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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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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晃悠着走了一段距离,一直直着眼发呆的江汜好像还了魂,他侧过头,脸颊贴着膝盖,看着苏遥观,眼神显得有些软:“师父。”
“嗯?”
“我们这次去皇都,危险吗?”
苏遥观靠在靠垫上,眯着眼,懒洋洋地“嗯”了声。
“师父。”
“……嗯。”苏遥观有点不耐烦了。
“我以后会好好练武,”顿了顿,江汜好像有些别扭,但还是睁大圆圆的眼睛,一字一顿好像在发誓一样,“我会保护师父的。”
苏遥观撇了撇嘴。
三脚猫的功夫就知道说大话。
他本来想嘲讽几句,或者干脆回个沉默,但是江汜异常郑重的语气让他没有马上这么做。
双方态度都随随便便也就算了,一方太过认真,那么这段关系就近似于欺骗了。
——本来也不是真心,也不好真得骗得个小孩一辈子死心塌地的。
苏遥观略直起身体,偏头思索了一番,缓慢地说道:“江汜,我用不着你来保护,之前说让你挡刀护身也就是玩笑。你犯不上这样给自己脖子上带项圈,也没必要有这么大压力。当初带你回山庄,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捡了你是我自己的意愿,从来就没有想你回报些什么。”
他看着江汜,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说:“守护什么,保护什么,这些事情总是很麻烦,我自己也不喜欢,不过是逼不得已才去做的。所以我不会逼你。”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就算有一天你想明白了要离开,我也不会拦着你。
他抬眼看着江汜,目光平和宁静,甚至显得有些的温和。
江汜抿着嘴,沉默着没说话。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静谧。
然后,慢慢地,江汜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好半晌,埋着脸的他闷闷地、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汪。”
苏遥观:“……”
遮住脸的江汜倔强地绷着脸,但是苏遥观无所谓的语气却惹得他眼睛发热,鼻子发酸,他不想被苏遥观发现动静,一动不动强忍着泪意,却依旧感觉贴着眼睛的衣料慢慢变湿了。
他控制不住软弱,心里却在默默发狠。
什么犯不着!
什么没必要!
我就要给自己带项圈。
如果可以留在你身边,就算是当一只被拴住的小狗也可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
——
路上大约走了二十多天,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王都。
几个人在客栈落脚,收拾一番住下来。
苏遥观盘算着进宫的日子,忍着不耐烦思索着之后的打算。
真麻烦。
他坐在桌前,撑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齐地处中原,边界的南蛮西夷在前面的几十年里都没有停止过骚扰,先帝在位时,曾经亲自率兵出征,打得那些蛮夷退避三舍,才安稳了很多年。
但是待到先帝驾崩,今上就位,位处西面的雾瘴低地的西番试探地用少量的人马骚扰大齐边境,而皇帝只是被动应对,大约是看出了这主防不攻的行为背后的软弱,此后渐渐地,西番骚扰边境的动作越来越多。
而皇帝只是个窝里横的软蛋。
面对自己的子民和大臣,他威严骄矜、刚愎自用,但是他没有自信去应对那些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人种。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大约对自己平庸的资质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西番多次试探后,有大臣提出来直接让大将军去平了那毒地,也好让四海看看大齐的威严。
但是皇帝拒绝了。
他回出的理由是:打仗只会让国家伤亡惨重,且会造成帑廪空虚,若因此大齐国力虚弱,极有可能会造成群狼环伺的局面。
“不是仗胜了就是胜利,若是让国家陷入危险的境地,那么就算是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呢?”
