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酒惊鹤录》万年拖拉机

1、打工

　　“你好。”

　　此刻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声音，李憩虽然不知道声音主人是谁，但她一直在等待他。

　　“你好……请问……”

　　“我接下来说的，你要记清楚了，明天十点带上简单行李，到姑苏区桃花坞北巷56弄等我，过时不候。”

　　“等……”

　　马上挂了，李憩再打过去，这个21358904的座机又变成别人接了。她姑妈一个月前留下纸条离开了，说是如果一个月后的今天还没回来，会有人来联系她，到时候她会知道怎么做。

　　现在果然有人打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明天去看看才知道。

　　两个月前，李憩毕业来苏州投靠姑妈，来帮忙打点她当铺的生意。

　　她老家在一个南方小城中，家人和亲戚们都是胸无大志的职员。只有姑妈这个家族血液突变的女人只身去了外面闯荡，一生过得轰轰烈烈，最后选择了在苏州养老。

　　姑妈已经五十来岁了，一生未嫁，虽然她很少回来，但每次一回来就加倍地疼爱李憩。李憩一毕业，她就哭天喊地地叫过去帮忙。而李憩也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便收拾行李过去了。

　　李憩过去后，姑妈白天没空，她便把李憩安排到一个老房子做青旅老板，白天打点这个青旅，晚上来当铺跟她学习生意，聊聊天。

　　这个房子是典型的姑苏房，白墙黑瓦，后门一开就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每天睡到自然醒，有空就和小青年们聊聊天，浇浇花花草草，实在是住得安逸。

　　但一个月前，姑妈突然离开搞得李憩不知所措，李憩下架了青旅，问青叔他也说不知道，到处都找遍了，最后天天去她常去的当铺蹲着守着，看着各种莫名其妙的物件发呆。直到今天有人联系我。

　　李憩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就背着个绿色户外包在第二天出发了。苏州老城区有很多小桥流水的老房子，从河边走，从桥上看，都可以看到花草盆栽，或是在阳光下飘动的床单。

　　走着走着，数着门牌就到昨天那人所说的地址了，这里的木门紧闭，只有旁边的泡沫箱旁写有“快递请放这”，没有一个人。距离十点还有六分钟，李憩又开始想姑妈到底去哪里了。

　　之所以这么担心她，是因为每个深夜被叫去当铺帮忙的时候，来的客人都奇奇怪怪，典当的东西也是奇奇怪怪的。

　　要说当些手表首饰房产证汽车证券也还行，败家子当些古董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出现的黝黑或赤金的药丸、一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花草，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罐子，她都收，且给的价钱都不菲。

　　所以李憩害怕她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憩问过姑妈收这些东西的原因，她说等变成“死当”的时候再告诉我，要不然都是空欢喜。

　　李憩看了看表，十点了，还没有人。

　　看门上有个门铃，便摁了几下。然后再检查一下手机导航，是不是自己来错地方了？听到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来人十四五岁的样子，顶着一头爆炸黄毛，光着膀子，露出瘦削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个古惑仔，他吹了个口哨，“美女，加个微信呗。”这真让李憩尴尬，里面有个威严又沉静的声音传来，“黄毛。”黄毛听到后收起调侃的心，他说，“进来吧。”

　　进来，便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一个黑发如墨，仅仅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正背对她们。一双白皙挺直的长腿下脚踝骨整齐又纤细地凸现出来。她闻声转过头来，头发稍有些凌乱，应该刚刚起来。

　　她只着一件开敞的衬衫，一头黑发垂落至胸前，她的皮肤白得透明，整个身体苍白得如同意大利博物馆的雕塑作品，若不是那些细微的真实之处，都可直接拿去展览了。

　　阳光照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心有个紫色流云纹，给她苍白的气质添加了妖艳感。太阳穴的细血管如同绿松石的颜色温润清透，细小的寒毛被阳光染成金绒，再往下就是她的眼睛……她慵懒的眼眸转过来看向李憩。

　　李憩心漏了一拍，撇开了视线。

　　就在李憩含羞避开视线的时候，脩无枫沉默地看着她撇头时粉红的白皙脸颊，纤细脖子上那微微凸起的脖骨，然后把白杯托上来，浅尝了一口。

　　“你坐。”她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来。

　　李憩依言坐了下来，搓搓手，看她又不敢看她。像捉迷藏一样来回转过眼珠，门外的花草和这个女人一闪一闪地转换，让她的心也凌乱起来。

　　脩无枫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优雅地叠起双腿。衬衫不扣一颗扣子，只是长发披下来做掩护，所以其中时隐时现的更为白皙的胸脯和腰身，让李憩这下完全不敢看她。

