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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偷天换日】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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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伊始,广州的米商联合都会在芒种这日举办大型活动,不但会回馈新老顾客,还有民众喜闻乐见的表演环节。
葵儿拉住焉琎的手,灵巧地挤进人群之中。
别看她这么积极,其实来这里游玩是焉琎的主意,前几日工作繁忙没有空余时间,好不容易等到假期,他便约上葵儿一同外出。
葵儿也很高兴,望着表演杂耍的人连双眼都泛着光彩。像是感觉到了视线,她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你还好吗?工作要不要紧?有没有在那里遇见什么糟心事?”
“别提了。”做出烦躁的表情,焉琎掰过她的头,让她把目光放回杂耍上。等她再度露出明媚的笑颜来,他这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嘴角扬起。
说实话,他不喜欢被某样东西束缚在原地。
工作会给他带去厌烦感,让他急不可耐地想掀桌子走人。但如她所说,人类早已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绑定,你越抗拒,它越能侵蚀你全身,相反你只要独善其身,任它在那里撒泼打滚,都不会对你有所影响。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看她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他对她的笑容也有了别样的理解。
“为什么要嘲笑你父亲?至少在工作的事上,他说得没错。人靠自我活着,而钱是世间真理,它们不存在矛盾,矛盾的是你太看得起自己。”这是他不满焉明臬的时候,葵儿对他说过的话。
“为什么要巴结你?喜欢你是一回事,放下尊严是另一回事。我宁愿与你平等相处,也不想糟践自己的真心。”
“你就没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有,身为青楼女子,随时都是身不由己。所以我努力习得上流礼仪,有钱人喜爱的风雅趣事都有涉猎,至少在思想上,我与你相差无几。”这是他初见葵儿,刻意取乐她时发生的对话。
她的笑绚烂且脆弱,轻而易举地就让他起了怜惜之情。
望着她小跑的背影,焉琎被她留在原地,只得无奈地笑笑。而她前方是卖杏仁饼的小铺,她说买回来和他一起吃,还不准他跟在后头为她付钱。
他环顾四周,最终在她往返的路上,看见了一个本应熟知的男人。
葛交楠是带着师媛艾来参加活动的,他作为米商联合的其中之一,原本计划走个过场就离开。不过他眼尖,瞧见了老熟人带着青楼女子游玩,想提醒其一番。
于半路拦下葵儿,葛交楠□□道,“这不是绣荷院的葵儿吗?听说你不做生意,只顾着和某位富家公子玩乐啊?”
看了眼男人身后不敢声张的女人,葵儿微笑着后退了一步,“抱歉,有人还在等我。”
“哟呵!那不是焉少爷吗?”葛交楠摸摸自己的双下巴,眼神在葵儿身上游走着,“实话告诉你吧!那种男人就是玩你的,玩够了就会丢开!到时候你还想接客的话,我可以来安慰你啊!”
话毕,男人还油腻地挑了挑眉毛。
葵儿强忍着不适,正想绕道走的时候,却被葛交楠扯住了手腕。她吃痛一声,仍将手里的杏仁饼给护住了,“葛先生,还请你放手!”
“放?你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放手?”
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她的轻蔑,师媛艾看不下去,正要拉住男人手臂好言相劝时,焉琎抢先一步朝男人股间踹了下去。
夺回葵儿的手,他又把弓起身子的葛交楠踢倒在地,并狠狠地补上几脚。
师媛艾装模作样地阻止着,实则护在男人身前,却为焉琎留够了空间。等他发泄完火气,她才扑到葛交楠身上,嚷嚷道,“老葛,你没事吧老葛?他怎么还下狠手啊?就不怕把你打死,进局子吗?”
推开自己的三姨太,葛交楠狰狞地对焉琎吼道,“你甜美给我记着!”
无能之人狂吠,反而是被推倒在地的师媛艾,忍着剧痛向前来搀扶的葵儿摇了摇手。她挤出无助的笑容,也是就此表明现在的处境更利于她解释。
盯住焉琎带葵儿离开时的亲密模样,她眼中流露出了由衷的羡慕之情。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抢夺大战也未曾消停过。魔物下落不明至今,刁阿戥等人除了等待时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和贝绒结成了临时队友,谁要是打听到鹦鹉的消息,不可隐瞒对方。
这样的方式不仅能扩大寻找范围,还能及时掌握关键信息,二人一致认为,等得到魔物再考虑分配事宜,会更有利于自身。
因此这些日来,刁阿戥与贝绒也越走越近。
在一个漫天星辰的晚上,他对贝绒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像是路边可有可无的杂草,他从小就生活在风雨飘摇的船坞上。父母将只有一岁大的他交给了伯父,自此了无音讯,伯父待他却很好,如同对自家孩子那般疼爱。
伯父家没有钱,娶不到媳妇,便把所有能给他的东西,全都用到了他身上。
他想报答伯父,但还未长大成人,伯父就因病离世了。他跟着关系好的邻居,一边做着码头的活计,一边自主招揽客人,带他们乘船游览珠江。
五年过后,他终于存够伯父娶媳妇的钱,他跪倒在船头,却再也摸不到伯父那满手的老茧。然而祸不单行,某日他照常上工,等回到家的时候,又发现自家被盗了。
那笔巨款不见了踪影,直到许多年后,他才知道是邻居偷去了。
邻居靠那笔钱贿赂了码头管事,并给了他一份监工的工作,油水捞足后,渐渐变成那副肥胖模样。而且邻居是个很会掩饰的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给他一点好处,背过身去,又会变成精打细算的俯视者。
“这些年来我受尽了压迫,做游客生意会被人抢,做码头劳工会被剥削!”在贝绒的注视下,刁阿戥抹去眼角的泪,尽量不让她发觉,“这个世间除了利益,是没有人会真心待你的!伯父他也是因为钱,才选择放弃自己的命!”
