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木更更

2、预谋

　　“圆、方行，你回来了？”
　　G大正门口的主干道上，卫来牵着一辆自行车正往校门口走去，他今年大四，学校的专业课程已经结束的七七八八，毕业论文早在大三的时候就在他专业课教授，也是他未来的研究生导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差不多了。
　　如今他正给导师的实验室帮忙，今天正好休息，他准备带着几个之前帮忙搬家的朋友出去吃饭，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方行。
　　而被他突如其来点名的方行，此时正拖着一个行李箱，艰难地跟门卫交涉。
　　算算时间，卫来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方行了，印象中的那个小少年，还是个会时常撒娇、经常耍赖的小孩子。
　　可眼前这个耐心与门卫解释，即便被一次次打断也只是无奈笑笑的人，让卫来感受到一种难受的陌生。
　　已经和门卫解释过无数次自己是新来的交换生，还没有录入系统，更没有他口中的学生卡的方行，已经在暴走的边缘来回横跳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熟悉的声音灌入了耳中。
　　他这是幻想太多次这样的场景，终于疯了吗？
　　树下的少年缓慢地扭头望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带着惊诧。还是那张精致又带着稚气的脸，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已经有着清晰柔和的线条，眉目清朗，丹凤眼因惊讶微微睁大，更显稚气，鼻梁平滑高挺，嘴唇红润，靠近人中的地方微微翘起，让卫来忍不住怀疑，是他小时候生气撒娇太多才使得上嘴唇微微嘟起。
　　这惊讶无辜的模样，终于让卫来刚刚升起的陌生感消散不少。
　　不过这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欢笑便在方行的嘴边蔓延。
　　“卫来哥，好久不见!”方行眼睛发亮，像找到主人的小狗冲过就讨要拥抱，但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保安薅住了胳膊，行李箱也因失去了主人管制在斜坡上缓缓下滑。
　　方行赶紧回身去捞行李箱，又因惦记着卫来频频回头想要说话，好一阵手忙脚乱。
　　还是卫来看不下去，把自行车立在路旁，走过去帮他拉住行李箱。
　　“几年没见，还是这么毛躁！”熟悉的，需要无时无刻关注着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刚才那股陌生感彻底的消散了。
　　“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这样。”方行露出委屈又懊恼的神色，被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任谁也发不出脾气。
　　不过卫来早就对他这样的神情免疫了，“你怎么回来了？秋姨呢？”
　　“她说还没好好逛过国外的景色，最近不准备回国，我爸在美国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正好等我妈一起回来，今年我们院里刚好有交换生名额，我就先回来了。”
　　方行几句话交代清楚，末了还可怜兮兮的补充一句：“哥，我现在可算是无家可归了。”
　　“少来，你家市中心的平层一句话让你灰飞烟灭了？”卫来太了解他的脾性了，不用猜，接下来这小子就准备搬到他家去了。
　　果不其然，方行嘟嘟囔囔的说道：“那房子五六年没人住了，哥，你忍心让我自己一个人住里面啊。”
　　“宿舍不能住啊？”话虽如此，卫来还真没打算把他一个人丢宿舍里，方行从小娇气又霸道，宿舍是集体生活，他肯定适应不了。
　　两人说着话，卫来的几个朋友也凑了过来。
　　“卫来，这小帅哥是你弟弟啊？之前没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弟弟。”
　　“我邻居家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去了国外，最近刚回国。”
　　“这样啊。弟弟，一起吃饭去吗？”几人自来熟的招呼方行。
　　方行直起从刚开始就微微弯向卫来的腰，冲他们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好，叫我方行就可以了。”
　　说到吃饭，眼下正是饭点，“方行，先一起去吃饭吧，回头我送你回来办手续。”
　　卫来习惯性地拎起他的行李，准备先寄放在保安这里，但没想到方行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将行李重新拉了回去。
　　“哥，你们先去吃饭吧，我下飞机的时候给办手续的老师打了电话，人家现在还等着我呢，如果实在可怜我，就让保安通融通融吧。”
　　卫来一时间适应不来这个处理事情井井有条的的方行，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心里暗自嘀咕，这还是那个整天缠着他不愿意上学的小家伙吗？
　　即便心里疑惑再多，卫来还是准备尊重他的决定，转身去跟保安交涉，把他的身份信息登记在册，又把校园卡押在那，保安这才放行。
　　“谢谢哥，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先去办理手续。”
　　“跟我还说这个？你的行李先给我，回头我来接你回家。”办手续挺麻烦，卫来不想他大包小包的在学校乱转。
　　“不用了哥，我好多证件放在箱子里，这会人那么多，不太好拿。”
　　方行前十年拒绝他的次数还没有见面这十几分钟的次数多，卫来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点点头，回去把自行车推过来，抬手迟疑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和朋友转身离开了校门口。
　　他哥还是跟以前一样，卫来长久地注视着方行离开的背影，嘴边那抹温和无辜的笑容渐渐收敛，直至面无表情，那抹身影彻底融入了人群中，他收回目光，面容沉静地同样转身离开。
　　“同学，你不是去办理手续吗？”保安大叔不解的看着他，刚才还跟他争执不休非要进去，怎么这会这么干脆的走了？
　　“有东西忘带了，回去取一下。”方行头也不回的说道，语气中满是生硬的礼貌。
　　火锅店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又正值饭点，门口排队的人不少，卫来先去取了号，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边椅子上等着。
