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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雁字回时 雁字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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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字回时
简单:
透过27.5°的斜角,依稀能看到她修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粒粒水珠透射着光线,蒸腾出淡淡雾气——是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这是分离前的火车上的一幕,此刻的她正靠在我肩上熟睡,我承认自己是受了蛊惑,数个小时的车程逼迫自己丝毫未动,只是想在最后留住她姣好的睡颜。
“前方车站丽江即将到站,请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广播再度响起,第一次觉得播音员的声音如此聒噪,“不解风情!”我小声嘟囔着,直到肩上的人有了动静。
“到站了吗?”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纯白的连衣裙上留下道道褶皱,是长期伏案的结果。“那~我也该走了,哥。”
“哥”,只这一声,却听得我柔肠百结。三年零两个月零三天前,该是高一新生报道的时候,我在人头涌动地人潮中一眼就望见了纤弱如斯的她,小小的她就这样拎着大包小包的书,在走廊上一步步挪向宿舍楼。“嘁,不自量力。”我戏谑地说了这么句,起身,离开。
那时的她走向宿舍楼,步履维艰;而我,大步流星地与她背道而驰,目的地是学校的花园。
“哥”,站台终于成为窗外的风景,“再见。”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转身投入人海,依旧是纤弱如斯,只不过这时的她即将走向她所梦寐以求的城市,而我的目的地却是与这座古城相去甚远的欧洲——普罗旺斯。
我多想告诉她,我不想说再见。
我多想告诉她,不要叫我哥,我叫简单。
明熙:
“嘟——”广播再次响起,我知道此时身后的列车定关上了门,以240km/h的速度离开我将寄居的这座城市,也将以240km/h的速度把他带离我的世界,但我只有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我怕目光透过那扇厚厚的门,便不再知道回头。
而此刻的你呢?是否会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嘁,不自量力。”眉头上是轻佻,嘴角满是不屑。
三年零两个月前,我路过学校的小花园,看见紫藤花架闭目养神的他,斑驳的阳光透过花架,投射在少年古铜色的皮肤上,是难得的安谧。眼前的轮廓和三天前走廊上的不良少年重叠又重叠,终于让我确定就是他本人。像是料定了他不会睁眼,我大胆地凑上前去,看清了滑落一半的校牌:高一A班简单。
不禁回想起三天前班主任千等万等也没等来的新生代表,原来就在眼前,还是同班的高手呢,我记下了。然后机敏地,在他睁眼前一秒离开。
“咯噔~咯噔~”火车渐渐远去,我想现在我可以转身了,因为果然,身后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车站,和耳畔依旧的轰鸣声。
“何必?”自嘲地笑了笑,我整理好行李,向出口走去,正如三年零两个月前我转身离开时,将长长的惆怅隐进了紫藤花架长长的阴影里,不顾身后的少年,目光灼灼。
简单:
火车仍一步不停地前进着,沿途路过许多村庄,依稀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风铃声。风铃——丽江旅店的标志。热情的店主总会在店门前挂上一串自制的风铃,冷冷地作响,仿佛就把人带回到城郊的森林中,聆听阿诗玛的动人歌声。
