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千里雪》火星宅

1、第一章

　　清晨去集市的几支车队已经回来，一摞摞五颜六色的袋子堆满了马车。前几支马队带的是中原的布匹、粗粮还有各种又笨重又杂的货物，而中间的那辆车子，必然是少女们最爱的翡翠珠宝和零碎的小巧饰品。

　　一群中年大汉之间，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牵着马，似乎篡着什么心思，在账外期待地等候着。

　　他们本不是马队的人，跟着去集市兜一圈，只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地经过南缇郡主的闺帐。哪怕是只见他一眼，也不枉他们长途奔波的两个时辰。

　　他们安静地远远凝视着米白色的帐帘，一句话也不多说，生怕错过半点儿。

　　终于，垂落的帐帘轻微晃动了几下，少年们屏住了呼吸。

　　一双纤白的玉手缓缓挽起两侧帘子，他低眉垂眸越过了帐帘，温柔的灿金色阳光细碎洒落在他白皙如雪的肌肤，清秀干净得宛若神仙落入凡尘。

　　纤纤细步，一副仙姿佚貌早已让远处几个眼直直的少年红了脸。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图胡可汗的两个女儿，列岚郡主—图修曼，和南缇郡主—图玄沐。
　　一个豪放爽朗，饮酒骑射的本领能凌驾于草原男子。一个温婉清高，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受无数男儿倾慕。

　　图玄沐缓缓抬起清澈明朗的双眸，映入眼帘的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几个女奴兴高采烈地搬运着她们眼中新奇的货物，微扬起的尘土惹得他微微侧过脸轻咳了几声。

　　“郡主，这是从中原带回来的书文。”女奴跑到图玄沐身旁，悄悄从衣服里掏出两本书。

　　图玄沐欣喜地捧着书，转身回到帐中，拍了拍书上的灰尘。

　　每个月头，他都会像这样在帐外盼着马队回来，无非是为了身边服侍的女奴能为他从中原那儿夹带几本书物回来，摸着两本又厚又实的书，他不禁轻笑道，“可以看上好些日子了。”接着，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在柜中的暗格中。

　　去往牙帐的路上，总有很多陌生的目光向他投来。
　　大家都好奇这个成日闭关在闺帐中的南缇郡主，温婉娇柔，比起他的姐姐列岚郡主，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南缇郡主平日都不受匈奴王图士烈的宠爱，因此下人们都敢纷纷肆意地当面议论。

　　“生得漂亮是漂亮，”一些远处放牧的女奴们酸酸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掩嘴偷笑着，“可惜胸前一马平川。”

　　图玄沐余光望了她们一眼，淡若清风地继续细步走着，他并不在意那些刺耳的话。

　　他清楚自己本是男儿身，由于出生时异常体弱，巫医说他不能和其他草原男儿一样能够在烈阳下骑马射箭，最好在帐中静养修神，否则身体会受不住，可他是可汗的儿子，这么娇生惯养只怕会被族人嘲讽，因此，他的阿娘才会谎称他是个女儿。

　　图玄沐当了十七年的草原公主，知道自己是男儿身的只有母亲，还有…那个一直对他图谋不轨的哥哥，图修吔。

　　侍从刚为他掀开帐帘，一个酒杯就飞了过来，图玄沐慌忙躲开，往杯子袭来的方向望去。图士烈一脚踏着酒桌上，情绪高涨得脸皮通红。

　　“有何不可！”他紧握着酒杯，仰头灌入了整杯烈酒，怒视着伊塔娜，“不让他去和亲，难不成让我曼儿去吗！”

　　“可汗…图修曼是您女儿，我沐儿就不是了吗…”伊塔娜含着泪摇头，瘫软在地上。

　　“阿娘。”图玄沐赶忙跑上前扶住伊塔娜，“阿娘…”

　　“把他留在草原有什么用？”图士烈仰首低眼看着母子二人，嗤笑着，“呵，堂堂草原公主，为人笑柄。”

　　“图玄沐，骑马射箭你样样不懂，你说说，你还会什么？”图士烈一手搭着莎瓦尔的腰，旁若无人地掐着莎瓦尔的脸蛋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有什么比得过你阿姐？废物一个！”

　　话音一落，连帐内的侍从都嘲讽地看着自己，图玄沐默默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感觉无比羞耻，鼻子一酸，桃红色的唇瓣开始微微颤动着。

　　“可汗问你话呢！”莎瓦尔扬眉吐气地看着他，她柔软的手掌缓缓抚摸着图士烈的胸膛，“你有什么能比得过我的女儿图修曼？真是丢了可汗的脸！
　　”
　　图玄沐把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在红红的眼眶中打转，他努力撑大着灵动的双眼，强忍着快要涌出的热泪。

　　“我会…吹胡笳…”他颤抖着声，顶着泪意，倔强地回驳了莎瓦尔的话。

　　话音刚落，一阵狂肆的大笑席卷而来，就连倒酒的女奴也忍俊不禁了，手抖了抖，不小心洒落了几滴酒在桌上。

　　听着他们刺耳的嘲笑声，内心的最后一丝自尊被摧毁，他羞辱地紧紧咬着下唇，闭眼落泪，晶莹剔透的泪水划过细嫩白皙的肌肤，垂落在下颌上。

　　“真是没出息。”图士烈低低责骂了一句，随后将酒杯哐啷一声直直扣在桌上，“好了，这件事早该定下了，晋王怎么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把你嫁给他，不算委屈，别哭哭啼啼的，看了心烦。”

　　“可汗…万万不可啊…”伊塔娜拼命地摇头无助地恳求着，“不可以让沐儿去啊…”她疯了似的嚎道。很快，还没等哭喊几声，就被图士烈令侍卫赶出了牙帐。

　　自知没有拒绝的余地，图玄沐只是默不作声地抹着眼泪，要是被发现自己是男儿身，一定会被杀头吧…

　　可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反抗，虽然不愿去和亲，可他更不喜欢留在草原受人欺压。阿娘身份不逊于莎瓦尔夫人，她原本也受族人尊敬，就是因为生下了他这个废物，才让人看低。与其留在草原牵累阿娘，倒不如一走了之。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他都被关在帐中，时时受人监视，做什么事都要经人批准，可这却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了。牙帐特意派人教他中原的习俗和礼仪，给他带来了一辈子都看不完的汉书，其实，他很喜欢这样子的生活，直至被送往中原的那天。

　　兴许是心中隐约预到了死期，心绪反而被抹上了一层异常的坦然和安宁。

　　伊塔娜被人关着，没能来送他。去往中原京都的路程要花上几日几夜，行山路的马车摇摇晃晃，弄得他双腿发酸。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过了这段磕磕绊绊的山路，他无聊地想象着晋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象洞房之夜晋王发现了他的男儿身会怎么处置他…

　　想了很多，自知不会在中原平安地活着，可是，能来到中原，他倒是觉得死而无憾。他向往这片大地，这片蕴含着千年文化熏陶的地方。

　　如今终于踏上了中原的路，不知此行是福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