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隅》王亦婵

1、Chapter 1

　　黑烟升上了天空,掩埋住灰尘的废墟，留下深印。远处的朝霞染红了街道。
　　橙色的晚日落下山头,人们的尖叫消失在尘埃中,悲伤划开了天空，诉说着令人绝望的故事。
　　这里是向榆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想逃离的地方。
　　医院的消毒水令她作呕,病房的白墙让她觉得单调,人们的脚步在门外轻轻离开，房间里安静无声。
　　当她睁眼时,就已经是这副样子，,她不愿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满屋的亮堂让她感到心慌和刺眼,待在灰暗里是无味的,也是安心的,这里是生死的关口，纵使外面阳光明媚，春风温暖，她依然只能感到阵阵凉意，从白色的地砖传来，直达内心。
　　向榆听得见别人议论自己的声音,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和护士,在每次给她换完药后,向榆听得见他们口中轻轻地叹息，有点同情，又有点侥幸。
　　整一个月来,向榆没有见过什么亲戚来看望自己。这她已经料到了,只是平静地向询问的医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空洞无味,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大的反应，整日地坐在床上,看着头上的点滴滴下。当她父母死亡确认书送来时，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接着世界慢慢安静下来,她的眼眸平淡无光，只是观看了一场无聊的表演一样。
　　向榆己经很久没出过门了，十七岁的少女整日待在病房里，没有了生气。
　　向榆第一次见到岑寂的时候,已经到了迎春花开的时候了，窗外的榆树也一派绿色。她躲在窗户后面，看见岑寂坐在树下晒太阳，暖煦的和风吹过少年的耳边，向榆仿佛能闻到少年清冽的味道，阳光撒在他身边，为他渡上金边。
　　少年抬头看见了向榆，向榆这次看清了，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寂寞。但他在看到向榆的时候，依然微笑着向她招手。向榆拉上窗帘，没有理会。她讨厌阳光，讨厌暖风，讨厌那样温和的人。
　　岑寂第一次看见向榆的时候，他久违地出来见见阳光，迎春开的美丽，榆树充满生机，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得了白血病，尽管护士在他面前对他的病情只字不提，每天都会笑的说，你很快就要好起来了，他也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点点头说好。但他心里清楚，人生已经进入倒计时，所有人都在同情他。他抬头想看看墙上的爬山虎，看见了少女。
　　少女的长发像海藻一样铺到腰间，她的脖子上包着纱布，表情寡淡。岑寂承认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少女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岑寂想与她打招呼，却被忽略了。他尴尬的摸摸鼻头，笑了笑。
　　那之后，岑寂常去晒太阳，会在榆树下看书，少年的手指点在书页上，修长宽大的骨节分外好看。但他终没再见过那位少女。
　　少女病房的窗帘终日的掩着。傍晚也没有亮过灯。安静的让岑寂觉得可怕，那个房间就那样存在着，没有人想过那里有一个清水皎月的女孩。但岑寂那是分明感受到了，她有着和他一样的气息，像冬日的枯藤，清冷孤寂，只有苦味。
　　很久之后，岑寂回想起来，也许他当时只是想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也许只是想见见那个悲伤的少女。
　　最后，不论是什么原因，岑寂用石头砸碎了那扇窗。
　　向榆喜欢待在柔软的床上，躲在灰暗的角落里发呆。在她收到父母死亡通知书的那天，上帝就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很少吃东西，一切都变得无所谓起来。医生们背地里会感叹她的经历，“真的水灵的姑娘，怎么这么可怜……”“是啊，听说她父母先前关系就不怎么好。这是作孽啊。”
　　向榆并不傻，她从来都听的见，也从来都不在意，这是她的故事，她想藏起来，也总会有人翻出来，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她摸摸脖子上的伤，这么多天了，已经开始结疤了，伤口隐隐还在发烫。
　　就像是那天的朝霞，红光染红了整条街道，烟雾呛得向榆开始流泪，耳边的轰鸣乍破了天光，天光灼伤了所有人。
　　病房的尘埃开始聚散，少女像是被人丢弃的玩偶，呆呆地看着窗外。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眸里深不可测，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空气都沉默着。
　　忽然，上帝拉下了门闸，世界迎来了轰鸣。
　　窗户碎掉的那一刻，向榆没有太大的反应，直到看见窗外的少年，她愣了一下。
　　三月，她第一次闻到了迎春的味道，温暖的风穿过玻璃的缝隙走了进来，伴着阳光的味道，吹起了她搭在肩上的软发。扰乱了房间的死寂的空气，桌上的灰尘开始了浮动。
　　少年温和地笑着，眼尾轻轻地上挑，少年俊朗的面容，连同他削瘦的肩膀和温润的嗓音。“你在干什么呢？”向榆听见他这样说。她回过神来，冷着脸，轻脚走下床，踩过了玻璃渣铺满的冰冷瓷砖，还不及岑寂下一步反应，她就一把拉上了窗帘。
　　房间又恢复了灰暗，女孩表情淡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轻轻拔出了扎在脚底的碎片，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没有痛楚，只是松了一口气。
　　正当向榆要躺下的时候，房门闯入的风再次推开了尘埃，打破了平静，喧闹席卷了世界，向榆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么久以来，向榆突然意识到。
　　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