如此冠冕堂皇,让大臣们陷入了沉默。
他们脑子里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来因为建造宫殿高楼而花去的金银,以及为了赶建筑工时而劳死的百姓。
但是没有人敢反驳。
就这样,西番得寸进尺,最后甚至提出了和亲的妄念。
和亲本来是结两邦之好,可是西番甚至都没有表现出相应的诚意,如此一退再退,只会让那帮人得寸进尺,根本无法起到解决的作用。
可是对皇帝来说,大概只要逃避问题,问题就是不存在的。
皇帝只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其中皇后所出的只有其中的其中的大皇子和小公主。
皇帝一直子嗣单薄,后宫也是嫔妃稀少。
他虽然年轻的时候热衷于男女之事,可是当了皇帝以后,就开始耽于修道成仙之术,成天想着修身养性,不仅不愿意为国事操劳,连对女人也没了欲望。
虽然偶尔还会去后宫应个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丹药吃多了,总之是后宫嫔妃在这十几年就没人怀上过孩子。
女子有七出,男子却没有,更何况是皇帝。
或许这样的皇帝反而能让后宫的环境更加和谐呢。苏遥观漠然地想着。
小公主今年十五岁,皇帝可能无所谓自己的孩子,但皇后可不会就这样地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那种荒蛮之地,嫁给那种披发左衽的野蛮人的。
所以很有可能等自己下山了以后,皇后就会派人上山去找苏绡,而漆玴肯定是不愿意的。
漆玴和他的父亲一样,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大约也对那黄瓦朱墙里的把戏没什么兴趣——估计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苏绡了。
不过苏绡就不一定了。
这皇宫里的人也真有意思,该有野心的人没有野心,反倒是不该有野心的人野心勃勃。
沾了墨水的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记下的却不是苏遥观脑子里想的东西。
他一心两用,专注着思索,三心二意地画了副画,等想完了事情一看,自己都有些奇怪自己画的东西。
他莫名其妙地画了只狗。
说起来,客栈老板就在院子里养了只大狗。
紧致的肌肉,流畅的身形,油黑发亮的毛发……看起来倒是只好狗。
从下了马车开始,江汜就一副闷闷不乐,到了客栈,见了那只狗,就说要和狗玩儿,罕见的没有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遥观身后。
就这么想着,苏遥观脑子里忽然冒出在马车上江汜忽然叫的那一声狗叫。
嘴角忍不住往上勾。
果然看别人犯蠢总是能感受到乐趣,看来只要和江汜在一起,就不用担心没有意思了。
那天和江汜说了那些话后,江汜当时表现得好像没什么在意,接下去的日子却是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了。
——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还是敏感的。
平时苏遥观觉得哄人挺麻烦的,但是他忽然觉得心情不错,觉得今天天气也好,不如带上个小徒弟出去溜达溜达,逛逛这繁华的皇都也不错。
江汜的房间在苏遥观对面。
苏遥观站在江汜房间门口,习武之人眼明耳聪,站在门口就能感知到屋里没人。
苏遥观顺着楼梯慢悠悠溜达下去,晃荡了一圈,就看到了院子边上的小荷花池沿上坐着的自家大弟子。
江汜盘腿面对着荷花池坐着,弯腰弓背,两眼直直地瞪着前面发呆,衣服紧紧贴勒着,下面凸起几节明晰的脊骨形状。
在江汜的边上坐着店家的那只狗。
前爪向前伸展,靠在池沿上,下巴靠在上面,两只眼睛向前望着,居然和边上的江汜看起来有些相似。
苏遥观觉得有些好笑。
他缓步向前,走到江汜边上,侧头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汜。
“干嘛呢?”
江汜听到了苏遥观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他心里不大开心,但是又舍不得不理那人。
于是,他撇这两道丧丧的眉毛,垂着眼眸,有气没力地说:“没干嘛。”
苏遥观看了一眼他圆溜溜的头顶,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了他轻薄的宽袖,飘飘然地晃过,边上的大狗看得好奇,张嘴“汪”了声,就要蹬起身体去抓。
江汜余光瞥见了,眼疾手快,一下子抓住了狗爪子把它紧紧抱进了怀里。
“干什么呢!”江汜单手环着狗脖子,另一手愤愤地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在狗头上敲了一下。
大狗委屈地“嗷呜”了声。
苏遥观袖手,冷眼旁观着这一人一狗的戏玩。
从苏遥观站到江汜边上开始,他就没有抬过头。
此时,他抓着狗在闹,依旧低着头,只留给苏遥观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苏遥观看了一会儿,慢悠悠道:“你倒是和这玩样儿相处得挺好啊。”
江汜扣着不情不愿的大狗,把脸埋在他柔软的毛发里,闷声闷气地“嗯”声。
苏遥观看了他一会儿,说:“出去逛逛吗?”