“这就是她要的幸福。”我喃喃耳语。两年零七个月零二十三天前,一身纯白的她在国文老师眼皮底下翻看着一本剪辑:传统的民族服饰,精致的风铃;是不属于我们这座城市的味道。“咳咳~”随着老师的目光调转,我好心地提醒,也在她合上书本的一瞬瞄了一眼——《印象•丽江》。
丽江?当时的我对这座城市全然不知,我只知道,那是她喜欢的地方。
“丽江市位于云南省西北部云贵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连接部位,以东巴文化和雪山美景著称,更为著名的是丽江的‘一米阳光’。传说玉龙雪山终年云雾缭绕,即使在最晴朗的天气,阳光也很难穿透云层照到山脚,每年秋分是日月交合同辉同映的日子,神灵会在那天赐予人间最完美的爱情阳光。如果那天玉龙雪山云开雾散,神奇的阳光就会铺满整个山谷,每个被阳光抚摩到的人得最美最圣洁的爱情,但是,善妒的山神在那天从来不开放自己的胸怀,总是有雾有雨,所以世上很难有完美的爱情••••
虽然秋分这天的阳光无法穿过云层,但是在玉龙和哈巴雪山交界——情人跃有一处山洞,据说山洞里居住的是殉情而死的风之女,她痛恨山神刁难人世间的男女,所以她会在秋分的正午时分,趁山神打盹的时候,偷偷地将万丈爱情阳光剪下最绚丽的一米藏于山洞之中,山神醒来后很快就会发觉,所以就去追回那一米阳光,所以这一米阳光只能在人间停留一个盹的功夫就会消失,如果有情侣可以沐浴到这短暂而可贵的阳光,就可以得到永久的爱情……”晚间,微蓝的电脑屏幕上爬满了行行小字,这是《印象•丽江》p135页的内容,也是她今天看的部分。
“呵,”我低头,撇开盖在键盘上的《奥赛强化测试》,按下回车键,“情人跃上的‘一米阳光’,果然是哄骗女孩子的伎俩。”眉头上是轻佻,嘴角满是不屑。
“前方车站大理即将到站,请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望向窗外,如钩的弯月遥挂天空,像是歌仙阿诗玛的弯眉。我翻开手中的地图,用手丈量出大理到上海的距离,“还有两天的路程啊。”
满腹牢骚。
明熙: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美丽的傣家少女三三两两地聚在河边放莲花灯,也在放逐自己的梦。满街都是风铃摇曳的旅店,让人目不暇接。我只得选一家临河而立的——可以看见河畔的少女,和阿诗玛的那道弯眉。
像是两年零三个月零十五天前的那个晚上,依旧是那一轮弯月,在花园里散步的我被音乐绊住了脚步,寻声望去,还是他。
雾气中依然是一个颀长的背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拖拖拖,拖到我脚下,显得削瘦而落寞。那简直是一个魅惑的夜,音乐伴着紫藤花的淡淡香气传来。我猜想他定是用口琴吹奏着曲子,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肖邦的《D大调前奏曲》——这个音乐家与乔治•桑的不朽恋歌,也是他留给桑的最后终结。
于是想到了法国,想到了巴黎的夜景和浪漫的埃菲尔铁塔,想到了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淡紫色的传说。是透着忧郁的诗人气质,适合这个夜,也适合眼前的少年。
那时的我在他身后不到十步,我庆幸他沉浸在音乐中的专注,所以直至我离开,蹑手蹑脚地走上宿舍楼,他也没有发现身后的这位倾听者。
“姑娘哟,吃晚茶咯!”楼下的店主热情地招呼我,我欢喜地跑下楼,望着满桌的佳肴,笑得幸灾乐祸——现在的他应该在火车上吃着泡面吧。
我笑,笑得像两年零三个月零十五天前的晚上的少女,装作没看见楼下的少年是如何地转头,目光透过紫藤花架,向着她静静地仰望。
简单:
满车的泡面味呛得人无法入眠,火车已驶到江苏境内,天气也渐渐干燥起来。入夜,我摸着玻璃窗上的水珠,若有所思,
“肖邦的爱情悲剧只缘于两人的执念——乔治•桑对爱情信念的坚持和肖邦对他祖国和同胞的执着。”一年零七个月零两天前,少女口中糯糯的音符粘起,在紫藤花下矫情地散开。而那时的我站在花架后,任由自己的笔记本在她手中玩转。
又是这个女孩~~
已经被你逃过两次了呢。
这次不会了。
“咳咳~”几秒钟咳嗽的时间足以让我想出一段完美的开场白,“美丽的小姐,是您在评论古老法国的爱情故事吗?”我慢慢踱出,伸手取回她手中的笔记本,不顾少女满脸的错愕,粉脸微微涨红,在树影下露出很好看的色彩。
