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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路 ...

  •   怨种已经取出,村民们清醒过来,神舞结束,纷纷往村庄里边走。最后几个好事的村民的鬼魂也离开时,闻生推动着浑天阵凑近应劫。
      “哥哥……你嘴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那团黑影不够凝实,应劫实在分辨不出闻生更为复杂的情绪,只是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把唇缝中的血迹吞咽了下去。是,做错了吗?
      “你发现了。别生气,先想办法出来。”
      当时的情况危急,应劫喉中涌上一口血腥,灵力枯竭。眼看浑天阵要维持不住,应劫随时准备着在浑天阵破碎的那一刻把所有怨种都纳入自己身体,再让白老杀掉自己。只是被闻生抢先一步拿走了怨种,缩小了浑天阵的范围,这才逃过一劫。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怨种在闻生身体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本身就是针对鬼魂的禁术。
      “无妨,哥哥。我就在这里冷静一下,这符阵挡不住我,几个怨种也不能将我怎样。我不应该对哥哥生气……请哥哥原谅我,好吗?”
      闻生推动着浑天阵离应劫远了点,似乎是真的在自己冷静。实际上应劫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如果除魔的方法只有一种,即便身死道消,应劫也会面不改色地实行。
      有许多凡人为了长生而毕生苦苦求索,反而浪费了大好光阴,将一生白白虚度。修道者寿元绵长,动辄成百上千年,也有着如同掌门师尊一样的大能,活过了上万年,却依然妄图长生。
      如果生命的意义在于寻求长生,长生的意义又在于何?
      如同落霞与启明二君,应劫的父母,力量与地位他们都拥有,但依然为了一个新生的生命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践行自己所认为的生命的意义。
      应劫也寻找一个足以令他获得意义的死亡。总之不是在虚度几百年岁月后,依然满目茫然地死去。那样他耗尽了别人生命活下来的意义,就只剩了活着而已。
      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他心中有些隐隐的急切。

      应劫站在古树的附近,看着村庄中依然是一副喧闹的景象,儿童嬉闹,男男女女交错穿行,家家门前的灯笼撒下暖色光芒。黎河星沿着河岸走向他,山上流下的水清澈见底,不知什么原因,在夜里要平静许多。
      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惊得应劫看向来人。黎河星手里还有两个石块,见他回头,随手扔到了水里,又溅起一片水花。
      黎河星走近他,闻生还是一团黑影,在半空浮浮沉沉。黎河星盯着应劫,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什么,只是盯着,却好像透过应劫看向了别处。
      这感觉很奇妙,仿佛他通过注视应劫在了解另一个人,后背发凉。
      “一模一样。缺少了就是缺少了,弥补才是天方夜谭。”黎河星转开视线,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应劫想问缺少了什么,但被他接下来的话挡了回去。
      “他有很多秘密都没有告诉你,你可以怀疑他很多事,但是有一点,你自己就能看得出来,应劫,他真心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闻生他,以前就认识我吗?”可是应劫并没有下过山,更别说遇到某个小鬼。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命星上缠绕的鬼气与闻生有关呢?
      闻生是他命中注定要纠缠许多的鬼魂吗?
      这个答案应劫不敢轻易回答,他设想过许多情景,但没有一种是与闻生有关。
      “鬼知道。直接问他不是更好。”
      黎河星烦躁地叉起手,晃了晃一头乱毛,哼了一声。他朝闻生那边乜斜了一眼,沾到了脏东西一样别过眼去,自己走开了。完全看不出刚才为闻生说话的样子。
      应劫看向闻生,他在浑天阵的淡红色符言圈里翻滚着,怨种明明暗暗的,蓝光若隐若现。
      放任他陪在自己身边,应劫扪心自问,全是私心所致。倘若他正是命星鬼气的来源,又能怎样,难不成真的要除了这个胆小的鬼,改写命格?
      闻生死时能有几岁,其中磨难尚不知,哪里就一定好过他?哪里就非魂飞魄散不可?