江汜猛地抬头。
手里的大狗“嗖”地一下从他松开的手里逃脱,转头朝着江汜不满地“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子跑了。
江汜理都没理,只是看着苏遥观,那双圆眼睛向上仰视,有种眼巴巴地感觉。
他伸手去抓苏遥观的袖子。
苏遥观手一转,一把折扇从衣袖落到手心,他垂眸用扇子抵开那只手,淡然道:“把你爪子上的狗毛先洗干净了。”
——
天空明净如洗,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
路上行人来往,很热闹的样子。
和苏遥观这样走在街市上闲逛还是第一次。
皇都名副其实,玉楼金阙、画栋雕楼,楼比镇子里的高,人比镇子里的人多,连街上声音都要比镇子上的吵。
江汜很开心苏遥观能带他出来,但是他知道苏遥观是喜静不喜动的,于是逛了些地方后,他见好就收,就说要回去了。
苏遥观捏着扇子站在树荫里,避着人群,闻言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江汜偷眼看了看自家师父,觉得他没准是后悔了出来走这么一遭了。
树底下有几个人正在分发暑季解热的熟水,江汜瞄了两眼,有点好奇,犹豫了会儿过去想领了两杯。
苏遥观斜眼看着他走过去,看那分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沟通了两句。
没一会儿,江汜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两个竹杯,一只手的指头上还勾了个香囊。
“说是什么紫苏熟水,能化湿行气、暖胃消滞。”
江汜把杯子递过去。
苏遥观不感兴趣地点点头,看了眼那香囊,问:“什么东西?”
江汜正饶有兴趣地观察手上的竹杯,闻言连忙抬头,把香囊递过去:“驱蚊的,师父你要吗?”
苏遥观当然不可能要。
江汜有些苦恼,捏着那只香囊,小声嘟囔着:“那人非说不卖水,只能买香囊送水……”
他低着头,从苏遥观的视角上看过去,能看到他从领口露出来的白皙的脖子,耳朵被太阳晒得透着粉色,看起来软软的。
苏遥观沉默片刻,笑了声:“留着呗,以后可以送人。”
总归是上过青楼的人,在自己面前再怎么像个孩子,其实也不算是个孩子了。
江汜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收怀里了。
那紫苏熟水滋味非常的奇妙,清凉中带着微甘,甘甜中又透着苦味。
苏遥观抿了口,就微蹙眉头,顺手把杯子搁在边上,不打算喝了。
旁边的江汜见了,快速喝完自己的那杯,又伸过手拿了苏遥观面前的杯子,咕嘟嘟一口气全喝完了。
苏遥观看着他片刻内喝完了两大杯,随口问道:“你很渴吗?”
