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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牀同梦】 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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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这里没有丝毫光亮,即便抬起手来,也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黑暗像在无限延伸着,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干脆闭上了两眼,靠感觉去探索这个区域。
走了可能有十步,他停下脚步,朝身后转了过去。
“谁?谁在那里?”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声音回响在黑暗中,男人想要仔细分辨,却听不出这声音到底是男是女。
“想要的?”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想要力量,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声音如是说道。
男人愣了愣,随后眸光一淡,机械似的点了点头,“是的,我需要力量,能阻止最坏事情发生的力量……”
“好,那我便将力量赐予你。”……
尚保国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用手试探着身边环境,这是他现在休息的地方,勉强称之为“床”的硬木板。空气里还充斥了难闻的气味,他艰难翻动身体,换来的是连腿都伸不直的狭小空间。
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他到现在了,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四个月前,他正在为五岁女儿的病奔波。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姑娘,有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她从来不喊自己爹爹,只会牵着自己的手指,温柔地笑着。
自出生起,她就患有跟她娘一样的病症,无药可治,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曾经为了她娘亲的病,他就下定决心要带她娘亲去大城市治疗,比如上海。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比昭通强多了。于是他加入了一个地下组织,做着不能见光的活计。
钱是很快就到手了,牺牲的却是他的人性。
看着那些人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也好,拼命逃跑也好,他都不在乎。木仓声一响,连同那些人的家人、朋友、爱人,都会无力地躺倒在血泊之中。
他知道自己是恶贯满盈的人,也不奢求自己能活多长时间。
只要……只要自己的小姑娘有救……
或许是神仙也看不惯他,等他凑够钱准备去上海的时候,战事突然袭来。昭通瞬间被战火蔓延,他们哪里也不能去,甚至是他的老大也让军阀控制了。
家里的钱全被军阀征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病越来越重。
她娘亲去得早,照顾她的只有她姨奶奶,他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得到了魔的力量。不过这力量有点后遗症,类似于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丧失了,和不可言状的感觉改变了。
他利用异能帮女儿稳住了病情,同时,军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命令他前线作战。
若是他不同意,他们便拿女儿的性命威胁他。
异人的确比常人更加强大,且异能不同,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同。但他再怎么拼,也敌不过几个全副武装的队伍。
他妥协了,便来到了战场。
“兄弟,我晓得你的感受。这天天打仗,哪个也不好受得,我才来的时候也想偷偷摸摸跑回去。”听见尚保国的动静,男人也扶着墙坐起了身。
他们在一间被炸掉小半个屋顶的平房里休息,这里挤了好几十号人,厚棉衣上的臭味与血腥味肆虐,就像铁链般锁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尚保国面无表情地瞥了男人一眼,并不想理会他。
倒是男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其实叻,大哥也有一个女儿,今年十月份满十六。她小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每次见了我,都要跑过来让我抱抱她。有一次我离家了大概有一年,刚回来就被她缠上了,她那张小脸跑得红彤彤的,生怕我再离开似的,死死抱着不肯撒手。要不是她娘帮我引开她,我怕是要被尿憋死!”
四周响起不合时宜的呼噜声,尚保国稍有愣神,便立马反应过来。
他故意别过脸,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摆弄衣角,但男人一开口,他又竖起耳朵仔细听来。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她就长大了。我以前给她买的好多小玩意儿,她都把它们埋在了院子里,说啥子,我又不在家里,看到它们只会觉得心里不舒服!你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会说啥子心里不舒服,我看她是皮痒不舒服哦!”
