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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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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的雨把机场外的空地薄薄打湿,一线阳光穿透云层降落在玻璃上。
戚少商收起报纸,心想时间已经超不多了。他和顾惜朝有整整九个念头没有再见过。小顾刚刚离开时,每周都会打电话来,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天。少商好奇小顾在那个陌生国度的生活,尽管对自己无所不言…
什么新的家,新的学校,新的同学……
一夜间大换血般。
少商多少有些羡慕,可渐渐地,羡慕成了寂寞。
毕业后,没有了小顾的陪伴,少商还是填报了北方的K大。那是高中时期两人的共同志愿,雄心壮志地约好一道进去。
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说走就走。少上说,小顾你这个叛徒。当然,这是在道别的头一晚,他们坐在顾家天台上喝酒,以玩笑的口吻说的。
小顾没有像以往一样会心一笑,他的暗淡使得少商心中明白自己说出了彼此深埋的疼痛。
少商也不想笑的,可为了弥补自己口不择言的大意,他还是吃力地咧了咧嘴。
以前的他们,只消站在一起,快乐就仿佛源源的小溪,叮咚乱跳。
顾妈妈常说:“小7呐,来我们家给我做儿子吧。”
少商每逢这时,便不好意思地望望小顾。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返。
大学四年,匆忙丰富的生活让他们的联系一日少过一日。慢眼间,少商在努力适应中似乎找到了独自生活的重心。
学生会,足球社,考试以及校花女朋友…也就是后来的戚太太。
“戚太太”是少商对息红泪的爱称。两人快结婚那会儿少商就老这么叫她,生怕别人不晓得大美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红泪是真心和少商在一块儿的。否则她不会在少商去外地进修的五年里,死心塌地,说等着便等着,一直没有变过心。
于是少商往机场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抱住来接自己的红泪,说红泪,嫁给我吧。
息红泪睁大眼睛,接着幸福地笑道,你可别后悔呀,我可是出了名的凶呢。
少商拉着她的手:“你就是母夜叉,我也娶定了。”
遗憾的是,只能收到小顾的电子贺件。
做的非常用心,还有一段祝贺的视频。少商打开邮件时,被意外弹出的漫天飞心乐开了花。红泪一边看着,问这就是你那个在国外的好朋友啊?好帅哦~
少商有点得意,是呐,不过你就别花痴他了,以为你马上就要做我老婆啦。
视频里的小顾,依旧温和,儒雅。他说他祝贺少商和未来的准嫂子,为不能亲自来相贺而道歉。
少商看着看着,有点心酸。
小顾瘦了。在视频里都这样明显,现实中岂不是不成人形?近一年,各忙各的,实在无暇顾及对方。相隔万里,少商知道小顾一面要完成学业,一面还要考虑家中的产业问题。这般境况,自己也不好日日烦他。久而久之,也不晓得该这么开口问好了。
机场里,少商一眼就瞧见了小顾。白色衬衫,米色半长的风衣,还有牵在身侧的女子。
他记得有次在电话中,小顾在自己威逼利诱下承认了有正在交往的人。
这大约是一年多前的事。
可上周小顾的突然来电的确是让少商有惊掉下巴的措手不及。
不论怎样,原以为小顾是那种以事业为先的人。少商常想小顾30岁前绝不会想成家一事的吧。但电话那头,小顾平静地说,我也要不你后尘了啊。
不知为何,少商觉得怪怪的。他现在已经不能再猜到小顾的想法了。
拥抱的简单好像要说明他们并没有分别太久。
小顾成熟了,他已完全褪去了男孩儿的青涩,这是给与少商最为强烈的感觉。
“我的未婚妻,傅晚晴。”
少商伸出手,他看见她有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这是小顾为她破例的原因么?
带着两人走到车子前,安放好行李,少上说上家里吃个饭吧,红泪早就都准备好了。
小顾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晚晴。
在拒绝之词脱口前,少商就推他们两个上车,“走吧,走吧!还犹犹豫豫的做什么?你终于回来啦,不得让我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他自己到自己是有些强人所难。红泪也说,人家小两口大老远的回来,肯定累的很,你就这么急?等歇两天嘛。
少商抓抓脑袋,“我老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诶,说不好。”
不是说不好,是说不出。
九年光阴,有的东西淡了,也生分了。小顾是不会主动抱怨,发牢骚的人。万里之隔的少商终又体会到“知音”一词对于自己的意义。
相聚时相知,分开了却徒剩下回忆和怅惘,这还算哪门子的知音?