　　脩无枫一边饮咖啡一边沉默地看着李憩。李憩不仅看她不自在，也被看得不自在，“那个……昨天说是……”

　　外边有人开门，她们齐刷刷看过去，一个黑发眼镜男提着吃的进来了，美男子，他身材修长，但穿着宽松的质朴蓝布衣，和他斯文败类的长相有点不搭。

　　他把东西放桌上，推了推眼镜，问李憩：“你是李憩吧，关于李美群的事情等下再说，你吃早餐了吗，这里有些汤面。”

　　李美群就是李憩的姑妈。

　　这声音和昨天电话的声音一模一样，李憩婉拒了早餐邀请。他们三人就开始在早餐的白气中大快朵颐了。

　　昨天接电话的时候，李憩还以为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看他们悠闲吃早餐的样子，应该不会太严重。

　　“是这样的，我们也在找李美群，”眼镜男端着汤面跟我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文殷，是一名道士和打工仔。”道士？李憩心想姑妈遇上的人果然千奇百怪。

　　“这美女是我老板，脩无枫。这黄毛……就叫黄毛好了。”

　　“喂，你是不是忘记我名字了？”

　　“额，这里还有一份汤面你还要吗？”

　　“你别岔开话题，老大，你看他。”

　　脩无枫面无表情地说：“对，你长身体多吃点。”

　　黄毛顿时又明白了什么，“老大，你不会也……”

　　脩无枫说：“商量正事了。”她擦了擦嘴巴，看向李憩说：“李美群把你抵押给我们了，这事你知道吧。”

　　啊，这事李憩怎么可能知道，她摇摇头。

　　“她欠我们东西，说好一个月后还，但是居然跑路了，”脩无枫眯起眼睛，另外两个人也不怎么动了，气氛在这里下沉到极点。“她说过你是她最宝贝的侄女，如果她没有信守承诺，你就任凭我处置。”

　　“任凭处置”听得李憩脑袋一紧。

　　黄毛过来拍拍她肩膀，“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就是最近缺人，让你打打工而已。”

　　张文殷说：“还有，我们不会放弃找李美群的，你也很关心她的下落吧。”

　　李憩其实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在哪里都一样，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要求，但是她心里唯一挂念的就是姑妈，“我姑妈她是不是出事了？”

　　脩无枫笑道：“她？精明得很。她自己一个人总不至于伤害自己，你最好祈祷是我先找到她，或者是她回来找你。”

　　这话听得李憩心通通直跳，“很多人也在找她吗？”找到她会做什么吗……

　　“嗯，她太敢干事了。”脩无枫眼中的敬佩与讽刺转瞬即逝，她站起来，对张文殷说：“我先过去，之后再见面。”张文殷点点头，她便离开了。

　　转眼间，张文殷就把桌子收得一干二净了，他对黄毛说：“好了，你们出去办事吧。没钱用了，赶紧去赚钱。地址我发给你了。”

　　“耶！舍！”黄毛看着手机上的地址，拉着李憩风风火火出门了。

　　没钱还打的，她们再跟着导航走了一下，还是老城区，一片姑苏房，但这里看起来几乎没有人，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房门都紧闭着。此时一大片乌云往头顶遮来，仿佛一下子就到了黄昏时刻。角落里还传来几声瘆人的猫叫声。

　　李憩跟在黄毛后面说：“还没到吗…这里该不会有鬼吧。”

　　“我们就是来抓鬼的。”

　　“啊？”

　　“就这里。”

　　她们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左边的牛奶箱已经被灰给刷了一层。黄毛戴上手套，在箱子、牛奶箱找了找，得出结论：“没钥匙。”

　　他想得真简单。

　　他拉着李憩来到一个矮墙下，上面有个缝，一个人正好可以缩着过去，“来，你踩着我肩膀，进去开门给我进来。”

　　“真的有鬼啊？”李憩心里没底。

　　黄毛看着李憩这个怂样，嫌弃地说：“那我先进去，你能搭我一把吗？”

　　李憩点点头，她喜欢一个人跑步，身体还可以，这种小事应该没问题了，她蹲下来，送黄毛上去了。

　　黄毛坐在墙上，还给她比了个拇指，“古！作！”

　　听着他蹩脚的英语，李憩笑着去门口乖乖等他开门。她以为很快，但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钟了，黄毛还是没有来开门。与此同时，那瘆人的猫叫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