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一揽青山

7、第 7 章

　　以为江湖是清静之地，一方净土，人人的潇洒不羁，该是有多天真，并不是我对江湖的轻视，而是对人心的悉知。

　　名利，多少人一辈子跳脱不出这两个字，不然南北两派争夺多年的是什么，不然怎么人人都想当大侠，当英雄，人人都在追名逐利，可偏偏有那么撮人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惹人眼红，而后怎么着呢？他们继续追求更多的名和利，眼红他的人想尽办法依附他，拉扯他，诋毁他。

　　这本就是个名利场，虚伪伪善，冷漠冷酷，或是凶相毕现，抽筋拔骨。背起沾满鲜血的手，满面春风的互相遮掩。

　　路无岐斜斜倚在座上，看着他们争斗不休，狂笑不止。

　　原来这世间的污浊没有人荡的清，早就无药可救了。

　　路无岐从不抱有希望，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憎恶世间万物。

　　那年大雪，他跪在师父的遗体面前，小小的男孩冻得满脸通红。

　　他哑着嗓子问满天风雪：“老天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行善者惨死，作恶者嚣张，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风雪哀嚎，似与人同哭。

　　路无岐从梦里醒来，通体冰冷，像是又经历了一遍大风大雪。

　　暗影已经悄悄来过，消息就留在桌上。路无岐按了按眉心，最近似乎是太过放松了，暗影来过自己竟没察觉。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他的脸上，银辉如水。

　　说是贴身护卫，但路无岐并没有把江离拴在身边，而是让江离提前到别院去探查情况，主要是看看陆风什么时候会去，有没有什么人见过陆风。报酬是一锭银子。

　　江离得到这任务倒是开心，连夜就要赶去，路上路见不平，救了一个被混混调戏的小姑娘，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十分惹人怜爱，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江离不解地问她，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一个弱女子只带这一个小婢女在外面游荡。

　　小姐从惊魂未定中缓了缓，眼泪汪汪的惹人疼惜，看得江离也心软了几分。

　　小姐的婢女说她们是从家偷跑出来的，想要去看一看传闻中的陆风大侠。

　　江离瞧着两个人傻了吧唧的模样，像极了当时“义无反顾”下山的自己。不自觉的笑了笑。

　　“要看陆风大侠，那你们知道该去哪里看吗？”江离抱着霜降，看着两个软软的小姑娘。

　　“去别院啊！”小姐瞪大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江离。

　　江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柔软可爱的小姑娘，杏色长裙，鹅蛋小脸，杏子一样的眼睛，眼神清澈又无辜，不过是个胆子忒大的小小姐。想着便带着她们主仆二人一起去别院。

　　她们两人见识过江离的武功，打跑混混的身法干净利落又漂亮，见又肯带着自己去别院，既兴奋又腼腆，小脸微微泛着粉红，江离瞧着，别样好看。

　　“姑娘，我叫金风禾，嗯——请教姑娘名字。”声音怯怯软软的。

　　“江离。”

　　江离凭着路无岐告诉她的路线，走了半天也没见个什么院子。

　　“我记得那个金什么的别院应该就在这啊。”江离有点纳闷。

　　金风禾拉了拉江离的衣角：“江姑娘，我来带路吧。”

　　“你认得路吗？”

　　“认得啊，那是我家的别院。”金风禾甜甜的笑着。

　　“你家的？”江离一拍脑门，金风禾也姓金，她家的别院她怎么还要半夜偷偷跑过去。
　　金风禾瞧着江离的模样，解释了一下：“我娘看管的太严了，所以我只能晚上偷偷溜出来去别院我爹。”声音又弱了弱，“江姑娘，我、我可以、叫你阿离吗？”

　　江离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不爱和人亲近，而金风禾这样软软甜甜的小姑娘她更是没见过，其实亲昵点的称呼倒也没什么，只是忽然遇到了这种粘人的小姑娘，江离多少有点招架不住，更多的就是小姑娘心底的受宠若惊。她假装咳了咳，脸扭向一边，慢吞吞地回答道：“随便你。”