他不确定如果非自己的邀请,小顾还愿意上家门来。
那个曾经笑着的,露出洁白牙齿的小顾,说着我们难得互为知音的话,如今渺茫如梦。
小顾大概是没变的,他不过是将从前用来对付别人的闷葫芦性格用来对付自己而已。
变得,莫非是他们间的情谊……
少商想到这儿,苦恼不已。
晚晴和红泪的快速熟络让家中的气氛温馨起来。
小顾老老实实地跟在少商身后四下参观新房。来到卧室,中间是巨大的结婚照。
古装扮相,拍的十分有意境。
息红泪很喜欢这幅,少商却说会不会有点不协调呀?
怎么可能?红泪自信满满,我们两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对儿了!
看看,还有哪对新人能将这种轻易就俗的古装照拍得这般唯美?
小顾脸上又了点笑意,是少商熟悉的那种笑,拨云见日一样。
“你和嫂子真的很相配……”
他看着照片,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红泪边给给晚晴夹菜,边看着惜朝问。
小顾抿嘴:“我和少商吗?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的爸爸以前和少商的爸爸是好朋友。”
“是呀,是呀。”少商直点头,也给小顾碗里夹了一只大鸡腿:“嘿嘿,小时候我的零花钱比你多,买了一只烤鸡腿,全给你吃了,我一口没尝着。”
“谢谢。”
端着碗,小顾咬了口鸡肉,嚼在嘴里半天。
吃过晚饭,晚晴帮着红泪在厨房里收拾,她们像是早就不陌生的亲密姐妹。
“好奇怪呐,”少商探探头,“她们怎么看上去比我两还热乎?”
小顾笑而不语。
少商刚想说咱们好好叙叙旧吧。小顾站了起来,“少商,今天我和晚晴就打扰到此吧。我们改日再聚。”
顾惜朝说的改日真的是不知改到哪日。
若不是晚晴给红泪打电话,少商简直有些气他。
晚晴在这边也有几个旧友,说好要聚聚的。她在电话里央红泪和少商在明天替自己陪陪小顾。
“红泪姐,你和戚大哥先帮惜朝看看礼服,我下午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少商做伴郎是早就定好了的事。小顾还没回过前,顾妈妈就亲自打来电话和少商说,少商自然是不会拒绝。
可小顾对此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少商再怎么豁然也难免多想。
试衣间里,他们隔着一道帘子。
“你要是不愿意就早说啊。”
“什么不愿意?”
“我给你当伴郎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小顾拉开布帘,
少商一把又揪上:“喂,你是偷窥狂啊?”
两个人“咯咯”得笑开了。
“我在这边除了你还有谁。”
“哦,你的意思是要是有了别人就不要我咯?”
“呵呵,正是。”
“诶…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呐……”
“妇你的大头鬼。”
胡乱开着玩笑,他们前后走出更衣室。
少商见到小顾,顿时做惊为天人状:“哇~这位新郎官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小顾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回敬:“你这个伴郎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息红泪笑他们互相打诨:“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们这叫帅哥惜帅哥,情不自禁。”
“我看你是自恋过头。”
“谁说我自恋?”少商笑着凑近老婆大人:“我明明恋的是你呀,戚太太~”
小顾悄悄避开了眼。
他对着镜子拉自己的衣裳。
镜中的男人,一个俊美倜傥,一个帅气潇洒。
小顾抬抬眉毛:“到那天你可别抢我风头啊。”
少商拍拍胸膛:“放心,我尽量低调。”
影楼里的服务生正在向红泪强烈推荐他们的新创意,大酬宾。少商觉得自己又那么点面部抽筋。
晚晴准时出现了,她亲亲惜朝的脸颊:“对不起啊,路上堵车。”
“你平平安安地来就行了,我们不赶时间。”
换上婚纱的晚晴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红泪睁大眼睛,忍不住发出赞叹,她有点小嫉妒地望望老公,“是不是比我漂亮呀?”
