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甜文》阿喀琉斯的后脚跟

18、致我亲爱的主角2

　　师兄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天雷劈下来的刹那，没有恐慌，没有绝望，撕心裂肺的痛苦带给他的只有解脱。
　　直到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
　　“检测到主角已无生命迹象，反派任务失败，世界重启。主角您好，这里是系统183号。”
　　“您……好？”师兄迟疑地回答，“‘主角’是在叫我？我不是已经死了？”
　　“是的，您已经死了。”系统冰冷的声音道：
　　“您是本世界的主角，但上一任反派任务失败，没有将您培养为足以抵抗天劫并最终成神的强者，致使您死于天雷。
　　“请问您是否要启用系统为您准备的身体，成为反派，重来一次？”
　　顿了顿，它又补充道：“您将获得重生的机会，如果您指导的主角能够成神，系统会满足你在本世界内可实现的任何愿望。”
　　师兄诧异：“上一任反派，指的是，我师父？”
　　“是的。”
　　“他怎么样了？”
　　“被您杀死了。”
　　……
　　师兄面色复杂：“我能说……‘不’吗？”
　　系统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停顿许久，才道：“您想清楚，成为反派重生之后，您能够支配已知的所有资源，获得比身为主角时更强的力量。”
　　“反派……”师兄垂眼，神色晦暗，“需要做些什么？”
　　“反派要做的就是不断伤害主角，不论是情感还是/身/体/。”
　　系统积极了许多，像一个为产品功能自豪的推销者，“使主角在磨砺中不断变强，最终获得抵御天劫的能力，成为世界之神。就像你师父做的那样，他已经很出色了。”
　　“反派那么厉害，怎么，他最后还能被我杀了？”
　　“这是每一个反派的宿命。”系统道，“成为成就主角的最后一块垫脚石。不过您不用担心，被主角杀死并不会真正死亡，只有主角渡劫失败，反派才会被系统判定任务失败，进行精神抹杀。”
　　“哦。”师兄道，不再说话。

　　“主角，我们时间有限。”系统道，有些急切，“成为反派的好处数之不尽，您将获得系统的帮助，在这个世界有如半神……您难道不想，把之前自己受过的委屈，通通还回去吗？”
　　说到最后，那冰冷的声音竟带着一丝/诱/哄/，在师兄听来像是魔鬼的低吟。
　　师兄冷笑一声：“如果我说‘不’呢？”
　　系统声音寒若坚冰：“您的精神将被彻底抹杀。”
　　……
　　“这样啊，”师兄道，突然笑起来，“那我的主角，可以自己挑选吗？”
　　“当然，不过需要经过系统的检测。”
　　“为什么？”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成神的潜质，”想了想它又补充道，“不过您已经是最有潜质的那一个。”
　　最有潜质的那一个……但还是失败了。
　　师兄若有所思。

　　“好吧，”他道，笑容如同春日暖阳，“世界重启，上一世死去的人，是不是都能复活？”
　　“当然。”系统见他同意了，态度越发友好，“我们现在去挑选主角？”
　　“不用挑。”师兄道，“我已经有人选了。”

　　如果说上一世师兄有愧于谁，大概只有那个因他一时疏忽而死于非命的小男孩了。
　　小孩长得很漂亮，就是瘦巴巴的，大眼睛看着人浑身带刺。
　　他是个孤儿，被收养做外门弟子，做些杂扫工作，因为性格倔强，没少被人欺负。
　　当时的师兄还是掌门首席弟子，门派大师兄，光风霁月，声名远播。
　　偶然看见那孩子被人欺负，就出手救了一把。看他长得好，每次遇见都忍不住逗逗、塞两颗糖。
　　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给这孩子招来杀身之祸。
　　师兄赶到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被妖兽啃得只剩一张皮了，罪魁祸首们却看起来比谁都要恐慌，哭得撕心裂肺，说只想吓吓他，开开玩笑，没想到引来魔兽……
　　孩童的思想最是单纯也最是残忍，师兄没想到自己对小孩的一点关注竟害他被同龄人嫉恨，就像谁都想不到森林最外层竟然会出现魔兽。
　　那些孩子没撒谎，他们只是想吓吓小孩，却害人丢了性命。

　　师兄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如果这孩子成了主角，这一世就不会再死了吧，他欠他一条命，得还。

