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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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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朝在屋子里窝了两天。
任凭整个定安王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也不为所动。老王爷恰与友人外出踏青,夫人又早逝,府上能做主的便是这唯一金贵的小世子了。
孙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谢云朝母亲早早去世,谢云朝便是由她带大的,如今见谢云朝一副入了魔般的颓唐样,四十多岁见过各种风雨早已处变不惊的老人红了眼眶,一旁谢云朝的奶娘更是已经在拿手帕子抹眼角了。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勉强静下心神来,问谢云朝两个贴身小厮:“世子到底怎么了?不是落了一会水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吗?为何都醒过来两天了,连个屋门都不愿出了?”
阿衡和邱喻苦着脸不敢说话。世子从小身子骨就硬朗,极爱武艺,看着身形纤薄,其实连素来被陛下称赞为国之大将的大皇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按理说,不过落个水,都不用喝药,顶多睡一觉,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好好地骑着马,突然直挺挺地摔下去掉进了河里,当场把两个小厮吓得半死,连忙将人捞上来架回了定安王府。
“这般不成,我亲自去瞧瞧世子。”孙嬷嬷皱着眉,急匆匆就往谢云朝所在的锦英院而去。
此时的谢云朝正盯着后院一棵老樟树出神。他记得前世,因蒋庆霜喜欢木兰和木棉,他曾想移了这棵他三岁时定安王亲手栽下的名贵香樟好该种花树。这棵树本是谢王爷去庙里求来,让鸿如大师念过经的,终年碧绿茂盛,连同将整个院子都笼着淡淡禅意,当时阿衡和邱喻急得不行,又不敢劝他,只得悄悄去伯爵府找了蒋庆霜来。
想到此处,谢云朝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他还记得,那时他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树荫下,偏偏还要故作镇定,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蒋庆霜脸色一边拿余光瞪阿衡和邱喻,心里担心蒋庆霜会不会觉着他太烦,会不会不高兴。
他知道,自己向皇伯求来那纸赐婚,蒋庆霜并不喜欢。
谁知蒋庆霜只是瞟了树一眼,淡淡道:“好好的树,移了做什么。木棉哪里不能种,非要在院子——中央。”
谢云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想他只是希望蒋庆霜在王府也能高高兴兴的,想说他希望她有一切最好的,又怕蒋庆霜厌烦,不敢说出口。
蒋庆霜见谢云朝打消了移树的注意,便道:“既如此,我便走了。”
谢云朝突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莽撞的勇气来,三两步上前拽住了蒋庆霜手腕,在蒋庆霜微微蹙眉看过来时又慌忙松手,结结巴巴解释道:“那个……我,你要不要留下来用个晚膳再走?”见蒋庆霜挑眉,他又慌忙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放在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谢小王爷哪有这么低三下气、张口结舌的时候?
其实时间已经隔了很久了,都是前世的事了。上辈子的那些事啊,如今谢云朝想起来,都如蒙了层纱般,好像是一场幻梦。唯独与蒋庆霜有关的点点滴滴,还如刚才发生过一样,那般生动。
蒋庆霜舒展了眉眼,仍是冷淡知礼的样子,说:“你我还有三月成婚,按礼本不该私下见面的。”谢云朝闭了闭眼,按上胸口,哪怕在此时,他亦能感受到彼时胸腔里狂热的跳动。
这样想着,谢云朝阖眸,悔意在眼底漫延。可惜,他盼了许久的那场婚宴……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以谢云朝的耳力早已听到有人前来,只是他重生的这两天,一直在屋里梳理记忆,来探望的一律拒绝,就连吃食也只准阿衡和邱喻送到门口。想到这里,谢云朝墨色眸子里陡然一厉。他刚醒来时,谢逸便递了帖子来要探望他,那帖子被邱喻呈过来时,当场被双眼赤红的他撕成了粉碎,要不是邱喻和阿衡拉着他,谢云朝早已提剑冲了出去。
若不是他谢逸连自己将要过门的侧妃都护不好,哪会需要阿霜自己提着剑去救人?蒋庆霜又哪会丧生在逆贼的箭雨之下?!此仇他与谢逸不共戴天!上辈子,便是在定安王府里正挑选着想送给蒋庆霜头面的他听说了这个消息,几乎立时瘫倒,当晚便提剑闯入了由于前车之鉴戒备森严的赵王府,登时,本应迎娶侧妃而一片欢腾的王府就成了恐惧之洋,人人抱头鼠窜,却皆被已然疯魔的谢云朝斩于剑下。
最后,他是被皇帝几日前派过来保护赵王和赵王侧妃的神箭手在离谢逸十步处一箭穿心而死的。那浓重的不甘和戾气,谢云朝永不会忘。倒下那刻,他看到谢逸侧身护着柳朝云,微皱的淡漠的眉目,看见柳朝云大睁的眼睛,和眼里留下的泪水。
“对……不……起……”
那时柳朝云张张合合的口型,道歉的对象是蒋庆霜,和倒在地上的他。
谢云朝闭目那一瞬想,能和蒋庆霜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倒也不赖。只是阿霜,你千万要等等我。
想到这里,谢云朝猛然想起,自己尚未去看过蒋庆霜——她是否也是携着上一世记忆重生而来?如今,她……过得好吗?
