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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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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一直跟在他身后,也不作声,默默看着梁柏把小孩送到了邻居家。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看到小孩儿后连声道谢,手里还拿着些东西,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硬塞到梁柏手里,“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这是他爸爸从城里带来的。你就收下吧,收下吧。”梁柏不好和她争,只好收下东西,低头多嘱咐了小孩几句。
“这位是?”老婆婆看着梁柏身后,有些迟疑,她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每家每户有多少人也是清楚的,冷不丁看见一个年轻人有点怀疑。
“我一个朋友。”梁柏笑了笑,伸手扶江婆婆回去“您快回屋吧,这会儿温度降下来了小心着凉,我明天再来看您。你要是有什么事让小西过来说一声就行了。”
一直等门关上后,梁柏才又走了两层楼梯,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他一直对不准锁孔,钥匙撞在铁门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顾远从身后一把拉住他,欺身压在梁柏背后,姿态强硬,“我来吧。”
“你多久回来的?”梁柏把钥匙收回到掌心握紧,微抵着门,侧头看着顾远。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舅舅给你说了。”顾远冲他笑了一下,指尖顺着衣袖滑到梁柏抵着门的手,一点一点把钥匙勾出来,低头摆弄着,“嗯......我看看,应该是这个。”
他就着这个姿势去开门,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梁柏耳畔,梁柏忍不住往后仰了下头,有些慌乱地朝四周扫了几眼,这个时间段很多居民喜欢到下面去乘凉,难保有人不会看见,顾远正专心开门,自顾自说道,“叔是怪我怎么没第一时间来找你吗?我怕叔换了地方,专门找人查了一下,确定以后才敢来找你。”
“你先松手。”梁柏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躲避着顾远的眼神,几次未果后有些恼怒,“我记得当时说得很清楚......”
“直接断了联系也算说得很清楚吗?”顾远打断他的话,刻意加重“断了联系”几个字,“好了,进去吧。”顾远沉默了一会儿,压抑着怒火,半推半就将梁柏带了进去,动作有些粗暴。
“啪。”白炽灯明亮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房里的一切全都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顾远面前,他这才松开手,像是审视般朝房间细细打量了一番,略微退开半步左右的距离。
“你倒是恋旧。”顾远哼哼了两句,似乎是对眼前所见十分不满,但瞥见梁柏不太好看的脸色,也就收了口,径直朝客厅走去,弯腰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顺便倒在身后沙发里,“叔,我饿了。”他有些委屈地说着,在灯光照耀下,泛着疲倦,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到达目的地以后如释重负那般。
“叔,我饿了。”梁柏不是很想理他,但沉默对顾远来说只是个过时的招数,他自顾自说道,“城里变化太大了,我找了好久才找来,中午饭也没吃......”
“我给你下碗面,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梁柏见他越说越起劲,连忙打断,逃似的往厨房里走,“你要是累了的话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等面好了我叫你。”他走到厨房门口,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不一会儿厨房里响起水声,接着是烧水、切菜的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象梁柏这时的动作,毕竟太熟悉了,这样的场景在他脑子里不知道重演了多少回。看了好一会儿,顾远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拇指指腹不停地摩挲着指节,随着时间流逝,他越发坐立不安,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想要站起来的冲动,他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
厨房里声音渐息,他也慢慢冷静下来,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亮,嗡嗡地像是一下下接连不断敲在他心上。如同整个人临头被泼了盆冷水,顾远缓慢拿起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人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梁柏把面捞在碗里,小心淋上一层辣椒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端出去。一出去就看见顾远背立着窗户,灯光打在他脸上,太亮了,梁柏有点看不清他的脸。
“你在......”梁柏刚开口就被他打断。“是你说的?”他愣了一下,碗太烫了,放在碗底的手指颤了颤,他转身把面放在餐桌上,“他联系你了?”
顾远逼近几步,面色阴沉,“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就这么不愿意?”
“顾远。”梁柏转过身来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放软,“顾远,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应该明白,我不适合你......”
“这不是浪费!”他像是被激怒,打断道。
“什么?”梁柏皱眉看着他。
“我就是想要一个交待。”顾远一把抓住他,面色冷峻,“凭什么三年前你一个电话就想了断我们之间的一切。你在怕什么?当时我就在你身边,你到底在怕什么?既然你不说清楚,那我就自己找。”青年站在他身前,将他整个人都遮在黑暗中,冷硬且不容置喙,直到这时梁柏才猛然发觉这三年是真真切切过去了,恍若隔世,而少年初长成。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这不只是你的事,还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还会来的。”
顾远丢下这句话便怒冲冲摔门而出。
梁柏在饭桌旁站了很久,仿佛像是要融进这片寂静中,直到裤兜里手机嗡嗡响起来,他才有所动作。
“他找你们麻烦了吗?”梁柏挽了挽滑到手腕的袖口,深吸了口气,勉强集中精力。
“你说呢?”电话那头的人毫不客气地说道,顺便扫了一眼楼下,两人对坐在沙发上,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看样子倒还是说得挺愉快,有说有笑,看来谈得不错,“现在还在那儿坐着呢?我没去见他。这不给你打电话报信吗?”
“麻烦你们了,等这事一解决,到时候好好谢你。”顾远走到窗边,对面也是一栋楼,昏黄灯光映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不然你还想赖账啊!不过......”那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这事不好解决,我看他态度挺坚决的。你要不再想想?”