　　“最近新出了款游戏，有时间去你家通宵啊。”没得到回应，男生拿胳膊捅了捅卫来，“卫来？卫来！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卫来被他不知轻重的力道撞的肋骨疼，皱着眉把他的胳膊挪向一边，“再使点儿劲我肋骨都折了。在想我弟，感觉他有点奇怪。”
　　“刚才那个弟弟？有什么奇怪的，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
　　“只是觉得他变化有点大，按照以前他的性格，这会儿恐怕正坐在你位置上撒娇喊饿了。”卫来跟这几个朋友关系很不错，所以在谈起亲密话题时也没什么顾及。
　　“可能只是长大了？你当人家还是小孩儿呢？”
　　“可能是吧。”
　　长大了，所以性格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吗？卫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困惑什么。
　　方行没有回在市中心的平层，而是在学校周围的一间公寓里。这间公寓是他回国前托人办理的，他没打算回家，更没打算住在宿舍里，至于卫来家，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死缠烂打也会去，但现在不会了。
　　刚刚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箱被随意丢弃在客厅里，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打开它了，方行本人趴在沙发上，头朝下埋在抱枕里，是个多趴几分钟就有可能憋死的姿势。
　　“嗡——嗡——”
　　方行掏出手机，姿势没变的接通电话。
　　“喂，哪位？”
　　“方行学弟，是我啊，林舒宁。”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过于温和。
　　方行这才坐起身子，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林学长，有什么事？”
　　“上次托你带的东西已经收到了，没想到你还专门要了签名，真是太感谢了！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顺手的事儿，吃饭就不必了，而且你给我的信息很有用。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先挂了。”不等对面的回应，方行直接挂断电话，重新趴了回去。
　　林舒宁听着手机里的盲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学弟是他在新交换生群里加到的，当时美国有一场篮球比赛，正好有他喜欢的选手，他就想托人买一件限量款的球衣，好巧不巧这□□换生里没人喜欢篮球，他还以为彻底没戏了。
　　可谁知过了几天这个学弟突然主动联系他，说他有渠道买，也不需要什么报酬，就想向他打听一些事，打听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今天收到球衣才发现上面竟然还有签名，虽然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位选手，但价值完全不一样了，这才想着请人吃顿饭，没想到学弟完全不领情。
　　“算了，我还省钱了。回去跟寝室那帮孙子好好炫耀炫耀！”林舒宁一想室友们看到球衣的眼神，脚下蹬自行车的力气更大了。
　　方行一直在沙发上趴到被落日的余晖完全笼罩，房间里更静谧了，他动了动发麻的四肢，缓缓从沙发上坐起，额头不知是因为供血不足还是梦里的争吵开始抽痛起来，他自虐式的又回忆了一遍梦里的内容，这下连心脏也跟着一起发疼。
　　少有的，方行主动跟人打了电话，没到三秒，电话被接通了，接着就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溢出来。
　　“Jose，安静点，我头快要炸了。”即便和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他还是不习惯这人过于密集的话。
　　“方行，你还有理了！你回去都不告诉我一声，还算是朋友吗？”Jose才不吃他这一套，“现在想起本少爷了，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本少爷帮忙？”
　　对于Jose，方行总有极好的耐心，“我的错，下次去哪先跟您汇报。”他调侃回去，神色却慢慢平静下来，“我今天见到他了。”
　　“什么叫见到？偶遇？”Jose推开往自己身边凑的男孩儿，起身走到清静一点的露台上，这个“他”，Jose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算是吧，我还是没忍住，Jose，他一点都没变，其实今天我只要任性一点，就可以搬到他家里去了。”方行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他来说，剖析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极其难受羞耻的事。
　　“我猜你连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那为什么没搬进去？”
　　“Jose，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和三年前一样。”如果他现在搬进去，那他还是那个缠着他，粘着他，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照顾的弟弟。
　　“方行，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一个人。”Jose对于他这番言论快听腻了，他真不知道方行到底在坚持什么，“你两年不联系他，你们的关系改变了吗？”
　　方行被他说的哑口无言，Jose说的没错，两年的时间，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他挂断电话，无力地倒在靠背上，过去十几年的回忆从他眼前慢慢闪过，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会有可能失去他呢？是那个匆匆忙忙又毫无所觉的开学季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两个多月后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