      所念所想,具是无稽,非追根究底不可臆测。
      那山涧水中顺水漂流下一枝白梅,花瓣被水流冲散了几瓣。应劫心念一动,勾住了花枝给捞上来,抖去水珠,香气依旧。许是鸟雀争斗时折断了枝条,落进水中。
      应劫把花枝插进古树旁的土壤中,渡了些灵力过去为它续命,花瓣瞬间像是被剑气打伤,裂开几道纹路。惨兮兮的。
      他的灵力到底是太过锋利,伤人伤己。
      应劫站在挂满红绳庄严的古树下合掌闭目,心中暗想,若是这枝梅花能活下来,在山神庇佑下生根发芽,无论如何,他都会反抗到底。
      至于反抗的究竟是什么,应劫还没有弄清楚。或庞大,或微小,总之不会比放任沉沦更差。

      白老和笑颜在家中等候有一会儿了,应劫过去的一路上礼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只摘了九宝冠露出脸来,被好几个姑娘围在一处,羞涩大胆地询问可曾婚配,闹了个大红脸。
      后边一个旋转的球里,一团黑影溜了出来,凝聚成人形。这么一会儿,又换了一身衣裳,猩红蹙金锦衫衬得人骄矜挺拔,腰带下坠九只白玉环,压着衣衫下摆,行动时流光溢彩,分外招人。
      活像是刚刚成了精,来诱人沉醉的春海棠。
      这小海棠精心眼也小,容不得旁人同他家哥哥眉来眼去勾勾搭搭,便自己上前去闹,抓着哥哥的手臂就不放开了,少女一般精致明艳的脸上,唇却不高兴地抿着,透露出几分娇气来。
      一向凛冽的双眼也沉没在深夜灯火的温柔中,显出圆融可爱的少年意气。叫姑娘们瞧见了,好一通调笑,是哪家儿郎还拽着哥哥要撒娇啊?
      应劫匆匆拉着闻生快步走开了,走时还回头去看那群打趣的姑娘们,那边也没人气恼,都有说有笑,像是还在讲他们的笑话。不多时,人们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彼此结着伴赴往下一场热闹。
      扶山村依山傍水,前后少有人家,只这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滚烫通红的铁块落进冷水里,初时喧嚣,归于平寂。
      “他们已经没有了怨种的束缚,魂魄却依然凝聚不散,不知是福是祸。”
      “哥哥怎么看它们呢?即便看起来像人,但终究是这世间的异类。就算被所谓山神的力量暂时平安无事地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吞噬生灵的恶鬼,等到造下杀孽再阻止就来不及了。”
      应劫听到闻生的话,面上看不出有所触动,想来是早已想到此事。他手里把玩着不知何时从树上折下的柳枝,新芽幼嫩,从每一个枝节里钻出来。手指掐掉两段尺寸不合适的地方,留下一掌宽的枝条,轻轻一拧,树皮松动,指节一顶,抽出了白生生的芯。
      这是一个简朴的树皮小笛,吹起来会发出清澈的鸣声。但应劫总掌握不好制作的技巧,导致吹起来的声音有点类似“呜呜”的声音。
      闻生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应劫手中的动作,展开一把惨白色的细骨扇在手中轻摇慢晃,好一副风流贵公子做派。
      “小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的吧……闻生?”
      应劫微微蹙起了眉尖儿,边朝前走边仔细查看手里的物件,好像对自己的手工粗简程度很不满意。他叫了闻生,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小树笛。
      闻生摇扇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放肆地放到了那个小东西上边。
      实在是做工简陋,略显歪扭,可柳树枝新生的嫩皮的灰绿色还算漂亮。
      闻生收起彰显自己风流态度的扇子,从路旁的柳树上折了一杆新枝,细白的五指翻动,一支更漂亮更精致的树皮小笛就做好了,被放进应劫手里。
      “哥哥哄那小孩,却不哄哄我,是不疼我?”
      应劫正惊叹着闻生连这种村野间的小东西都做得漂亮,就听见小磨人精又发问了。
      “那要我做什么你会开心呢?”
      “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能哄你开心。”
      闻生突然笑起来,他脸上做表情时更像是女子,大抵因为英气的双眼眯了起来,把秀美的特征都放大出来。他从应劫手中拈起灰绿色的树皮小笛,抬手放到嘴边。长长的“呜”声噪音一样发出来。
      “这个送给我吧哥哥,立刻就能哄好我。”闻生朝他眨了下眼睛,“呜呜”的声音不断地发出来,他对这个小玩具是真的爱不释手。
      “你不嫌简陋就好。不过……这个声音是不是有点难听呀?”
      闻生两指捏着小笛在唇边,吹个不停,听到这话停了下来,说:“我觉得很好听。只有这个声音,才是哥哥亲手为我做的。”
      应劫看着面前怎么看都千娇万贵的少年,拿着自己随手做的小笛,宝贝似的握着,感到些许难为情。他什么珍宝没见过啊,怎么偏偏就看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树皮小笛。
      丑陋,且无用。
      此物乃是三界难寻的蠢东西,何德何能被这么个玉人捧在心头?