　　这一次，师兄提前赶来，孩子的一条腿被魔兽的尖牙咬住，血像喷泉似的不断喷涌而出，那孩子痛得脸色发白，尖声嘶吼，却仍不放弃用手里的石头捶打魔兽脆弱的鼻尖。
　　师兄眼泪都快掉下来，他太清楚被魔兽连皮带肉的撕咬有多痛苦，那孩子还那么小……
　　他正要上前，系统却有些疑虑：“反派，你确定要选择他作为主角？”
　　师兄没有停下步子，一击过去，便将那魔兽打飞数十米。
　　孩子落在他臂弯，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却仍旧执拗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惊疑地望着师兄。那么恐慌，那么痛苦，却不愿昏睡过去。
　　“好了不怕了，师兄来了。”师兄哄他，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一边在脑海中对系统道：
　　“我确定。”
　　“您想清楚，”系统说：“如果检测不合格，您将失去再次选择主角的机会，并被直接抹杀。”
　　“我确定。”师兄重复道，连个孩子都救不了，抹杀就抹杀吧。

　　他轻轻把孩子放下，拿出伤药给他疗伤。
　　决定选择这个孩子后，他就用系统提供的身体回到了还是师门大师兄的时候——这算是他活的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吧，起码伤药不用愁。
　　师兄苦笑，脑海里又传来系统的声音：“恭喜反派，主角检测达标。”
　　“嗯。”师兄漫不经心的，手下的动作却小心仔细。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态度惹恼，系统的声音带了点怒气，“反派，您对主角的态度让系统很难相信您能完成任务。”
　　“怎么？”
　　“反派的任务是伤害主角，让他在绝境中变强，您应该学习您的师父。”
　　师兄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没有再回答。
　　学习他师父？
　　师兄低头看了看孩子昏睡过去的苍白小脸——那样的经历，他怎么可能让他的主角再来一次？

　　一晃十多年过去，在师兄的坚持下，小孩顺利拜入掌门门下，成为师兄的小师弟。
　　掌门，也就是师兄的师父，却不再是上一世的反派，换了个师兄从未见过的人，仿佛横空出世，周围人却习以为常。
　　上一世的反派，似乎彻底被抹去。

　　小师弟也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了，英挺俊朗，却一点不像个主角，成天在师兄面前撒娇耍滑，为此系统警告了师兄无数遍：
　　“您这样是不行的，他在雷劫下绝对撑不过一息！”
　　师兄神情淡淡地掖好小师弟的被角，“嗯”一声算作回应，把系统气得一阵乱码。
　　正要走，刚才还熟睡的小师弟突然睁眼，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手指却把师兄的袖子抓得死紧。
　　“师兄……我做噩梦了，我怕。”
　　师兄不上当，捏着他腮帮子，咬牙轻笑：“是梦到虫子把你牙蛀光了吧？睡前还吃糖，剩下的没收了。”
　　“我怕，师兄……”小师弟看也不看被师兄收走的糖，抱着师兄的腰一个劲撒娇，“要师兄陪我睡。”
　　“多大的人了……哎！”师兄被他拖着倒在床上，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隐隐超过他，压在身上真有些吃力，师兄只能换个姿势躺好，任他钻进自己怀里，腿却露了一大截在被子外面。
　　“平时练功没见你有这么大力气。”师兄掐了他脸一把，“以后娶了媳妇还要师兄陪你睡啊？”
　　小师弟狡黠一笑，眼睛黑得发亮，“也不是不行！”
　　“美得你。”

　　大概是源于愧疚，又或者是师兄不忍心自己的经历再发生在他的主角身上，他对小师弟包容得有些过分，连系统都看不出他是不是真动了情。
　　反派对主角动情，那还了得？
　　黑暗中，系统不得不提醒师兄：“反派，你不要以为一昧拖延就能蒙混过去，该来的剧情迟早要来，你这样只会害了他。”
　　“嗯，”师兄道，“那就等来了再说吧。”
　　“反派！”系统又开始乱码了，“系统拿主角没办法，但惩罚你还是可以的！”
　　拿主角没办法……师兄手指描摹着小师弟英挺的眉线。
　　“那之前怎么不用？”
　　“我们是合作关系，以和为贵，这套惩罚工具已经很久没有重启。所以——您还是按计划来。”
　　“哦。”师兄道，扯过被子盖住小师弟露出的脚，闭上眼，却迟迟没有睡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试探系统的底线和目的，对方感觉上很单纯，有问必答，根本不会虚与委蛇，只是涉及到某些信息就分外敏感，不肯透露分毫。
　　然而这种态度……像是人类俯瞰小蚂蚁，知道它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就给予一定程度的纵容，而一旦蚂蚁想要窥探属于人类的秘密，就会被立即制止。
　　系统开始催促了，该来的终究会来，师兄也知道自己继续下去会害了小师弟，但是——
　　他吻了吻师弟的眉心。
　　怎么忍心呢……