望着天空,贝绒轻拍了拍他后背,“你还有你伯父,他对你的感情任何利益也抹消不掉。”
拿手在脸上随意糊着,刁阿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个世界纷争不断,比起只能远观,不如就由我们,亲手结束掉它!”
贝绒踌躇片刻,终是认同了他,“嗯,就由我们改变!”
起初,刁阿戥得到鹦鹉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邻居的真面目。他相信世间还有对自己好的人,就算再孤独,再痛苦,他也能为了那些拼命活下去的人保持良心。
跟他一样被压迫的劳工,和迫不得已装出两面,去应付威胁的人。
他不愿去嘲笑他们努力生存的姿态,即使是以前,他听到贝绒的遭遇也会和她站在统一阵线。这是属于他们这种人的挣扎,如果连这也要唾弃,那就不配为人了。
可是他的想法仅代表他一人,劳工们的漠视,以及邻居的背叛都给他带来了重击。
明明同为最底层,人们却对他人的遭遇视若无睹,似乎是在逃避,怕这种事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有需要照顾的亲人,万一将自身卷入,岂非得不偿失?
但在他眼中,要是过于计较得失,那跟造成他们痛苦的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为之抵抗了,得到的却是冷眼相待。监工们难得见到一个自愿献身的家伙,于是拖着刁阿戥奄奄一息的身体,扔到了休息室门外,并且警告他,要有下次只会把他扔进珠江。
就在这个时候,邻居和管事没看到门后的他,便大声讨论着当初的事。
邻居越发肥胖的身躯,和贿赂管事的金钱,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就是多亏管事分配邻居一份工作,不然也不会使其吃饱喝足,变成如今这样。
本来是简简单单拍马屁的事,听进刁阿戥耳里,倒完全变了样。
这是他这辈子感觉到的最深刻的绝望,仿佛被人踩在透不过气的泥土里,噎住他口鼻的同时,还往他胸口狠狠地踏了过去。甚至没有回头,连看他一眼,留下轻蔑的表情都没有,便无情地离开了。
他后悔了,后悔把鹦鹉还回去……
他想要把那些背叛世界的人统统抹杀,从上至下,无一幸免……
“刁阿戥!有魔物的消息了!”贝绒进入船坞见到刁阿戥的时候,他正在脱裤子,虽然有点惊讶,她还是当着面把消息告诉了他,“有个跟葛家走得很近的男人,在前天夜里消失了,听说他还和葛交楠的三姨太有染!”
瞧着她习以为常的神色,刁阿戥拽着脚踝上的裤腰,脱也不是穿也不是。裤子在他划船的时候打湿了,但他此刻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裤子刚才打湿了,我正要换呢!”
贝绒没听出刁阿戥要她回避的意思,还盯住他换衣的手,平静地说道,“没事,你换你的,我说我的。”
从没有过恋人的刁阿戥表现得十分尴尬,他想喊非礼勿视,又觉得自己矫情。
看着她宛如在说自己不干脆的模样,刁阿戥愣了半晌,才迅速换上了干净裤子,“你刚才说的三姨太,是葛家的三姨太师媛艾?”
“是啊!”笑着看他系上裤腰带,贝绒问他,“你认识她?”
刁阿戥点点头,脸上的红晕也随之散去了大半,“在她嫁给葛交楠以前,我曾在一品香的舞厅见过她。她为人不错,当时还出手帮了我一把。”
后来再听闻她的姓名,他只知道她过得不好,葛交楠也不是什么善茬。
加上市井流言说,葛交楠好色,且男女不拒,他一度以为师媛艾是因为什么把柄沦落至此,如今看来,怕是另有内情了。
来到他身边坐下,贝绒试探着问他,“但现在魔物最有可能在她手里,你还要跟我去夜探葛家吗?”
“走!”毫不犹豫地,刁阿戥便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