少商搂着她:“傻瓜。”
眼前的一对璧人,挽着彼此,深情地笑着。
少商看着小顾,此刻他被幸福的光环笼罩住,心头有些异样的颤动。
这个打小瘦弱倔强的男孩儿,年龄比自己小一岁,外表却天差地别。
少商精力旺盛如同盛夏的骄阳,奋力地照耀着小顾单薄的芽苞。
不论是念书,跑步,游泳,直到后来的少年足球队。小七永远都拉上腼腆内敛的小顾。周末训练,少商都一大早蹬着自行车来在顾家楼下,扯开变声期的公鸭嗓,
“小顾~!小顾————!”
于是顾妈妈就给还在睡眼惺忪的儿子口袋里踹上两个煮鸡蛋,把他推出门去。
可参加这样的活动,始终是不太适合那个时候的惜朝。
剧烈的奔跑,抢球,飞铲没少让他受伤。
小顾一向不哼哼。
等到大家解散,少商才跑到草地上,拉开小顾的球袜,皱着眉头看着脚上的红肿,伤口。
用自行车一路推着小顾回家,穿过那条老老的土埂,两旁电线杆上落着三四只麻雀。天边已经泛红,小顾仰着头看一会儿天,又望望少商路上沉默的背影,
“我脚已经不疼了。”
“好好给我坐稳。”
在那以后,少商将膏药,止疼喷雾,创可贴当成了常备物品。
今天的他,已经不需要谁的守护了吧。
他已经成长,成为了守护她人的人。
少商慢慢走出影楼,街道对面还是那家老字号茶馆,只是翻新过了两次。
穿过这条街,便是两个人以前上补习班的地方。
大雨天里接到小顾的电话,自己穿着雨衣骑车来到补习班楼下,小顾抱着书包老远就冲自己招手。他跑下台阶,钻进雨衣后面:“抱歉!我忘带雨伞了!”
一件雨衣实际是无法起到遮挡倾盆大雨的作用的。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下半身全湿透,少商卖劲儿地在雨阵中前进,感到背上隔着T恤小顾呵出的热气。
土埂路当中泥水四溅,少商的脸也被大雨亲吻。但他不觉得麻烦,不觉得累,不觉得冷。
相反,他希望在这样的颠簸中,他能和小顾一直一直走下去,希望这路不要有尽头。
“想什么?”
小顾出现在身边,眼睛也看着那座焕然一新的茶馆:“里面还演皮影戏吗?”
“怎么可能,早就不搞了。不然非得倒闭不可。”
“那多可惜呀。小时候你经常带我来看,买上两毛钱的瓜子,还有蜜饯。”
“蜜饯真是贵死了那时候。”
“恩,呵呵,没错。对了,我们以前踢球的那块的操场还在么?”
“建了停车场了。”
“……这样啊,我原来还想去看看的。”
“你还记得……”
“当然啊,别把我说的这么没心没肺行不行。”
“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怀旧,一头热。”
少商叹了口气,笑笑,要转回影楼去。
小顾也转过身来,脸上却是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明天能来你家吗?就我们两个,痛痛快快喝上它一宿,算是为我告别单身做个纪念。”
“行呐…你来就成。”
红泪知道这两兄弟要独个儿相聚,也就放了心的去找小玉玩儿去了。
少商等着时钟一秒一秒的过,时间的漩涡将他吸进了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面对又只能在无声中抛下的心魔。
门铃响起,
小顾把在怀中捂得严实的豆花儿肘子拿出来:“幸好,重热的话就不香了。”
“你还跑去‘前门街’?”
“可不是?我知道你喜欢嘛,其实我也喜欢的,好久好久都没有吃了,想死我啦!”
把一个个胖肘子倒在盘子里,两个人嗅了嗅,相视一笑。
少商指指楼上:“走,咱们上天台。”
顾家的天台容纳了他们大部分的童年时光。
少商忘不了自己看着顾妈妈哼着歌晒被子的情形,那时候自己和小顾都只有四五岁。
直到后来两个人在大夏天里头对头的写作业,夜晚被蚊子哄得无处躲藏,满身大包。
以及,那个最后的夜晚,他们各自坐着,灌下苦涩的酒去,就是不说分别。
拉开啤酒,他们又变回了少年一般,坐在阑干上,仰视着天际星辰寥落。
小顾闭上眼睛,风拂动着他的头发,像是有人在抚摸。
他内心深藏的触觉,被豆花儿肘子的香气挑动。自始至终他都想要在亲见少商一面的,每每隔着个话筒,却又得狠下心不说思念。
“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在回来了。”
“我想也是,毕竟伯父伯母都在那边。”
少商转动着手中的酒瓶。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小顾吸了口气,没有看少商。
“……”
“我不结婚了,我不懂得婚姻,不懂怎么去维持。”
“你别说傻话。”
“你觉得我傻吗?”