　　元宵节前夜，师兄带着小师弟到镇上除邪，与他们同道的还有二长老的弟子林菀，辈分比师弟还小。
　　三人住在客栈，开了三间房，小师弟非要半夜爬窗，硬是跟师兄挤在一张床上。
　　睡意朦胧时，系统突然出声：“反派，你还记得任务吗？”
　　师兄没出声。
　　“主角的第一道考验要到了，后面会越来越难，你必须尽早跟他分开。”
　　师兄翻了个身，捂住小师弟的耳朵，依然没有回答。
　　“反派！”
　　“我知道！”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有水光盈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对他越好，他以后就会越恨我……”
　　我只是想那一天晚点到来。
　　“看来您还没有忘记任务，”系统满意道：“您不必为此介怀，反派跟主角本来就势不两立，只要您助他成神，您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是吗……”师兄喃喃道，状似不经意问：“以前的反派，都去哪了？”
　　“他们没有完成任务，只有被抹杀了。”系统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果然如此！
　　师兄把脸埋进小师弟颈窝，藏住自己剧烈颤抖的长睫，心神巨震。
　　系统直来直往，听不出他话里挖出的坑，如果他直接问在他和他师父之前，有其他反派吗，系统一定不会回答。
　　所以他问的是，“‘都’去哪了”——
　　系统的回答表明，主角和反派并不是从他跟他师父开始，在此之前，或许已经出现了无数主角和反派。
　　每一任主角渡劫失败后，这个系统都会邀请他成为下一任反派，再由反派挑选新一任主角，而失败的反派则会被抹杀，如此周而复始，不断循环！
　　系统到底从哪来？它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不断地挑选主角和反派？为什么要让主角和反派相斗？
　　这种方式，简直就像……在养蛊！
　　主角是蛊王，反派就是他的养料，反派愈强，能够打败他的主角也就越强，这就是系统一定要主角和反派相斗的原因。
　　它要培养出一个无比强大的主角，那然后呢？
　　系统曾经说，他是有史以来最有成神潜质的那一个，但连他都没有成神……那道雷劫，真的有人能扛得住吗？

　　师兄环住小师弟的双臂在不知不觉间加大力气，小师弟半梦半醒，迷糊地抱住师兄的脑袋，很喜欢他这样的亲近，却感到他浑身紧绷，睫毛不断颤抖，像一只欲飞的蝴蝶。
　　“怎么了？”小师弟起身，忽然有种抓不住这人的感觉，紧张问：“师兄在想什么？”
　　“……我在想，师弟……”你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小师弟却误会了，耳朵一红，好在夜深了看不清。
　　“这么晚了，师兄快睡！”他道，把师兄按在怀里，盖好被子，嘴角扬得老高，“我们的日子还很长，不急。”
　　不长了啊傻师弟，师兄必须要离开你了啊……
　　师兄环紧师弟劲瘦的腰，竭力抑制住泣音。
　　两人身体紧贴，火热的温度传递，两颗飞快蹦跳的心脏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小师弟却没有察觉师兄的不安，双手抚着师兄后背，满心的激动澎湃，如果不是怕吵醒怀里人，他真想出去绕城狂奔两圈——
　　原来师兄，对我也是这种感情吗！

　　小师弟准备表白了，就在元宵节这天晚上。
　　整个白天，他都在外面东奔西跑，头一回没赖在师兄怀里撒娇不肯起床。
　　他搜刮了满城的烟花，摆在全城各个角落，确保师兄不论在哪，一抬头就能看见。
　　夜晚师兄是要带他们除邪的，最后的具体位置不确定，所以他还做了个机关，等降服邪祟，他就按下机关，满城烟花炸响时，他会告诉师兄：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买了一整扎的糖葫芦，买了城西最出名的糖糕，买了剑穗，买了玉笛，买了衣裳……他打算全送给师兄，师兄如果不好意思答应，拒绝他一次，他就送一件礼物，送到他答应为止。

