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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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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劫坐在花窗边,把玩着手中刚刚记录了这次事件原委的玉简。
此次任务虽有波折,但并非十分危险,他已经可以回到仙门复命。但是,他下山来的目的是寻找命星鬼气大盛的线索,很显然,任务内容的从公子与闻人公子同他并无交集,看不出有什么头绪。
但也并非没有一丝收获。突然间能肉眼看到鬼气,试图窃听鬼神的白老师徒,以及最令他疑惑的一件事,闻人公子变成怨鬼这件事本身。
应劫心中清楚如今的凡间并非太平盛世,鸿雁城能繁华依旧也无非是因为作为交通要地受到各方庇护,百年来,仙门从凡间收到的大大小小除魔任务越来越多,不光是自家仙门,别家有名有号的仙门也大多如此。虽然各地仙门约定俗成,不去为凡间的战争提供支持,因此对这方面的消息少有,但邪祟当道,战祸岂能避免。
然而这些都不是闻人有学的鬼魂变成怨鬼的原因。按照应劫在仙门中的所学来讲,通常凡人在死后魂魄会在凡间徘徊几日,此时被称为鬼魂,而鬼魂生前怨气极重的一些,生性偏执,会化身怨鬼。如果怨鬼的怨气不能被消除,渐渐会成为厉鬼,不入轮回,若是再造杀孽,更是万劫不复。
在见到闻人有学的鬼魂后,应劫对他的评价并非偏执过激,相反,他具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这很奇怪,不符合应劫对怨鬼形成的理解。
应劫轻轻叹了口气,把玉简收回银环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上面梅花纹的镂空。他最终决定暂时不回仙山,而是留在凡间继续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从府的前厅就在这几天变了个样子,似乎是凡间富贵人家讲究的定期装修。不像之前堆金砌玉恨不得在房梁子上雕牡丹的富丽堂皇,现在到处挂着柔软的丝绸和轻纱,装点着各色清雅的花卉,不像个富贵无比的巨贾,反而像个赋闲在家的文人。
应劫跟看什么美景一样欣赏着前厅的风光,其实不光是前厅,整个从府都有这个方向的变化。直到从老爷忙颠颠地跑过来招待,他脚下匆忙,小跑过来,但应劫一眼就发现他没有一点疲态,显然是从拐角处才开始小跑。不由得心中发笑,从老爷心思婉转,这点小心思被看穿了也不惹人厌烦,只觉得他可爱。
两人相互见礼,刚落座,外边笑颜一身浅绿色衣裙嫩生生的小模样就出现了,身边还扶着白老。
笑颜扶白老落座,自己往应劫那边靠了靠,一副想亲近又不敢靠太近的样子,大眼睛黑亮,眨了眨。应劫把手边一碟精致的花朵形状糕点推近给她,温和地朝她笑了笑,淡色的眉眼呈现出圆融的弧度。
他到底还是不自觉地疼惜这个灵气逼人的小姑娘。
“从老爷,令公子的事情已经解决,在下即刻就要离开,特地来向您道别。”应劫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白老也开口,说要离开从府。
三个修士一同出了从府的大门,白老询问应劫接下来要去哪里,应劫还没有想好。左右他只身一人,有的是时间浪费在路上。但他现在有一件事要问这对师徒,于是他问:“笑颜的耳朵,已经成为谛听了吗?”
笑颜抬起头,大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应劫,点了点头。白老也没想到应劫会知道这个秘法的名字:“你知道谛听?”
