒杯，微笑得看着对面的人。然而对方并不买我的帐，扳着面孔，瞪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素闻将军神勇，单骑入阵杀敌犹可全身而退。可是今日怎得却连这杯小小的白酒也不敢喝了呢？难道是怕我在里面投毒不成？”
　　显然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对面之人抓过杯子，仰头一灌，然后将空了的杯底朝向了我。
　　“将军果然是个爽快之人，”我话锋一转，冷然道：“刚才的提议，将军不会拒绝吧？”
　　白衣的将军双手一撑桌面，愤然起身。然而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脚步。“日落之时，便是你我合作之始。”我惊讶的抬起头，没有料到对方竟然这么快便做了决定。
　　“你们对我同样重要，做出这个决定还真不容易啊！”对方离去时的话虽然只是轻声的低喃。可还是被我清楚地听了去。心里的某一处被隐隐地抽痛。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泪水瞬间滑落。
　　成帝十年初冬，帝因疾崩卒，留遗诏传位于六皇子启洵。
　　母凭子贵，在儿子成了新皇帝之后，我便以帝之生母的身份登上了太后的宝座。
　　“朕自知时日无多，命不久矣。故特书此诏以完未了之愿。念及皇后乃朕结发之妻，恐别后思念成疾。今命其于朕身后自缢，以续夫妻之义……”望着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我向旁边的公公使个眼色，找了个借口提前结束了早朝。
　　我将自己裹在猞猁皮的大衣里独自坐在窗前。任凭冷风在脸上狠狠地划过。侍女们站在一旁面露忧虑之色，却因为我此刻反常的表现而不敢出言相劝。
　　我叫白梅，是当朝宰相白镶之女。父亲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孩子：女儿白莲、儿子白牧。我在家中排行最小，自幼被爹爹视为掌上明珠。十岁那年，姐姐入宫成为莲妃。三年后，皇后暴卒，姐姐顺利登上皇后之位，从此开始统领后宫。
　　十六岁时，我因容貌出众而被招入宫中封为梅妃。在踏上花轿之前，我在白府门前的槐树下看见了那双幽怨的眼睛。奕何——与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本该连在一起的红线却因一卷黄帛而生生断开。
　　一入宫门深似海。站在玉阶下面对那对人中龙凤时，争斗的火种便被埋在了体内。在这里我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艳绝后宫的容颜，却再也无法与记忆中的样子相匹配。
　　姐姐啊姐姐！什么时候起你我就站在了敌对的两边？小时候那个疼我、宠我的阿姐，为什么却在我入宫之后百般刁难？那样嫉妒的眼神，在我踏歌而舞时，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直射过来，狠狠地剜着心口。是因为我威胁了你的后位了吗？然而，你可曾知道，倘若时光可以倒流，我便会决然地将手递给奕何，随他一起浪迹天涯。
　　“娘娘，”思绪被人打断，我侧过头去听着下人的禀报。“这是皇后娘娘生前留给你的一封书信。”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了信，拆封后看了起来。本来平静的心里却渐渐地涌起了一股细微的波澜。我将手中的纸猛得一扔，发疯般地冲向了门外。
　　姐姐！为什么世间的女子总要被情所困？为什么我们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竟只因出于一个“情”字。
　　我在慌乱奔跑中与对面之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娘娘小心！”白衣的将军将我轻轻地扶起，低声道：“人已经走了。梅儿，原谅她吧！”说完了这句话，他便转身向远方走去。
　　寒风簌簌，吹动我旧时的记忆。梅儿！有多长的时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等到再次提及这个称呼的时候，竟是如此的亲切而陌生。哥哥，从此相逢是陌路！
　　我推开紫宣宫的门，便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女子。我走上前默默凝视那张熟睡中的脸。宫娥们互换着眼神，愤怒的目光不时向我投来。
　　“你这个妖女，是你害死了娘娘。你这个狐狸精，去死吧！”寂静中忽然爆发了一声怒吼。宫娥中突然闪出了一人，手持一把锐利的匕首向我冲了过来。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躲闪。就在匕首将要插进心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面前。“奕何！”我扑上前去将来人扶住。血，从伤口汩汩地涌出。“快去叫御医！”我冲着刚踏进门的将军大叫道：“哥哥，快去叫御医！”
　　“没用的，梅儿。”怀里的人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轻轻地响起，“你救不了我的。”
　　“奕何你别说话。御医就快来了，你忍着点啊！”
　　“梅儿，”奕何伸手轻抚摩我的脸，微笑着说道：“我终于在有生之年帮你达成了心愿，总算没有食言啊！从此、从此后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奕何的手从我的脸上渐渐地滑落。我拥着此生的挚爱，在挂满素缟的紫宣宫里失声痛哭。
　　雪，一片片地从天空飘落。云凤殿后的那一大片梅林在凛冽的寒风中盛然绽放。我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白色花朵。
　　一切皆是宿命。九年前，当我被那个称为九五之尊的人亲手毁去幸福时起，便在心里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九年来，我让奕何为我培养的一批杀手，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替我了结心中的怨恨。然而，这些我所认为的一切却在九年之后将我与所有亲近的人远远地隔断开来。
　　白梅盛绽、傲然孤立。原来世间所谓的孤独皆是人们咎由自取。花落尽、水流空，看遍了俗事三千，便懂得了放手尘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