　　回到客栈时已经月上柳梢，小师弟怀里塞着、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万万没想到，等待自己的会是那样的画面——
　　师兄单膝跪在师妹林菀的面前，情真意切地诉说爱意……
　　林菀说，我心有所属。
　　师兄说，我知道，是师弟，他配不上你。
　　林菀说，师兄何意。
　　师兄说，因为他，我失去了师父的关注，我得装出好师兄的样子任劳任怨地照顾他，现在连你都心悦他，我嫉妒他，讨厌他……他心思肮脏，他配不上你，他甚至还对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面师兄似乎还说了很多很多，但小师弟脑中一片轰鸣，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窗外烟花突然炸响，由远及近，仿佛神明降世，在夜空点亮一片花海，映得苍穹红亮。
　　糖葫芦外裹的糖壳碎了一地，糖糕滚在地上七零八落，脚步声远去，林菀连忙要追，却被师兄拦住。
　　他表情冰冷，深不见底的黑眸映着烟火的光亮。
　　“让他去，”他说，尾音几不可闻地颤抖“让他一个人去……”

　　小师弟此去，一定会碰上那邪祟。
　　这镇上的邪祟，师兄不陌生，专以吸食人类的正面情绪为食。
　　越是面对乐观积极的人，邪祟越是难缠，当你满怀悲怨，它反而拿你毫无办法。
　　师兄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上一世，他的师父栽赃他偷窃师门至宝，将他逐出师门，怨愤之际遇上这邪祟，师兄三两下解决了，得到一颗大补的内丹，功力大增。
　　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小师弟回来之后，如同当年的师兄一样功力大增。
　　师兄看见他脸上脏乱，下意识想替他擦擦，却对上他冰冷的视线，这才恍然一般退开，神情狼狈。
　　三人回到师门，师兄夜夜难寐，再也等不来那个喜欢偷钻他被褥的孩子，甚至连月来，师弟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
　　林菀倒是跟他走得进了，有一回，师兄还看见俩人手牵着手走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师弟回头看了师兄一眼，满是挑衅。
　　师兄失笑，知道他在跟自己闹别扭，等着自己去哄，但他什么也不能做。
　　只有系统每天都跟过节一般，话比从前多出许多，夸师兄深谋远虑，演技精湛，连他都差点骗过去了。
　　师兄冷笑，眼神冰冷，似乎满怀不甘地问系统：“为什么主角非得是他？我不行吗？我就不能再试一次？”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反派，”它语气得意又怜悯，“您复活的这具身体由系统订做，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道天雷，是不会劈中您的……成神的机会只有一次，您已经错过了，不过不要紧，只要主角成神，您可以实现除此外任何的愿望。”
　　“……我的身体，有什么特殊吗？”
　　系统开始滔滔不绝：“当然。这是由最尖端技术打造的身体，绝非这个世界的水平能达到，为了给反派提供便利，身体的抗揍性、抗毒性都远超常人，甚至能保持尸身长年不腐……”
　　长年不腐。
　　师兄眯了眯眼，心中已有计量。

　　一个月后，师兄偷盗门派至宝潜逃下山，受门派通缉。
　　小师弟主动请缨，被师兄引至焚天熔炉，二人于火山顶一番大战，师兄不慎吃了师弟一掌，乾坤袋掉落，师弟先一步抢进怀中。
　　小师弟望着师兄嘴角的鲜血，手心紧握那乾坤袋，双眼猩红，由身后火山熔岩映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渗出血泪。
　　“师兄，跟我回去……”小师弟凄哀道。
　　“回去认罚？做梦！”师兄一声冷喝，再次攻上。
　　“不是！”师弟无心恋战，苦苦相劝，“你跟我回去，我保护你，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师兄道：“花言巧语！”
　　我当然相信你啊，小师弟，但是，对不起——
　　小师弟被他打落火山，岩浆将身体吞没前的一刻，他看见师兄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师弟，乾坤袋里有颗冰魄珠，你记得用啊。
　　师兄忍着心脏撕裂般的痛苦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嘶吼——
　　“师兄——！师兄——！柳淮瑛——！我恨你！我恨你——！”
　　师兄顿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岩溶锻体有多痛他最清楚，他舍不得小师弟再受一遭，对方却不愿意承他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