　　金风禾小脸涨得粉粉的，挽上江离的胳膊，江离僵硬了一下，倒是不想扯开她，只是身体本能的有点抗拒的往外歪了一下。

　　“阿离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如陪我在别院住上几天呀，我们还能一起见见陆大侠，对了阿离应该知道路大侠吧！我觉得阿离和路大侠一样都很厉害！”

　　“嗯。”江离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走了不多时可算见到别院了，虽然已经晚了，但别院还是热闹着，家仆婢女们忙着收拾院子，金风禾往那一站，就有仆从嚷嚷着大小姐来了，慌得围着金风禾，剩下一小撮忙着去里边禀告金鹏飞。

　　金风禾拉着江离哒哒哒往院子里面跑，江离来不及看清院子里面的布置，只觉得这院子又大又空。

　　江离远远就看见一个一身枣泥金衣裳，膀大腰圆的，但面目间慈善随和与威严并存，金风禾乖巧的叫着爹，金鹏飞眉头紧锁：“大半夜的就这么跑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金风禾有些委屈的拽着金鹏飞的衣袖，眼眶一红，金鹏飞便心软了。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胡闹了。”

　　“这位是？”金鹏飞这才注意到江离。

　　江离微微一揖：“晚辈江离。”

　　金风禾把路遇混混，被江离搭救的经历告诉了金鹏飞，金鹏飞心疼的直皱眉。

　　又一个劲儿的感谢江离，说江离是金刀门的恩人，便差人收了客房。请江离在院里住上几日。江离也没推脱，如此一来就能光明正大的在这院子里行动，不必按着原来的计划扮作婢女了。省了太多事了。

　　江离瞧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倒不像是什么讨要陆风的交代，更像是一场宴会。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江离也不懂，她打听到陆风还没到别院，也就安心的住下，约摸着明日就会到了吧。

　　江离吹了灯，打算睡下。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她向来心大，凡事也不会往最坏处想，但今晚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忽然就让江离心慌起来。

　　她担心万一自己一直视为榜样的陆风大侠不像书上写的那样，甚至不是一个好人，那江离该怎么办呢？

　　横竖睡不着，江离干脆就爬上屋顶对着月光擦拭霜降。

　　银辉沿着剑刃如流光般游动，剑身如一块寒冰，透着骇人的寒气。

　　“好剑。”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男声在江离身后不远处传来，江离一吓，差点跌下屋顶，她竟然没察觉什么时候身后有了人。

　　江离转头回望，是一个穿着灰衣，满脸胡茬，有些邋遢的男人，躺在屋顶看月亮。

　　“你是何人？”江离警觉起来。

　　那人懒洋洋的看着江离：“你这把剑真是不错，小姑娘也是来闯荡江湖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江离握紧了剑柄。那人却摆摆手。

　　“这样好的月光，可不要辜负了。我嘛，就是一个跑江湖的。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来聊聊天喽。”那人虽然是懒洋洋的，但江离却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寂寥。

　　像是话本里饱经风霜的剑客，此刻满心疲倦，躺在屋顶瞧着月亮。

　　江离见他也没有恶意，便收了霜降，坐在屋顶上，秋风吹凉，吹不开溶溶月光。

　　“女侠师承何处啊？”

　　“四海山庄。”江离被风吹的有些头晕，也许是望月便想起来四海山庄。

　　“四海山庄。”男人重复了一遍，“你们倒是许久不下山了。”

　　江离眼睛一亮。

　　“你知道我们四海山庄？”

　　“当然。”男人低低地笑了，“往上数个百八十年的，你们四海山庄也是威震江湖的，不过到了后来渐渐没落，加上江天南有意将四海山庄隐匿起来，如今江湖上知道四海山庄的少之又少了。话说，江天南怎么会把一个小女娃娃放下山？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江离，是江天南的女儿。”江离心脏怦怦直跳，想到居然还有人对四海山庄有这样的了解。

　　男人正眼看着江离，两人在月光下静默相对，忽地，他嘴角释出一丝笑意，转头对着月亮：“如此甚好。”

　　“那你又是谁？”

　　“陆风。”男人眼神如电，身形一晃，带着江离跃下房顶，江离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陆风？就是那个大侠陆风？逍遥剑陆风？