      “我还会送你很多东西,这个,不好。还是还给我吧。”应劫指尖在发冷,后悔让闻生看见了这个。
      他低着头,没看见闻生面上柔软的怜惜。闻生比他头更低,然后从下边侧着脸去看他的眼睛。于是应劫对上了一双潋滟清辉的黑眸,亮度惊人。
      “哥哥低着头,怎么找到我?你忘了,我是鬼魂,如果不看着我,很容易就丢了,”闻生双手捧起了应劫的脸,“好与不好,让我来决定才行,这已经是我的了,哥哥。”

      白老的院子里。笑颜坐在正堂侧位最边上的一把椅子上,两只脚丫悬空悠悠荡荡,鞋面上绣着的紫色蝴蝶栩栩如生,随着动作要飞起来一般。她嘴里叼着一支树皮小笛,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传到了屋外。
      应劫和白老在谈话。笑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对面坐着闻生,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闻生。哪怕那是个漂亮得和寒酸小院格格不入的少年,只是沉默着静坐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为什么怕我?”闻生的声音凉凉的响起,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落地即无。
      笑颜听得见他的声音,被吓得瑟缩了一下,瘦小的肩膀僵住了。她用力地摇摇头,半个身体都偏了过去。
      闻生“唰”的一声收了骨扇,磕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他站起来,环佩叮啷作响,再归于沉寂,走近了小姑娘,衣摆上的团绣花枝纹被金丝勾勒着,华丽却透露出冰冷。
      他停在了笑颜的椅子前,弯下腰来尽量与小孩平视,淡漠从狭长的眼尾蔓延出来,有些混沌的东西跑了出来。笑颜不知不觉看进那双惑人的双眼,忘记了逃离。
      闻生勾起了唇角,直起身,骨扇扇柄抵住下巴。
      “原来如此。”
      应劫迈步进了堂屋,看见他们凑在一起,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在做什么?”
      闻生转头,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我在给笑颜讲笑话,哥哥,你们谈好了?”
      白老从后边跟了进来,精明的眼睛放着光,却没落到实处。
      这屋子里空气冷了些,早春的花都不开了,冷寂寂没个依托,想来这地域春花早谢,容不得人留恋。
      应劫在笑颜大眼睛的注视下,打袖子里掏出一把糖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旁边的桌子上。
      “笑颜,怨种和村民们的鬼魂我会一起带到仙山去。”应劫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了,与其事先思前想后,还是解决眼前之事。
      小姑娘仰着头,两个圆圆的发髻上绑着的白棉布发带被风吹着,挂到脸上又落下。小小的手上前拉起应劫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山。
      笑颜伸直了胳膊,挥向外边村子的方向,在空中抹了两把。大概是指村民们。又在应劫手上写下一个字。
      福。
      应劫看懂了她的意思,她在说,大家去仙山上享福吗?
      小孩子的眼睛太清澈,看得应劫心惊,看得他心生悲怆,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够道心坚定,竟然轻易被人左右了心思。
      可是小姑娘所愿有什么过分的,她只希望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村民们都能快乐幸福,她只是没有想到,人死不能复生,变成了鬼魂也只是可悲地把一点残影浑浑噩噩的留在世间,而不可能如同还在世时一般,饱尝红尘欢喜。
      为了这么个可悲的残影,所做之事哪有值得一说。
      “他们会在仙山被超度,会消失,但也免除了变成恶鬼的隐患。”应劫尽量委婉地陈述这一事实,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没什么用。
      于是他把一块糖放到笑颜嘴边,希望她至少不要哭。
      但笑颜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把那一小堆糖块都拿起来,捧在手里,举到应劫面前。她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嘶哑的稚嫩嗓音响起:“都给你,不要……”
      应劫没有去接,他有把鬼魂带回去的义务,这不是小姑娘的泪水能抵消的。修道者使用了这世间的绝大多数资源。灵石、灵力、灵兽,都掌握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强大的仙门手中,相应的,他们需要承担起保卫凡人不被邪祟侵扰的义务,这是身为修道者的基本。
      小姑娘急匆匆地把糖块往应劫手里塞,却因为没被接住而撒落了一地。地上乱七八糟的糖块尖刺一样戳人心窝子生疼,应劫狼狈地蹲下身去捡,捡了几块后,闻生手心翻转,清风托起糖块,纷纷落到闻生手里的油纸包里。
      “我有一个办法,哥哥要不要听听。”闻生一只手拿着糖,一只手把应劫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过我们依然要回去一趟仙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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