“曾经在古籍上见到一点零星的记载。”
白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笑颜,你还是能听见我说话吗?”应劫蹲下身,平视小姑娘,她太小了,才八岁而已,才堪堪长到他大腿中间的高度。但是已经听不见很多声音,又能听见一些令人恐惧的声音。
笑颜扑进他的怀里,点头。应劫几乎确定了自己身上存在鬼气,这或许是他突然能够看见鬼气的原因。
他心中又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小姑娘不爱说话,或许是因为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担心控制不好说话声音大小,显得与别人不同。
她是个心思敏感的小姑娘。但是她很大胆地喜爱着应劫,于是应劫对她总感到不知所措。应劫在两百多年前就没有被人这样喜爱过了,除了冷五师姐?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银环上镂空的梅花纹。
“你出身仙门。看得出来,你灵力单薄,但是擅长使用灵符。很明智的做法,也很有天赋,弥补了灵力不足的缺陷。你没有直接回仙门,而是继续调查。你对待凡人态度温和,仿佛他们与你没什么不同。”白老低缓发哑的声音响起,应劫看向他,一缕黑发从肩头掉落胸前。
“你正是我们想要找的人。既然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许你会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去了解一下我们的事情。”
应劫看着白老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浑浊一片,他猜测是修士的寿元快要结束的预兆。白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很细,很粗糙,指向北方。那边,是他们的故事发生的地方。
一阵风从北方,干枯的手指指向的方向吹来,带来了经过南方时沾染上的潮湿,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点凉意。
白老说的对,应劫没有要去的地方,他在寻找。但还有一件事压在他心头,悬而未决。他身上的鬼气来得诡异,但他有一些头绪,虽然,他并不希望是他以为的那样。
应劫只身前往城郊,那间茅草屋的位置他还没有忘记。但是他到时,那里只是一片荒地,没有了茅草屋的踪迹。这里光秃秃的,树木也稀少,远处有几个隆起的土包。大概是新坟。
冷风吹来,仿佛吹透了应劫身上这件黑色的道袍法衣,把他吹得遍体生寒。难怪那晚阴森森的,这里本就是一片破败的坟地。
微哑的少年声音从背后骤然响起,在这安静过分的环境中无异一声惊雷。
“小哥哥?”
腰间的白绳灵蛇一样立刻飞出,攻向出声的人,或者说,那只鬼。
然而看过去的应劫却发现,闻生没有躲开他的攻击,锋利的灵力在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闻生抬手摸到脸颊上的血,指尖沾到一点,看得真切。
应劫立刻收回白绳,因为闻生没有要一战的意思。闻生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眼神中都是困惑,还有一种天真的懵懂。那道浅浅的血痕和耳上两只金丝络红玉坠辉映着,显得那双含星黑眸妖冶美丽。
那双眼的眼尾泛红,抬眼时,已经是泪光点点。
“小哥哥打我?”
应劫突然像做了亏心事,一阵心虚,明明骗了人的是这只鬼!闻生应该,不是伤人的恶鬼,他长这么漂亮,还是个孩子。之前应劫是真心将他当作弟弟看待。
“闻生,你是鬼。”应劫咬了咬下唇,本来缺少颜色的嘴唇透出了红色。
“你才发现吗,小哥哥。所以你打我,因为我是鬼?”
他气呼呼地掉了几滴眼泪。应劫不得不承认,闻生一掉眼泪,他心里跟着一阵发酸,让这么一个漂亮的少年掉下眼泪来,是前世造了多大的孽。
“……不是。我被你突然说话吓到了。”
闻生垂眸,平复好心情,又漂漂亮亮地对应劫笑。然后走到应劫身边,抬起头说:“没关系,小哥哥,你没被吓坏就好。我的伤很快就好了。”
应劫越发感觉自己刚刚简直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现在有些抬不起头来。
“闻生啊,是你给我渡了鬼气让我看见鬼魂吗?”应劫问出口有些不好意思,他刚刚打伤了这个帮了他忙的少年。
闻生手一挥,那几间茅草屋凭空出现,伸手要拉应劫腰间的白绳,仿佛忌惮些什么,转而去拉衣襟那里一块小小的布料,看得应劫又是一阵心虚。他拉着应劫进了屋子,里边陈设还和之前一样,简单冷清。
两个人坐在床边说话。
闻生小心翼翼开口:“小哥哥不喜欢看见鬼魂?我可以收回来的。”只是语气中让应劫又听出了一丝委屈。于是应劫连忙说不是,安抚下闻生。
若是收回去,岂不是看不见这个委委屈屈掉眼泪的漂亮少年郎了。应劫对他还有些舍不得,闻生愿意亲近他。应劫温和地笑了。
应劫注意到闻生腰间挂着他送的白玉符,伸手过去捏住了,拿起来,看着闻生。这是一道辟邪灵符,驱鬼的,现在戴在一只鬼的身上。
“戴着它不痛吗?”
闻生坚定的摇摇头:“一点都不痛,我喜欢它。”
然后眼神躲闪地加了一句:“可不可以不拿回去?”
应劫用手掌包裹住白玉符,掌下淡红色的灵力线条扩散出来,消散在空中,放开手时,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白玉符。即便知道闻生不是凡人,应劫也一再对他心软,他很吃这一套。
“可以留着。”
沉默了一阵,应劫告诉闻生,他要走了。闻生问他去哪里,他也说不上来,但他已经决定跟白老和笑颜一起走了。闻生没有非要他留下,很听话地跟他告别,询问了具体离开的时间,然后送走了应劫。乖得像个送主人出门的小狗狗,关上门后,能想象到它在门口安静等待的样子。
这次,恐怕真的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