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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形之手】 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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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源远出生在一个不算太古老的从政家族,家里往前数三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反而到他这里,区区一个上海南区小警长就把他打发了。他家里为了他的前途费尽心思,奈何他一点也不接受。
他曾经许下过雄心壮志,说要把这个世间的坏人都抓进铁墙内。
他也穷尽一生时间,努力地说到做到,可是这一次,他向邪恶势力低头了。若是当场捉住凶手,那他靠着家族的面子还能撑过去,若是捉不住,家族也救不了他。
所以闻青为了他,也掺合进了这漩涡之中……
“商大哥,其实我早在这漩涡之中了,你不用胡思乱想。”闻青咧嘴一笑,便冲到门口,一巴掌拍响了木门。
“不!警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矫揉造作地学着女声独有的尖嗓,闻青在门里面演得不亦乐乎。还好隔着一层木门,不然他的真实声音让他人听去,肯定以为在杀猪。
至于门口守着的人,自然是充耳不闻,亦或是强忍不适。
但是在不远处等候的凶手同伙,是没有耐心仔细辨别的,他们只会慌张,怕单柔说漏了嘴。正所谓有人心就有猜测,闻青与商源远的对话,算是彻底坐实了那人的猜疑。
“你还敢说不知道!证据确凿,摆在你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啊!警长你别打了!太痛了!”
“那你还不交代?信不信等我打够了,再将你交给上头?啊!”
“好!好!我说!我说!”
随着门口的声音逐渐变小,外面的人心还没放下,就是一声响彻耳畔的瓷器碎裂声,仔细听听,还有皮鞋底踩在渣子上的摩擦声响。
而房间内,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闻青捡起一块大瓷片,拿着它在地上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
之后他们便坐着休息了半晌,继续让人将晕倒的单柔抬出去,重新让新人进来。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单柔的同伙就招供了。
是任纷飞,任姑娘。
她是百乐门的一名歌星,不够出名,更不够成熟。她说她会帮单柔做事,是冲着钱去的,她喜欢的男子背了债,她为了帮男子还债,才出此下策。
听完任纷飞的理由,闻青和商源远都沉默了。
他俩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弃任纷飞脑子有问题,总之皱着眉头对视了一会。接着闻青便站起身来,让人把单柔叫醒,喊到了这个房间。
单柔过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捂着后脑正轻轻叹息。
她一进屋本来是想继续狡辩的,但刚抬头,就瞧见了坐在警长对面的任纷飞。任纷飞埋着头,看起来像是在对她认错,说自己不应该这么简单就将她出卖了。
单柔甚至还看见她眼角边上的妆,有一点晕开。
自嘲地笑了笑,单柔目光坚定,并踏着沉重的步子朝商源远走去,“警长,我认罪。这里的十二人,都是我杀的。”
商源远还想问她犯案的细节,以及犯案动机,闻青也已经端来板凳,准备记录。
谁知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黑衫男子从半开的门后出现,推开木门,径直朝他们走来。他脸上仍旧带着旁人不明所以的笑,夹杂着丁点无奈,与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
追来的戒备人员被隔绝在门外,这是股非常强悍的力量,无论做什么,房门就是打不开。
男子对身后的动静置之不顾,大步流星地来到闻青跟前,仅用一根手指,便让想出手的闻青动弹不得。接着,他又将目光瞥向单柔,手臂一挥,她就如任人宰割的小鸡崽一样,被男子隔空捏在了手中。
她拼命挣扎着,因为喘不过气来。
在场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下狠手,他们无法与之抗衡,从单柔咳嗽不已,到她缓缓闭上了双眼,他们毫无作为。
闻青遗憾又无奈地咬着后槽牙,尝试反抗无果后,最终才选择移开眼。
他知道,也许这样死去,单柔会更轻松些,毕竟将她交给上头的势力,淮派会扒她一层皮,好调查她背后的人。而其它派系,则会杀她灭口,以便她不会将他们透露给任何人,甚至还会殃及她身边的人。
他知道,这才是他最遗憾的。
“你,看着我。”黑衫男子的声音传到闻青耳边,他从单柔额头取出一抹淡黄色光团,递到了闻青眼前。
“你还要做什么?”闻青神情颓然,内心深处跟着就起了一丝悔意。
“听闻你们人类有种情绪叫后悔?”男子说着,便将光团推进了闻青的额头之中,“那我便让你尝尝这东西是何滋味。”
黑衫男子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痛的话语,闻青深吸一口气,眼前竟出现了单柔经历过的画面。
如同跑马灯一般,绚烂,却又凄凉……
单柔是两年前经历的这一切,那时她的家虽然不富裕,但和睦。她有一个弟弟十三岁,与一个妹妹四岁,父母健在,身体都非常不错。