“我想~这应该是物归原主吧?大评论家。”
“那就该谢谢你的拾金不昧了,”我扬了扬手,“只是一时有感而发。”
“这样啊,那你知不知道那首音乐家写给过去恋人的曲子,叫~~”
“是D大调前奏曲,”不由地脱口而出,这是我近日正在练习的曲子,口琴终是比不上钢琴的悠扬,所以吹奏起来很是费力气。
“你有CD吗?我想听听看。”树影中的少女双手合什,一脸的认真,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美。
“恩,我明天带给你。”
“谢谢。”她莞尔,接着留给我一个纯白的背影。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取出压在行李箱最底下的口琴,正如一年零七个月零两天前,那个望着她离去的少年。其实哪有什么CD,之前练习的范本都是从网上下载的,只能今天晚上赶工录制一份给她了。
微风吹得紫藤花簌簌作响,像是连它们都知道,有一朵不具名的花在少年心中开了,而且美丽异常。
明熙:
尽管已经入秋,但丽江的温暖果真不言而喻,我翻出压在行李箱最底下的白色连衣裙,准备出门好好会一会这座我心仪已久的城市。
“哐当~”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地板上回响,是夹在衣服里的CD盒漫不经心地滑落,捡起——黑色的封皮,没有署名。蓦地就回想起,是多年前的傍晚,我曾向那个叫简单的男孩借过的一张。内容是~~?呵,真是恨透了自己的坏记性。
“姑娘,今天咱们去哪玩啊?”店主这几天热心地当起了导游,一大早就赶着带我出去。“诶,来啦!”顺手把CD塞进了衣柜,空荡的房间只剩下我“踱~踱”的脚步声。
“嗯,情人跃离这有多远啊?”车内,我望着窗外的竹楼,一脸的向往。
“情人跃?挺远的,傍晚再去那看日落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看一米阳光呢?”
“那个啊,很少有人想去那里的,因为去了也只能败兴而归。就别浪费时间了。”店主心不在焉地说着,没有发现身后的心,一片失落。
“看不到一米阳光了啊?真是可惜呢。”
晨光并不很刺眼,恍惚间就让人想到了一年零五个月零二十天前,依旧是个有着淡淡晨光的日子,我徒步到楼下的咖啡厅吃早餐。
“小姐,请问需要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寻到那深褐色的身影——简单。
“嗯?你怎么在这?”
“勤工俭学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面礼貌地将menu放到桌上,“需要些什么?尊敬的客人。”
“一份拿铁咖啡。这里就你一个人?”
“恩,店长带老员工开联谊去了,10点之前这里只有我一个。”少年拿起咖啡,优雅地转身,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手。
“我帮你吧。”
“不用,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客人。”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说不呢?”我在他耳后轻声问道。
“为什么总要拒绝我呢?”
只有片刻的错愕,少年抬头又低头,拿起小匙,将牛奶缓缓加入咖啡、调匀,制造出琥珀般的色彩,倒映出他满脸的笑意。
“你笑什么~~啊!”刚想质问,却和转身的他撞了个满怀。尖叫过后,店里难得的寂静,只剩下杯子的碎片混着液体落下的声音。
我低头,望着脚踝上长长的伤口,以及男孩深褐色制服上深褐色的水渍——地板上,血丝和液体不断融合。我的,和他的。
原来。
我们也可以这样近呢。
简单:
走出普罗旺斯的机场,我花了1小时零12分钟才坐上计程车,赶去已联系好的住处。屋子临海,邻家的花园里种了满园的薰衣草,粉紫色的一大片,突然就让人想到了那一季的紫藤花。
九个月前,在法国经商的爸爸派人回来。
——“亦晗,爸这次让你回来有什么事?”我望着驾驶座上西装革履的男子,金框眼镜的光泽反射,让人很不舒服。
少年老成。心中不屑地说。
“董事长让我带回来一瓶马爹利名士干邑,路易十四的珍品呢。他说少爷您喜欢,一定要~~”
“目的。”
不等他说完,我便匆匆打断。“目的是什么?”