说到此处,男人的眼角也泛起一丝泪光。
尚保国没开腔,明明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尽显悲凉。他的视线游离在男人脸上,犹豫再三,还是转过身来朝男人的方向坐下。
“后来,我和她娘吵了一架,她娘一气之下带着她回了娘家。等再见,就是这些闲得要命的军阀开战,我路过她们村子咯……”
“那你,和她讲话了吗?”尚保国的话里带着惴惴不安,他把自己当成男人,眼前也全是自家小姑娘的笑脸。
反倒是男人,用脏手抹了一把脸,似乎是想把眼泪抹掉。
可除了抹花脸上的黑灰,什么也抹不去,“她死了,战事蔓延得太快,我本想带着她逃命的,却将她送到了山匪手中……她……自己拿刀抹了脖子……”
尚保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搭上男人的肩,安抚似的拍了拍。
“不说了,不说了!本来是想跟你闲扯的,结果把自己整哭了。”男人说着,便扯过衣服重新躺下。他背对着尚保国,声音也有些沉闷,“放心,你跟我不一样,你还能见到自己的姑娘……”
尚保国以手握拳,长舒一口气后,也跟着躺下。
而距离他们五人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做着流口水的美梦,仔细一听,还能听见他说的梦话,“嘿嘿,美人等我……”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闻青会到战场上来找死,也是一件奇事,至于这是否出自他的主观臆断,则需要另行判断。反正经历了两个月前的百乐门事件后,他对淮派那位投诚,那位答应他放过何柔的家人,并且让人跟着去照应。
他在感激的同时,也成了那位可以随意指派的,狗……
虽说闻家原就归属淮派,但出事这些年,淮派的人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早以为自己被踢出派系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这就算了,闻青不跟他计较。
可是说什么云南新上任的某喻姓副司令派人来送投诚书,并表明要支援,让他亲自去调查调查,看喻开森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不,喻开森在战场,他便跟来了战场。
不过好在那位帮他安排了一个后勤工作,不用去现场,跟同样是这片土地的人拼命。
“那个,你!把伤员搬到床上去!”护士指挥着尚保国做事,自己则去取来了医用工具。尚保国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偏执。
一时间,这个临时驻地变得忙碌了起来。
闻青耳边还回荡着远处的炮火声,人却躲在暗地,鬼鬼祟祟地撬房门锁。
他阖上喻开森屋子的房门,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四下翻找着。不多久,他便找到了喻开森亲手写给自己妻子的信,信中写到喻开森对云南军阀颇为不满,不忍再看战事波及平民,希望早日结束战争。
可如今军中物资匮乏,不足以支撑胜利,军阀对此事做出了调度,然而物资走到半路便不见了踪影。经多方调查终是找出了物资去向,但因属下糊涂,丢失了用以治罪的重要证据。
再这样下去,自己手下的兵与这里的平民都无处可逃。望妻子做好最坏的打算,勿念。
闻青见这封信已经有了褶皱,想来是喻开森犹豫再三,也没有将信送出。且信是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信封上却有蜡滴,也许喻开森每每夜深时,便会拿出来,以此思念自己的妻子。
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闻青将信放回原位,又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大堂外仍旧嘈杂不休,有的人急急忙忙跑进来,有的人慌慌张张跑出去。天边是一成不变的煦阳,和战火燃烧的鲜红,还有许多漂浮着的白色绒线……
闻青迷惑地停下脚步,眯着双眼打量起那些绒线。
“不是燃烧的灰烬,那是什么?”他自言自语着,并顺着白线出现的方位,往那边走去。
最近的一根白色丝线连在大堂外的一个伤员头上,闻青一看,心里便有了答案。十三号说过人有魂魄,人将死之际,魂魄即会离体。
可是白线延伸至天空,飘到一半又没了踪影。
闻青很奇怪,便试着拉动了白线……
“别挡道!”护士推开闻青,蹲下身去按压伤者的心门,“心脉已经变弱,再不抢救就真的没救了!”
尚保国也跟随护士蹲到了伤者身旁,他双手颤抖,看着那张沾满泥沙和血污的脸,也不禁流露出急色。他紧握住男人的手,不管不顾地喊道,“大哥!你听得见吗大哥?”
这个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者,正是这些天对他多加照拂的男人。
那晚听过男人的故事,尚保国每日与他相处,都会多偏向他一点。他还以为自己会和男人共同返乡,却没料到,男人先自己一步做了敌军炮火下的牺牲品。
而且还是以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帮他一个异人抵挡锋利的弹丸。
“铁块已深入他的心肺之间,要快点取出来!”另一位医生看了情况,便立刻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并干脆利落地动手。
汗水打湿了在场每个人的鬓角,尚保国瞧着医生的神色不好,悔恨地开了口。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只要能救活他,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医生连眼都没抬,只顾着手中的细致活,“这铁块不好取,卡在中间我没法缝合血管!”
“我可以!我来!”尚保国焦急地喊到。
他的异能是幻化出剪刀,它可以摘取人身上的任何东西,小至每片指甲,大到人的头颅。他女儿身体里的瘤子,就是这么取出来的。
他没试过摘取人体以外的东西,只不过,他此刻仅能一试。
“别在这添乱!他要是死了,就全是你的责任了!”护士说话不算中听,可她也是真着急,才会有这种反应。
尚保国清楚,便没跟她多做辩驳,“死马当活马医!你们尽管让我试试!”
说着,他凭空掏出一把银晃晃的剪子,甚至在刀刃还未触及脏器的时候,一颗沾着血迹的铁块便弹飞了出去。它打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接着又落回地面,产生了清脆的响声。
医生护士不敢置信地瞪住尚保国,他们咽了咽口水,随即使命使然,又埋头做起了缝合工作。也就抽空,医生才问尚保国一句,“你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多用在救人的事上?”
盯着伤口,尚保国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