“……”
“我是傻啊……”
“你也得想想晚晴的,都是大人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成熟。”
“不要对我说教。”
“那就别再冲动……”
“我没有冲动!是你先去结婚的!”
小顾撇开头,
少商的嘴角颤抖:“是呐…可是,也是你先离我而去的……”
红泪白天回家的时候,没有见到顾惜朝的影子,却看见醉得一塌糊涂的少商躺在天台的躺椅上呼呼大睡。
她走近他,摸摸他的脸,轻轻道:“老公,你快升级了哟~”
少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红泪在和自己说什么。
宿醉的难受反应还在刺激着他。
等拿着医院的证明,少商才恍然大悟,欣喜若狂的他横抱着老婆在屋子里转了起来。
“我要做爸爸啦!?”
红泪抱住少商,笑着点头。
他要做爸爸了……
少商的心既是欢喜,但却怎么也难以控制撕裂的痛。
他唯有紧紧搂着红泪才能稍稍缓解这样的感觉。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
少商茫然地自言自语。
红泪没挺清楚:“什么?”
“……没什么。”低下头拥着妻子,少商说:“我会是个好爸爸的。”
少商和红泪早早到了婚礼现场。休息室里,少商换上那套礼服,红泪为他整理妥当。
有人敲门,打开一看,
“伯母!”
少商拉着妇人走进来,高兴的抱住顾妈妈。
顾妈妈笑眯眯地打量着少商,又看看红泪。
少商连忙介绍:“红泪,这是惜朝的妈妈。”
“伯母好。”
“诶~好好好,你们哥俩个现在都找到好归宿啦。少商,你都还好吧?”
“我很好,伯母。你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你呀,从小就嘴甜。”
正说话间,小顾也跟着进了休息室。
“我妈说要先来看你。”
“你可真是小气,儿媳妇以后天天都见嘛,我都多少年没见着小7了,先瞧瞧他不行呀?”
“行~怎么不行?”
小顾亲热地搂着母亲。
红泪刚想开口,不料腹中一阵翻江倒海,顿时奔出了房间。
“嫂子怎么了?”
小顾皱眉,看着少商。
少商定定地回望着小顾:“你嫂子她怀孕了。”
红地毯的一头,顾惜朝等着教堂门口那个美丽的身影出现。
他知道婚礼进行曲正在庄重中神圣中将自己一把把推向维谷。
在少商家的天台上,少商温暖的额头抵着自己,“小顾,你别哭啊……”
你从来都那么坚强。
“骗人的,我的坚强都是骗人的!”
他们都别无选择,与其伤痕累累地相守,不如刻骨铭心地相思。
要冲破一切,就意味着要伤害很多人……
少商抹去小顾眼角的泪痕:“小顾,咱们永远都是离得最近的,不论隔着多遥远。”
新娘子在父亲的护送下想着自己走来。
惜朝清楚,有些东西彻底结束了。他转头看看身后的戚少商,轻轻一笑。
接过妻子的手,
教堂响起了洪亮的钟声。
尾声
“蜜月完后就不回来了么?”
红泪拉着晚晴,有些舍不得。
晚晴也念念不舍的抱着红泪:“红泪姐,小宝宝的相片一定要寄一张给我啊~~”
“恩~放心。”
四个人的机场,只有两个女人说着送别的话。
少商和小顾无言地站着,仿佛一生的话语已经讲完。
登机牌上是航班时刻,
晚晴回到小顾身边,向着红泪招手。
少商终于伸出手来,微笑:“保重,小顾。”
“你也是。”
手放开了。
拿起行李,两个新人朝着机场里走去。
目送着他,戚少商心知也许这生都不可能再见了罢……惜朝。
携着红泪回身走出机场。
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故意不去看彼此回头,错过的容颜。
只是各自在心中默念,
在今后没有了你的日子里,祝君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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