“这~董事长已经和夫人在法国结婚了,不日就将回国。董事长是希望~”
“希望我演一场父慈子孝是吧?”我冷笑,眉头上是轻佻,嘴角满是不屑。这就是一瓶酒的代价。
“麻烦你转告他,但愿他这次能破记录。”他的记录是每两年换一个太太啊~
“这次不一样。”西装革履的男子转动方向盘,驶上了江滨路。
“这次的太太是董事长的初恋~”
“哦?”我猛地向后一仰,打开车窗,任江风吹得人有些寒意。“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于我,家里只不过多了个摆设。又或者说,我在那里原只是个摆设。——至少,在遇到她之前是。
“叮咚—”门铃响起,开门,是邻家的女佣,还有满怀的薰衣草。
“这是给我的?”我用生硬的法语问道,来不及接住满怀的紫云,以及满怀的芬芳。
明熙:
在小城里虚度了一日,黄昏过后,我们在阿诗玛的陪伴下回到了旅店。刚进小巷,便听到了口琴悠扬的乐音,婉转如缕,应属于弥漫着漫漫雾气的法国早晨。
“啊!姐姐~”房间里,店主的孩子猛地关掉CD机,也终止了那音乐。“我本想帮姐姐整理房间,看见这个盒子,所以就~~”语气里尽是不安。店主连忙道歉,生气地带走了孩子。只留下我一个,和CD。
“D大调前奏曲是肖邦和乔治•桑的爱情挽歌,我却只希望这是我们的开始。”音乐的最后,熟悉的声音传出,温和,却掷地有声。突然就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完这张CD,没有听到这迟到了一年多的声音。
三个月前,再见的咖啡厅里演奏的也是这首曲子。妈妈说要带我去见她的初恋,她现在的丈夫,她找寻了十八年的幸福。
她说她在巴黎和团友走散了,警察认为她偷渡,要带她回去。
于是那个熟悉的人出现了,替她解了围,还带她回了住处~
呵,多么动人啊。那个让她盼了十八年的人却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场合和她重逢了。我知道妈妈脸上的表情叫幸福,但始终无法体会。
只是在我看到那个男孩时,才知道心被抽离的滋味。
~~~
“哥哥。”
“恩,妹妹。”
~~~
所有的对话只剩下了这两句。那天,他笑得乖巧,又是斟茶,又是倒水的。
原来,再锋利的刀刃也能被刀鞘掩藏,看不见一点锋芒。
原来,再真的人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你去哪儿也找不到。
原来,再真实的感受也可能虚伪,再真实的心情也可能遗忘。
那时你就会怀疑:这是当初的我们吗?这就是我们的年少吗?
你于是就要站起来质问了,你讨厌这样的莫名其妙,更讨厌这样的怀疑。可末了,你却听见他问:“那盘CD听了吗?”
“没有。~~~”我错愕。
“没有就好。”他微笑着转了身,我却第一次希望他可以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哪怕眉头上是轻佻,嘴角满是不屑,哪怕只是一句“不自量力”。可不可以,不要微笑着离开。
“幸好呢。”我弯起嘴角,用手指在窗户上写着撇、横、点~~,幸好这声音迟到了一年多。
这样,排除当时少女心中的点点失落,我们完全可以做一对合格的兄妹,无论在家中,在学校,或是离别时节。这样,我们的故事也不至于俗套,一唱一叹,也不会是偶像剧里的段子,不会不简单。
“幸好呢。”我哈了一口气,隐去了玻璃窗上的心事。
尾声:
在普罗旺斯,薰衣草有着美丽的故事。
传说,一位少女在采摘薰衣草时偶遇一位受伤的俊俏青年。
美丽善良的少女将青年留在家里疗伤。
青年伤势逐渐痊愈,而两人也深深地相爱。
但是,美好的爱情却遭到女孩家人的反对。
女孩准备私奔到爱人的故乡。
临行,为检验对方的真心,按村中老人的方法,将大把的薰衣草抛向男青年。
突然间紫色青烟升起。
男青年随之不见,只留下“其实我就是你想远行的心。”
不久,少女也随青烟消失,只留下大片盛开的薰衣草。
三年后,简单来到了丽江,以国际顶尖建筑师的身份。
而这里,一场地震刚刚结束,不知阿诗玛看着这满目疮痍,可会垂泪?
此时的明熙是大学生志愿者的组长,纯白的连衣裙上已被染上血污,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明小姐,这是指导建筑重建的设计师Jane,这是我们的组长明熙小姐。”
他们很有礼节地握了手,可尽管如此,简单还是感觉到那一滴晶莹,落在了手背上——是泪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明熙,我已经回来了,我回来了。”
其实,那颗想远行的心,在遇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回来了呢。
只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人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