她平日里喜欢看些话本,十七八岁的年纪,还做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美梦。
她的父母从很早就在替她物色人家了,只是战火不休,她也以此作为借口,来搪塞她的父母。她还喜欢跟三五好友一同,在学校排练一些有趣的外来话剧。
她长得很好看,好友们都是这么说的。
就连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于是在她喜欢的男生对她告白的时候,她点点头,有些羞涩地答应了。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半个月,她的父母在外做生意的时候,让恶霸给打了。
原先她的家人以为这只是突发事件,自己没钱没势,就当作走背运,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她的小弟与小妹差点死在井里,父母的生意也相当不顺。全家没出问题的,唯有她一个。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即使躲在床上哭一整夜,隔日清早,她还是能顺从她父母的话,强装镇定地去学校上课。不过这种心安,也仅仅是自欺欺人罢了。
父母说一句,“柔儿,你不要为此耽误自己的学业,放心吧,我们会照顾自己。”
她便要忍着担惊受怕,回答一句,“好,那我去上课了。”
再回头看看小弟与小妹,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对自己的担忧,她忍着眼泪,将这上学之路当作了试炼。
事情还远不止如此,她的伪装引来了好友担心,接着,那位好友便向学校请假,说是打算举家搬离上海。
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她只知道,自己很不安,很害怕。
最后她的恋人也离她而去,而幕后凶手,也在此时走了出来。原来是跟她一个学校的男生,之前对她说过示好的话,但被她拒绝了。
男生家里是为官老爷效力的,并且只是一句话,一句“你凭什么敢拒绝我”的话,就让她全家付出了代价。
当天她逃回了家,翌日,她的父母便不见了踪影。
她是在离家不远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父母尸身,他们被苍蝇围在中间,还散发着对她而言很陌生的味道。可不管这味道怎样猛烈,她依然将父母驮回了家。
她哭了很久,久到小弟小妹哭着喊肚子饿,她才反应过来,他们还需要生存下去。
父母被她留在了家里,那个属于他们五个人的家里。
趁着夜色,她把小弟小妹带走了。她没有去处,只好一路走,一路向好心人讨点食物。大概过了半年,她不忍心让年纪还小的弟妹跟着自己受苦,便去最容易找到钱的地方碰了碰运气。
那是她之前上学时,听他们说的,“风花雪月”的地方。
她知道颜色是她的武器,她也没能力再坚持了,于是,她改名叫单柔,在百乐门做起了见人便笑的舞女。
两个月前,她碰巧撞见了来百乐门玩耍的那个男生。
当时她脸上画着浓妆,灯光也比较暗,因此他没注意到她。可她却知道,这人便是害了她父母的仇人。
忍耐了两年的恨意在此刻涌上心头,她决心,不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那个人死!
然而等冷静下来,她又有些后怕,自己还有小弟小妹要照顾,怎么能不管不顾?她觉得,即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这个仇她也是要报的,但不能涉及自己弟妹。
她想要他们活下去,去追寻属于他们自己的梦。
也许她说这样的话并不现实,毕竟自己选择了复仇,还妄想着劝解弟妹。的确有些不自量力,可这是她的希望,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了,她便真的没了支撑。
天无绝人之路,她的计划还处在夭折的地步时,有人找上了门。
他带她去见了一位大人物,那位大物告诉她,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且能不殃及弟妹,事后还会奖励她,给她一笔金钱,随后带着弟妹远离上海。
“只要你能帮我多杀几个人。”那位大物如是说到。
她不敢抬头看那位的脸,只有他蛊惑人心的声音,迟迟回荡在耳边。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接过大物手下人给的琉璃瓶后,实施了这个计划……
单柔的回忆到此便结束了,闻青睁开双眼,褐色的瞳仁里尽显五味杂陈。
他看见单柔的被逼无奈,也看见她的痛苦不堪,就连下手的前一刻,她都是不愿的。可是她无法后退,那双点缀着绿色宝石的高跟鞋,是毫无逃脱机会的。
“你可看清了?”
黑衫男子的声音如同勾魂锁一般,将闻青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闻青红着双眼看向他,眼中的泪光正顺着眼眶打转,“是,我看清了!我也后悔了!可是不论重来多少次,在商大哥与她之间,我都会选择商大哥!我就是这德行,看不惯的话可以揍我,但不要指望我不会反抗!”
“哈,哈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笑声极为刺耳,可黑衫男子丝毫不在意,他只顾笑得前仰后合,随之也松开了禁锢他们的力量。
停下大笑后,男子又靠近了闻青。他伸出手来轻抚后者额头,那里被他塞进一个光团,可能还有点隐隐作痛。
反倒是闻青,将手攥作拳,无处可撒气。
闻青知道现场的人里他谁也怪不了,他能痛恨的,只有那些背后的阴谋家。还有他在单柔回忆里看见的,穿着赤瓦族徽衣服的男人,与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