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王》Shape

19、第十九章

　　尚独派真的穷啊。

　　齐晟作为二师兄，他的剑自从坏在五岔镇之后，不得不上青竹岭尹海那儿去打秋风。结果这秋风还没在手里焐热，就被俞止川坏菜了。

　　师小枝更卑微，到如今也没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手里这把还是从尹海库房里偷的。

　　尹海的库房也穷，这已经是师小枝能拿到的最好的剑了。

　　俞止川心里啧啧摇头，千百年的名门呐，落魄成这样，难怪张君乔要为崛起不择手段。

　　他摇着金扇倒很自觉，张手便变出两把上好的宝剑，不过却没直接给他们，而是问：“我送你们两把，你们却拿什么报答我？”

　　知道他是浑身宝藏的修界纨绔，随手一丢便是个稀世宝物，可也没想到他的剑能够“信手拈来”。

　　齐晟看直了眼，上前直接抽走一把，头也不回地丢下师小枝，说：“把他抵给你，其他的你们自己商量。”

　　“齐晟你要死……”

　　师小枝欲追，被俞止川提住衣领。他那春水一般的眼眸望来，里面堆满了笑：“啊……小枝，你是我的了。”

　　师小枝翻白眼，挣开他说：“你够了。”

　　尚独派正遇危机，他没工夫捣糨糊。

　　俞止川偏不，凑过来又说：“小枝是自己人，寻常东西配不上你。看着——”

　　他手里的剑忽地绽出一层金光，蜕下刚才的面貌，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把剑。

　　师小枝吃惊之余，不禁觉得这把剑有点眼熟。

　　它通体金黄，从剑柄至剑刃，仿佛隐隐有龙鳞般的光泽。除此以外，通身并无其他装饰，却给人一种逼人的气势。

　　这一看就是一把灵剑，不是师小枝能够驾驭的。

　　他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摇头说：“刚才那把就行了……”

　　话没说完，俞止川拎起他一只手，用这把剑割破了师小枝的手指。

　　师小枝：“……”

　　鲜血渗出，沿着剑刃一路向上，全部汇入位于剑身上的剑铭当中——“混沌”。

　　橙红的光没入剑身，剑铭吞噬了师小枝的血。

　　“此剑名叫混沌，现在它是你的了。”俞止川握住他的手，将混沌之剑放入师小枝手中，“小枝，愿你以此剑破开自己的混沌，看清楚脚下的路，看明白周遭的人，看穿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混沌剑极轻，但又似乎极重。

　　师小枝握住，俞止川放开手，剑身的重量顿时坠得师小枝手臂一紧。

　　原来如此之重。

　　刚才是灵剑的破血誓，意味着师小枝成了它独一无二的主人。这世间并不是谁都能够与灵物缔结血誓，灵物自己若不肯认，大多情愿自毁。

　　师小枝长这么大唯一见过的灵物便是尹海的五神鞭，至于灵剑，整个尚独派找不出一把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把剑就会是灵剑。

　　他凭什么驱使这样的利器？

　　师小枝迷茫地看着混沌剑。

　　在俞止川看来，师小枝这个人就好像应了“混沌”二字，他从上到下都是尚独派为他织就的重重迷雾，他整个人便身处于这样的混沌当中。

　　他是尹海的弟子，却又不是尹海的弟子；他身在尚独派，却好像不完全属于尚独派；他叫师小枝，却未必真是师小枝。

　　他既识海残缺，天竟赋予其气感；他既身具神骨，理该享尽太平命格，却被愁困这里，被虚假的情义牵绊住，愚蠢地情愿为之肝脑涂地……

　　混沌之剑肯认他为主，也正因如此。

　　从鲜血彻底浸入剑铭那一刻，俞止川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对师小枝的怜悯。

　　这个人呀，他存在，即是为了被欺骗。

　　世上之人都对他五分虚情五分假意——包括他俞止川。

　　师小枝终于拥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而且这剑还不是普通的剑。说不高兴，倒好像显得造作了。

　　何况他并没有造作的时间。

　　“多谢，”师小枝握紧混沌剑，微垂头，眼睛看着俞止川腰带上的宝石，笑了笑说，“俞公子。”

　　终于不叫俞盟主了？

　　俞止川得意地摇着金扇说：“不谢。”

　　师小枝避开他那夺人心魄的目光，说：“大师兄下令关闭山门，饶云山要封山了，你赶紧带着他们下山去吧。”

　　说完，不等俞止川答应与否，便扭头去追齐晟他们了。

　　散修们大都半路入道修行，入道前三百六十行干什么营生的都有。譬如那两板斧的壮汉，以前便是个樵夫。

　　比天赋比修为他们或许比不过仙门，但人情冷暖，世故这条路子上，仙门却是拍马都不及他们。
　　见师小枝走了，之前那书生模样的散修便说：“盟主，可要属下们护师公子周全？”

　　俞止川这盟主当得，全靠捏碎仙门金丹的余威震慑，他本人真正的深浅，这些“属下们”心里根本没数。为了跟仙门对抗，急切地扶持一位公然挑衅过仙门的人上位，以达到震慑仙门的目的，这才是散修们追捧俞止川的原因。

