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与雪花》诌谝

1、雪花问你怎么了？

　　“哈……天儿已经到了能出气的时候了吗？”老丁吐了口气加快了步子。他答应了妞妞:下雪前就能看见爸爸。今年已经为了工程耽搁了，他不能再等了！
　　前方就是火车站，今年真神奇，人已比往年少不少，虽已不是高峰期却也不正常。老丁小跑进来，途径站旁的面包店，老丁突然停下，“差点忘了，妞妞最喜欢的小面包 ”老丁如往年一样想着，慌乱地伸手去摸裤兜，完全没发现今年此时的店灯关了。抬眼一发现，抖着步子张望店周围，好像再看看就有人出来似的。突然门开了，一位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出来，转身正准备锁门时就看见一位黝黑高大的中年男子向他凑近，便惊恐地后退想逃。
　　“你干嘛？再过来我喊人了！”妇人地吼叫一下子把老丁吓退，他双手放在前面，右手还夹着，刚掏出来的钱包，愧疚地解释着:什么本职是建筑工人，不是流氓，不想干嘛，只是来买面包的，不是抢，他有钱……断断续续又结巴。妇人打量着他:是一个高她一个头的男人，黑脸寸头、普通黑色棉袄……老丁退了一步，已经语无论次谈到他救治无效而死亡的妻子，孤苦等他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卖惨逃债的。
　　“妹子，我…我女儿真的…喜欢面包，她没有母亲……我每年都买的！”老丁低压着嗓子。妇人放下了手，鼓起勇气去看这位奇怪男子的眼睛，是一双缠着血丝，泛着泪光，有些苍老的眼睛。
　　“你想要哪种？”妇人冷静下来开口了，不知她是被这个男子打动，还是想起自己的女儿。刚一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疯了，因为店里可没剩下多少成品的。
　　“就那种常见的，丁点大的小小的，没多贵的……”老丁一听便笑裂着嘴，翻着他那夹着火车票的有些泛旧的大夹子皮包。妇人看见了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装好的小面包，扔在男人手上说:“成！”
　　老丁今天真幸运，他向妇人鞠了一躬，便继续跑向检票口，脸已通红，还喘着气，却扬着抑制不住地笑意，一切都太美好了，没有到检票时间，天空还没下雪……“嗡嗡！”突然手机响了，之前他一直慌慌张张赶路没怎么注意，等待时才瞅着时间便看了看。
　　“丁哥，看看群，出大事了！”平时一块搭伙工作的同事小李发了无数消息。老丁一惊去翻了翻头儿的大群里，又有紧急工程，这次不一样的是要求能来的都来吧，语气透着无奈。小李询问老丁回家了没？回了就算了，有哥几个不会出事，陪陪孩子，若没拿着票，就赶紧回来！据说真是十万火急的工程。老李一下子傻了，不知怎么办，想着他这算回了还是没回，一咬牙凭着已经拿着票了，干脆回家得了，有担心起兄弟、领导那边紧急的事；一认怂不回去，勤勤恳恳加班去，又担心可怜的妞妞，没等到他回来。正是去也不是，回也不是时一个用围巾裹着脸的年轻人，正忙着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地吵闹着，侧着身子完全没看前面背对着他的老丁，“砰”的一下撞着了老丁的肩膀，竟把他自己撞开，本就有些上头的青年，瞪大着眼睛冲着老丁吼道:“怎么回事？走路没长眼的！”
　　“对不起，对不起！没看到啊……”老丁连忙道歉。青年仍然听着电话那头盯了一眼老丁，歪着个嘴碎了几句。老丁畏畏缩缩松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身旁青年又炸毛似的往电话里大吼道:“老不死的，你有什么资格管老子！从小到大你管过我？现在来？假惺惺！”那话顺着唾沫星子直迎了过来，或是本来就是对他说的一样，只得撅着身子。老丁当然不是因为那青年的暴躁而吓破了胆，而是对于同为父亲的他觉得电话里的话句句扎心。