“没用的。”梁柏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倚在窗口,“黎xx,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只是我和他的事,与其让他白忙活几年,不如果断一点,长痛不如短痛。他才20多岁,不值得耗在我身上。”
“行吧。”黎晋余偷瞄了客厅一眼,刚好撞上顾盛景的目光,反射性地往楼梯后面缩了缩,“那我后面再给你打,你也别太担心,他......他最近还没什么动静,应该是放弃了。”他还是有些犹豫,话一出口等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梁柏轻笑了声,“他不来找我麻烦最好。不耽误你时间了,今晚麻烦了。”
黎晋撇撇嘴,“说这些。好了好了,后面再说。”
梁柏挂得倒是挺干脆,黎晋把手机揣回兜里,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楼去探探情况,他下楼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两人神色淡然,只略微点了点头,说了意识“谢谢”,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也就犯着嘀咕坐到顾盛景旁边,想听一耳朵。
按理说顾远来了这么久,这时才给他端来一杯水,是有些怠慢了,不过顾盛景也没说什么,一来是顾远非要闯进来和他谈谈,失礼在先,二来是他的人总得护着,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只想着后面再提点几句。
“他有和你说什么吗?”顾远突然开口,径直看向黎晋,他愣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通风报信被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盛景已经眉头紧皱,很是不满地盯着顾远,“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顾远,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现在是他先说放弃,你这样死皮白赖的有什么意思。”
顾远轻哼了一声,双眼里满是嘲讽,“我的话您也没听进去啊。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舅舅。”最后两个字,像是硬挤出来的,咬牙切齿。
顾盛景冷着一张脸,身体有些僵硬,喉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欲言又止。
“当初是你把梁柏带到我面前的,也是你让我和他有了充分的相处时间。怎么?你之前就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是你太蠢。”顾盛景猛地站起来,“既然你好话赖话都不听,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顾远,我要提醒你一句。”他走近了两步,也不笑了,他原是常年带着笑,只有极度生气的时候才会收敛笑意,“很多事情不是你做,就能有结果的。事不随人愿的情况多了去了。”
“多谢提醒。我来也只想从你这里找点线索,你不说也没关系。”说着他起身把搭在一旁的衣服拿起穿上,冲顾盛景一笑,刻意加重了“您”这个字,边往外走边道,“只要舅舅您不管这些闲事,我也不会来找你。希望你今晚还算愉快。”最后一句话宛如火上添油,不过他只管放不管熄。
话音还未落,顾远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黎晋被这后续搞得有些蒙,全程不敢说话,生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只能不断往边上缩,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是他错过了什么吗?
顾盛景一直保持姿势到顾远离开,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从大敞的门也能看见渐远渐去的灯光,这时他才有些颓然地坐回在沙发上,略微侧头看向黎晋,“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就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我要和他谈谈。”
黎晋忙不迭点头,怯怯地问了句,“顾远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连我的话都不听,真是翅膀长硬了。”顾盛景黑着脸,显然是又想起了刚才的事,“看我后面不好好管教他一下。”
听到这儿黎晋倒是笑了,“你真把自己当他爸啦?好了,你才三十多岁,就别装老古董了。”
“你懂什么,这混小子还不是我一手带大的,不似父子胜似父子!”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黎晋敷衍地应和道,边把桌上水杯拿到厨房去洗,边提高了音量冲顾盛景喊,“你也别愣着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我洗完杯子就上楼,你先去收拾。”
顾盛景应了两声,也没动,就靠在沙发上等黎晋出来一同上楼。还不断回想着顾远走之前说的话,线索?什么线索?他不会查到什么了吧,不应该啊,他今天这么大张旗鼓,不像是知道的样子,要是知道了还敢这样?梁柏的身世不算秘密,当然,见不得人的信息自然被抹去了,和那个人之间也不过是明面上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不怎么引人注目......大概是他想多了吧。
想到这儿,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算了,见招拆招吧。
顾远并不打算回家,既然是顾盛景给他打电话,也就说明他父母还不知道今天这件事,街旁路灯把车影长长拉在地面,已近午夜,车辆也很稀少,趁着等红灯的时候给家里发个消息说,今天太晚,懒得赶路,就歇在顾盛景家里了。就算他们问顾盛景,想必顾盛景也不会透露他的行踪。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盛景也赞成他们的做法,但只要涉及梁柏这边的事,也只会私下里训斥他,并不会向外张扬,倒有点像......保护?
绿灯悄然亮起,顾远朝原定路线行驶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三两个人在街边晃荡,树影沐浴在路灯和霓虹彩灯下,有些暗角处一边是繁华,一边是寂静。这时左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延伸至郊外,沿路除了路灯,只有些许点在山野间的灯火,他顺势把方向盘一转,直冲了过去。
梁柏有一个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卧室的窗帘拉得紧紧的,透不进一丝光亮。但今夜月色太好,他有点舍不得,于是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支着脑袋朝窗外望去。灯光全关了,月光毫无遮掩全部铺在地面上,云层很薄,墨晕染了般的天色,仔细看窗上还印着对面一家的电视机画面。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今晚没有星星。通常便是有月不见星。
那天他们在家里待着无聊,就去天台上乘凉,一抬头就看见繁星点点,顾远指着星星兴奋地对他说,如果仔细点看,会看见它们也在乱跑。
他也是在某个夜晚无意间发现的,像看见糖的小孩子,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别人,还夹了句,在人类已知的行星中,尚未发现其他生命体的存在痕迹,只在一两个卫星中发现生命存在的温床,人类是浩渺宇宙中最孤单的群体,但我想成为你的卫星,在荒芜中孵化万物。
别户人家也打算入睡,窗明如镜,云层渐厚,遮了月,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梁柏一下回神,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散地把窗帘拉上,即将闭合时,有远驰而来的车辆灯光闪到了眼睛。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还在外面闲逛,他嘀咕了几句就把窗帘严丝密合地拉在一起,摸索着上床睡觉。
说是睡觉也不尽然,今天见顾远这一面,倒是把三年前的过往一点点勾了出来。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