　　如果这盟主本身确实修为不凡，那则最好不过。

　　他们这帮人今天顺着俞止川来叫板尚独派，便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地琢磨琢磨自家这位盟主。

　　谁知刚才俞止川跟张君乔交手，他半点不肯显山露水，一味只游刃有余地吊着张君乔。这一则是在警告他们，要想拿捏他这个盟主，恐怕在自寻死路；一则是告诉他们，师小枝是他的人，师小枝的同门，他们一个都不能碰。

　　他们盟主看起来狂妄自负又臭美，但那颗心，玲珑剔透，可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的。

　　这场面下，他们若还不快快表示臣服，岂不就白瞎了盟主一番抛砖引玉。

　　自然臣服也得臣服得精准无误，保护师小枝便是他们能表达的，最大也最正确的诚意。

　　他们盟主十句话里九句半看不上他们，看着就像随时会拍屁股走人的样子，可不得如此揣摩着，用心捧着才行。

　　果然俞止川听了此话，神清气爽，广袖一震，潇潇洒洒地说：“不必，就你们这些……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吧。至于你们，去帮衬封山，若有一只鸡妖逃脱，我拿你们是问。”

　　书生松了口气，这意思便是给他们个表现的机会。

　　“是。”他说，“谨遵盟主之令。”

　　俞止川点点头，想着总归当了人家盟主，还是得关切几句，便又说：“记得保命为先，但也别给我丢人了。”

　　书生：“……是。”

　　散修们潮水般褪去，俞止川满意地收起金扇，食指微微一勾，地面便飘起一片绿叶。

　　假如张君乔此时还在这里，便会发现这片叶子正是从他身前飘过的，众多落叶当中极其特殊的一片。

　　叶子绿得发翠，薄得能透光，俞止川将它捏住时，甚至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强大真元。

　　他轻轻晃了两下，真元在指尖汇聚，与叶子里残存的真元相互碰撞，瞬间激发了这道伪装的留音传书：

　　“引入关心洞。”

　　俞止川：“……”

　　引谁？

　　关心洞又是什么地方？

　　声音极快地喑哑消失，连同俞止川手上的叶子，随着真元消散一起粉碎了。

　　这是个十分有意思的声音，它乍一听绵弱单薄，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可才五个字，却能由耳入心，像疯长的荆刺，直捣人的识海。

　　此人似乎具有蛊惑人的本事。

　　俞止川搓掉指尖的绿灰，负手往上走去。

　　这封留音传书张君乔一定也听到了，他要引谁，稍想一想便不难推断。

　　在鸡妖哗变之前，张君乔对俞止川尚还穷追不舍，一副不置其死地便不肯罢休的模样。怎么一得知鸡妖哗变，他便轻易地就不再追究俞止川了呢？甚至连安排人将他们驱离尚独派都不曾。

　　他那样不交待任何一句，还把视若私藏的师小枝也一块撇在这里，便是笃定师小枝会跟上去，而师小枝一旦跟上去，俞止川便也不会离开尚独派，必然会待在师小枝身边。

　　亭奴从他的发间飞出，这回它又变成了从前红伞的模样，规格不那么大得吓人了。

　　俞止川伸手握住伞柄，像是问亭奴，说：“到底是我，还是师小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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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妖窜逃入饶云山，就好像一把灰丢进米缸，哪里能轻易挑出来。

　　师小枝追着师兄们的踪影很快就没了方向，大家三五一队分散着进了山中，他还怎么跟？若是单打独斗，只怕这回他左右眼都要被鸡妖给掏了。

　　这时候他已然有些后悔自己冒险，早知道就该路上找几个师兄弟同行——不过这样，似乎显得自己更菜了。

　　此时饶云山上空忽然升起一个巨阵，轰鸣声震得山中鸟兽齐啸，巨阵的光芒投射下来，使得青翠的饶云山刹那间就像变成了一座熠熠生辉的宝山。

　　山中追寻鸡妖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缓缓流淌过巨阵上秘咒的光影。而后随着阵型的稳定，光影渐次消失。

　　“那是什么？”

　　“有点……像护山大阵。”

　　“我们尚独派还有这种东西？”

　　“呃……”

　　师小枝深有同感——我们尚独派有几块灵石支撑得起护山大阵？

　　那可是顶烧钱的玩意。

　　紧接着，便看到那大阵下飘然飞出一个红影。

　　师小枝：“……”

　　他微翘起嘴角，心里忽然安定许多。

　　众人见护山大阵已成，对灭杀鸡妖之事更为信心十足。这样一来，鸡妖再跑不出饶云山，假以时日，必定能够彻底清除。

　　师小枝亦将混沌之剑握紧，打算先找到在附近的师兄弟，然后再一同寻找鸡妖。

　　这时，他身后忽然“咯哒”一声。

　　像人发出的声音，又像是谁的脚踩断了树枝。

　　师小枝心里一动，沉了口气，装作不悦地说：“不是叫你带着散修们离开饶云山吗？你怎么……”

　　他边说着，转过身来一看，猛然吓得连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