　　“我又陪过妞妞多少？她会不会也怪我？像这个青年一样！”老丁回想起过过往，想起女儿摇摇晃晃迈着小步子，只管吐着蹩脚小儿话，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摔着了他个大老粗也哄不得什么，只有孩儿她妈抱着哄才罢了。妻子劲儿小身子骨弱，可还是能把妞妞举得好高好高，不像他个老粗，手粗糙得怎能划了妞妞的肌肤？心也是糙得行呀，不懂女娃儿们喜欢的花花绿绿的也罢，关心也不知从哪里说起，毕竟嘴也不是个圆滑的货。这不妻子身子不好，半天憋不出个温柔话，只得一股脑在工地上用着他那唯一的糙力气维系这个家，却没成想又忽略了妻子、孩子。好比妻子的老毛病一拖再拖，心疼钱也不去看，作为丈夫难道不能再劝劝？归根还是自己不上心，可怜妞妞这么小就没了妈，可恨自己还是只能在城里打工，又不能陪着妞妞……“都是我的错呀！都是我造的呀…呜呜啊！”一时间，平日里还算高大的老丁蹲坐下来，捂着扭打在一块的脸，竟抽泣了几声。静置一会儿，便猛地站起来，挺直着身子排在队上，气鼓鼓地叉着腰嘟囔着:
　　“不管不管，什么急事能有妞妞重要？管什么到没到？就回！”一大汉活像个孩子。
　　老丁站了没一会，冷静下来又怯懦了，想着还是去问问有什么紧急工程，便又忍不住问了小李。从小李那得知工程是去紧急建医院！
　　“好像是哪什么病爆发，病床都放不下，死了好多人呀！领导都紧急发的任务能来的都来了……”小李知道老丁的性子，看他半天不回就接着发着:“没事，丁哥，你莫担心，哥几个都在，累死也给它造出来！你安心……”
　　“咱不建出来，那些病人咋办？等着……错过治疗怎么办！”老丁问道。
　　“莫想这么多，你陪妞妞嘛，有我们……”小李的话还未说完，就停住了，他大概感到了电话那边他丁哥的低气压。沉默了好一会儿，距离火车赶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你就说我，你不也想你妈吗？还有老赵，老王……”老丁无奈地说道。
　　“啊？丁哥怎么说起这个……”小李有些慌了，哽住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老丁攥着票，越发用力，都快撕烂了。“好…我跟你们一块去！”吐出这几个字，就几口气，老丁却觉得肺都要裂开了。还没小李说完票怎么办就没法再接了。
　　离火车到站还有些时间，老丁走出来了。一出来便觉着无比寒冷，是从发根到脚尖的冷，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雪花飘下来了，它飘啊飘，落到了老丁头上。这实在是太煎熬了，老丁终于绷不住了，他正好走到石梯旁，也不够想也来不及想怎么搞票去汇合，而是蹲坐在石梯上，把头埋在大腿内侧，抱头大哭。雪花无情地刺在他身上，落在他发间，活像是花白的头发，一瞬间，他苍老了不止十岁。他不断颤抖的身躯，不断收紧的手掌，使包着小面包的塑料袋“咔呲”作响。他终于意识到，抬头看到小面包，露出泪流满面的模样，哽咽着拆开包装，用力地把面包握成一团，瞪大眼睛盯着，而后更像疯子一般，不管一个两个，全然塞在嘴里，迅速咀嚼，一边吞咽还一边瞪着眼流泪，发出呜呜声。
　　雪花下着，在风里打转儿，看了热闹又散去在石阶上，老丁的手机却发出欢快振奋的“嘀嘀”声:老王从老家赶来了，老李也来了，还有老刘、小刘、大汪……老丁一抹脸上的雪水，擤了擤鼻涕，在风与雪中站了起来！他启程了！
　　满天飞舞的雪花里始终有个可爱的小姑娘，面对迟到的父亲的自责，指了指父亲口袋的小面包说:“什么好东西？难怪不回来了？给妞妞，就不怪了！”
　　男子笑了，在这美丽而虚无的雪花里，它化了。
　　“臭爸爸，再不回来，明年就没这么好哄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