谢云朝顷刻起身,大步走向院门,哗啦一声门开,却见着了满脸担忧的孙嬷嬷。孙嬷嬷见他出来,表情还有着如在梦里的恍惚,看到谢云朝一脸惶急,忙道:“世子爷是怎么了?有什么交代给奴婢们便好了——”谢云朝终于肯打开房门了,孙嬷嬷大喜之下话便不觉多了起来,“世子可是在担忧院测?那本是不必担忧的,您贵为世子,又武艺高强,宵小之言不必放在心上,诗词歌赋不作便不作了……”
谢云朝听了孙嬷嬷的话,眸光蓦地一闪:是了,他还不知道自己重生回到了什么时候呢?他虽不是骄纵任性肆意打骂下人仆从的纨绔膏粱,却素有小霸王名号在外,这两日,见他状态不佳,亦无人敢贸然打扰,是以外头的消息是一点也不知道。便不经意般微微一笑,装作漫不经意道;“嬷嬷说笑了,我乃王府世子,哪有空档与那些人计较。”
“是了是了,正是这个理呢。”孙嬷嬷连连点头,欢喜道,“那顺天府尹家的王公子也太目无尊卑,竟对着世子您叫板比试。”若以往,孙嬷嬷定要劝谢云朝好生读些书,莫要成日只知舞刀弄枪兵法战术什么的,如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哪里还在意这个?只想把谢云朝如宝贝疙瘩般供着,便是要做那吃王府老本的蛀虫,孙嬷嬷也唯有支持的份。
顺天府尹家王公子?谢云朝在脑子里细细搜寻了一圈,找到了些这件事的影子。似乎是顺天府的嫡子挑衅他比文,明知谢云朝修武不修文,偏要比诗词歌赋,文章策论。照谢云朝的性格,自是懒得应的,甚至连院测都不怎么愿意去,谁知却被皇帝勒令必须得去,凡是要考的都好好考,届时让院儒把测评成绩呈到宫里。谢云朝倒是不惧这些,只是皇伯都下令了,也不好不给面子,就懒懒散散地去了,测评时自是被王天等学问人明里暗里讽刺了一通。
谢云朝是不在意这个的。他出身显赫尊贵,万般殊荣,何须将这些吹耳根子都不痒一痒的话放在心上?之所以记得,不过是因为——
蒋庆霜也是国学院的学生,文章策论写得极好,诗词亦颇具风骨,连教习都赞她只可惜不是个男子。国学院每年院测,蒋庆霜自是不会缺席。只是这次院测,蒋庆霜却姗姗来迟,甚至衣裳还看得出是匆匆整理过的,好像是因为……
他.娘.的柳朝云!谢云朝咬牙切齿。
“世子?世子?”孙嬷嬷见谢云朝兀自出神,时喜时怒,担忧唤道。
谢云朝回过神来,道:“嬷嬷,我出去一趟,晚膳便回来。”说罢,谢云朝不待孙嬷嬷回话就直奔马厩而去,牵了自己的马就往伯爵府去。
有些事,他必须要去确认一下。
定安王得到消失,自外郊匆匆赶回时,只看到了自家儿子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上身前倾如一往无前般的决然,手里缰绳抖落亦毫无犹豫,脊背孤之如一株苍松。
开口的瞬间,定安王被扬了一脸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