　　话本上写他白衣翩然，清隽出尘，说他的剑如月华般，没有人不爱月亮，没有人能从他的剑下活着离开。

　　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男人竟然就是陆风？

　　美好的形象破碎了，但陆风竟知道四海山庄，这又给了江离一丝慰藉。

　　陆风带着她翻进一间仓库，不知按了什么，墙壁处便开了一间密室，江离跟着陆风走了进去，陆风点了灯。

　　向下走了不远，便见密室宽阔了些。

　　陆风说这便是一处练功室。

　　他拿起自己的佩剑，锵的一声剑刃出鞘，雪亮的剑身上折射出跳跃的烛光，揽进陆风的眼中，异常明亮。

　　他出剑，指着江离：“小姑娘，让我试试你的剑法。”

　　江离有些兴奋，自己敬仰的人拉自己来密室与自己切磋剑法，想想就心潮澎湃，但江离越是心潮澎湃，面上也越是波澜不惊，她抿了抿唇，抽出霜降：“请赐教。”

　　江离一身武功别无所长，唯有快这一个字。

　　她要做这世间，第一快的剑。

　　银蛇快如闪电，向前扑杀，陆风横剑一笑：“好快的剑。”

　　陆风一剑森森，奔腾而来，江离的剑被狠狠一震，险些脱落手中，江离干脆双手持剑，高地左右，回转如意，时而似擦苍鹰翱翔，时而似蜂蝶飞舞，端的变化无双，机灵中带着势如破竹的杀意。

　　“好剑法。”陆风长剑当空，一边将江离诡谲的剑意轻松化解，一边又忍不住赞叹，英雄出少年。

　　陆风可以从一个人的剑里看出这个人。江离便是那种，一头莽进江湖，不管不顾，不知何为畏惧，何为退缩的小憨瓜，其实年少时初入江湖，谁不是这个模样呢？

　　哪怕现在处于被完全压制的境地，江离手中的长剑只进不退，愈战愈勇。

　　陆风瞧着江离的这股浸透，想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

　　十三岁便入江湖，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师门同辈中已无敌手，便认为天下之大，江湖之大，自己已无处不可去。

　　然，自负必要付出代价。陆风笑了笑，一剑横上江离的脖颈。

　　江离这才认了输，心里想，反正输给陆风大侠，这没什么还丢人的。

　　陆风问她：“你愿意为江湖做点什么？”

　　江离不假思索：“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陆风哈哈一笑，一笑这小姑娘单纯过头，而来，这小姑娘和当年的自己真是一模一样。

　　“本以为，到头来我竟无人可托付。”陆风一把扯过江离，朝她肩上一拍，江离顺势被拍坐在地上，忽然觉得背后一热，一股热流传至身体。

　　“我将毕生所学传给你，但我要让你帮我一件事，我要你替我收集圣令，圣令是开启桃源的钥匙，我要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打开桃源。”

　　“陆大侠！”江离惊呼，她意识到陆风正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传向自己，身体却被这热流困住，四肢无法动弹，这股内力越发热，热的发烫，逐渐流向四肢百骸，身体内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陆风引导着她气引丹田，疏通经脉，教她如何控制这股内力。

　　“你愿不愿意？”陆风又问了一遍。

　　“晚辈义不容辞。”江离坚定道。
　　陆风松了一口气：“到底算看对了人，我自顾自将你拖进江湖水里，我不怕你愿我，我只怕你不敢。你听好，我将桃源的秘密告诉你。”

　　江离觉得头痛欲裂，眼睛忽地瞪大。

　　原来，话本上那些都只是杜撰出来的江湖，这才是真的，残忍的江湖。

　　也许江离命中注定要来江湖一遭，要来这乱局中厮杀一番。

　　传完功已是后半夜，陆风稍稍歇了歇，看着江离满头大汗的调息，陆风的内力并非霸道一系，反而是柔和绵长的，江离剑法无缺，但年纪尚小，内力远跟不上剑法，如今有了陆风的全副内力，虽说化为己用还需要些时间，但过程也不至于太过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