江汜放下杯子,转头擦了擦嘴巴,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遥观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两只粉红色的耳朵好像越来越红了。
“走吧。”苏遥观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说,“我看你都快被晒熟了。”
出去走了一圈的江汜顿时就像是被顺毛的猫,一抹那张丧气的脸,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回了客栈就跟着狗玩儿,看着两个弟子在做事还凑上去帮忙。
总之是又变回了那个很有精神的山庄大弟子了。
日光西沉,霞光渐渐被地平线所吞噬,墨蓝色的夜晚开始笼罩大地。
苏遥观沐浴完,披着里衣,散着湿发,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后,就看到了床边盘腿坐在凳子上的江汜。
江汜本来低头盯着地板发呆,听到声音立马抬头转过来,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师父。”
苏遥观没理,朝着床走过去,江汜连忙放下腿,抱着凳子站到角落不碍事的地方。
苏遥观坐到床上后,看了他一眼。
江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见苏遥观的衣服都被水打湿了,又很有眼力见地冲到边上的脸盆架,从上面抽了条干毛巾,然后大步跨回到床边,低下头帮苏遥观擦头发。
因为苏遥观是靠着床坐着,他只能弯腰撅屁股,小心翼翼地躬身蹭着床沿,一点一点地用干毛巾挤压出发丝间的水分。
他一边擦,一边偷瞄苏遥观脸色,抬眼低头的动作非常明显做作。
苏遥观有点不耐烦地撇了撇头。
“要上来就赶紧的。”
苏遥观话音还未落,江汜已经一脚跨上了床,然后才多此一举地回了声,“诶!”
江汜笑眯眯地继续帮自家师父擦头发,那样子好像是在做什么顶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苏遥观头发很长,墨色的发丝落在肩上后背,缠绕在单薄的衣服上,发尾打着卷儿。
江汜小心地瞄了苏遥观一眼,伸出手……
“我明天要进宫。”苏遥观忽然说道。
江汜手一抖,本来是做贼心虚,听到话的内容顿时就忘了刚才要干什么,连忙凑上去说:“那我也去。”
苏遥观干脆利落,直接拒绝了。
皇宫规矩繁多,又遍地贵人,万一江汜冒冒失失地弄出什么事情来,也是麻烦。
江汜刚要说什么,苏遥观又补充了句:“你去跟肖杜子找个宅子,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
江汜:“……哦。”
沉默了会儿,又活泛起来了,靠近了问道,“师父,那皇帝把你叫过来是要干嘛啊?”
苏遥观仿佛事不关己:“大约是当初前庄主太过足智多谋,希望作为后人的我也能来力挽狂澜,兴隆国运吧?”
“……那师父你能吗?”
苏遥观笑了声:“国运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就像是人的一辈子也没那么容易改变一样。”
江汜忍不住插嘴:“朝好的方向的话。”
苏遥观看了他一眼,嘴角浅浅向上勾:“对。”
江汜摸摸鼻子,小声说:“那皇帝为什么不能自己努力一点呢?干嘛把责任都推给别人。既然受万民供养,难道不应该做出相应的努力吗?”
苏遥观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下,于是偏头看了眼,就见江汜飞一样地缩回手。
他懒得计较,脑子里回忆了下,说:“皇帝倒也不是一直这样,他刚上位的时候,倒是挺勤勉奋进的,但是世上的事情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好的,估计是尝试了很久也不能做好,就干脆放弃了吧。”
江汜瞄了一眼苏遥观的脸色,偷偷摸摸地又伸出手,嘴里慢吞吞地说:“他都坐在那个位置上了,怎么能放弃……”
“虽然说‘在其位谋其职’,但是做不到的人也有很多吧?”苏遥观的语气漫不经心,“做夫子的,就一定全心为学生着想吗?不一定吧。还有当父母官的也一样。世上多的是‘德不匹位的人’,就像是书上说的一心为孩子着想的双亲,一心孝顺爹娘的孩子,你能看到有几个人做得到?”
苏遥观说着停了停,自嘲地笑了笑,道:“就看看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见得有多称职。”
“哪有!”江汜立马反驳,“我觉得很好。”
说完,他掰开苏遥观虚握着的手,硬是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看着眼前的男人。
“师父,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称职的师父了。”说完后,他觑着眼前人的脸色,抿着嘴角露出小小的笑。
在摇晃的烛光下,他的师父的表情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嗯,大概是挺好的吧。”他听到自己的师父这么说,然后笑了起来,目光意味不明。
“所以是好到了让你觉得玩我的头发也不会生气的程度吗?”
江汜吓了一跳,刚要往后躲,就被人掐住了脸颊肉,不客气地转了一圈。
“啊——”
黑夜里响起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