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女孩》尽霜

7、灰王子 若是

　　若是以往，家长会后最后万众瞩目的当属屁股不能碰椅子，走路左摇右摆的蒋正豪。可是这次三五成群未做一个小圆，十几岁大的孩子长了一张村头大妈的嘴。三句不离顾望。
　　马娇娇安慰顾望的时候既要对长辈尊敬，又要顾及顾望的心情，一句话在肚子里反复琢磨快要融化了，都没能说出口。
　　对于沉默是金的王小花来说，半天能挤出一句“别难过了”就已经算是为难她了。
　　整天对着这三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三个活宝，李婉婷终于受不了了。
　　周六的早晨，似乎整个小镇都在放假，三轮车上的油锅不急不慢的翻滚着油条，大爷索性端出小马扎做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扇着印有“某某医院”广告的扇子。
　　选在风轻云淡的这天出发，拽上“不愿意”写了满脸的顾望，马娇娇和王小花。李婉婷拎着两个蛇皮口袋往电动三轮上一扔：“婷爷今天带你们发财去，别给我哭丧着脸。”
　　“去哪呀？”马娇娇看着三轮上撑的鼓鼓的蛇皮口袋，不解道：“这是什么。”
　　“辣条，饮料，贴画，本子。”李婉婷一巴掌拍在蛇皮口袋上，昂起头，自豪道：“我舅的存货都让我搬出来了。”
　　“都精神点，别让我在他面前丢脸。”李婉婷继续道：“后李村今天有集市，我带你们去挣点零花钱。”
　　“我要复习下一节的课文。物理还有一章习题没做，英语单词也要再背一下，我就……”顾望一一细数今天的安排，被不远处的三人打断。
　　李婉婷手扶手把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坐在后面的马娇娇和王小花一前一后拉着手，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面前的蛇皮口袋，两个瘦小的姑娘身子完全被盖住，只留一个头在望着顾望。
　　在云海里挣扎的太阳，等来了第一阵清风。柔和，不张扬的把今天的第一缕阳光散落在这三个姑娘身上。
　　顾望看着地上被阳光裁剪的云朵映出不规则轮廓，四周还是一片阴暗。
　　“就差你一个了，快点！”
　　“快来。”马娇娇伸出一只手，迎着阳光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好。”
　　前面那辆破旧的小三轮似乎有了魔力，让顾望不容抗拒，一步步迈向它。明明车胎上满是泥泞，明明后面的铁皮车厢坐着不舒服，明明她想回家看书。可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它靠近。
　　小三轮追赶太阳，太阳躲闪厚厚的云层，三个姑娘手拉手围成一个圈牢牢的圈住两个大口袋。任李婉婷怎样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上横冲直撞，三个姑娘都死死抓着对方，偶尔的碰撞，让谁的头碰上了谁的嘴，“哎呦”一声后抬起头来，对方的眼里只有笑意和欢喜。
　　从脚下的油柏路向前望去，路的两边或散落或聚集，在李婉婷旁边的斜对面是一对正在吆喝他家西瓜不甜不要钱的夫妻，大货车上一个推一个的挤满西瓜，男人这个翘翘，那个拍拍的为大娘选了个西瓜，习惯性的在西瓜上打了个三角形的洞，抠出一块来，憨笑道：“经常在我家买的，我还能骗你啊，你瞅瞅，不甜不要钱。”女人熟练的装袋，算账，临走还不忘提醒道：“好吃常来啊，我们就在这。”
　　货车的旁边是几个弯腰驼背，身上穿着不合季节衣服的老奶奶老爷爷，几个老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小马扎上，守着自己面前一点点绿叶菜。要是运气好都卖出去的话，就能去前面的摊位买两个馒头当晚饭了。
　　李婉婷一脸不爽的坐在路边，连吆喝的劲儿都没了，就在刚才，她陪着笑脸去找套圈摊的老板谈生意，她把这两大袋宝贝便宜点卖给老板，哪成想老板根本看不上李婉婷的宝贝，还嗞着黄牙笑话李婉婷：“这里都是老人和妇女来逛，在这卖本子橡皮的，你也不看看这满大街的，有哪个像认字儿的人。”
　　确实，挤在一推大爷大娘中间，别说本子和笔了，连辣条都像个笑话。嘴里数不出10颗牙的大爷大妈可经不起李婉婷这么折腾。
　　“先把东西摆开来吧，万一有给小孩买东西的呢。”
　　李婉婷瞄了一眼旁边几个抖落着大红丝巾的大娘，估摸了下，有气无力道：“她们小孩要有20多岁了吧。”
　　顾望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弄不明白，跑这么老远是为了给她散心的，怎么李婉婷倒先忧郁起来。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试试呗。”马娇娇说话间，和王小花一起在地上铺起了塑料薄膜。
　　“花儿，把贵的放在里边，别弄脏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马娇娇喜欢这样叫王小花，刚开始王小花还会害羞脸红，渐渐地脸皮也就厚实了。
　　王小花木讷的点点头：“好，是怕弄脏了，带回去就不好接着卖了对吧。”
　　“卖得出去。”顾望感受到一道肃杀的眼神向她们刺来，立刻纠正王小花的说法。
　　马娇娇忽视大爷大娘随身带的塑料杯，雪碧瓶，昧着良心说：“对对，天这么热，不买文具也得买水啊。”
　　“对，他们要喝水。”王小花战战兢兢拿着一沓飞轮海的海报不知道该往哪方，只好攥在手里。
　　李婉婷看了一眼周围吃药比吃饭还多的大爷大娘，不知道一瓶芬达下肚，他们的儿女会不会上门闹事。
　　“哎，摆上吧，饮料别卖给年龄大的人。”李婉婷从王小花手里拿过海报，随手放下。
　　东西摆开了，日头正当空，这中间有一个拄拐的听力不大好的老人来买老鼠药，四个姑娘，吼得脸红脖子粗才说明白这是糖不是药。
　　李婉婷的耐心就像是老奶奶跟前的绿叶菜上撒的水珠一样，蒸发了。集市的人越来越少，不少摊主端着剩饭蹲在路边垫吧一口。老奶奶继续守着绿叶菜，毕竟这样的腿脚，没有一点收获就回去的话，实在有点不甘心。
　　“收了吧。”李婉婷的脾气随着耐心一起蒸发了：“吃饭去，饿了。”
　　“我不用了，我不饿，我回去吃就行。”王小花这句话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的打起鼓来。
　　校服外套捂熟了王小花的脸，汗水从红透了的脸庞划过。
　　顾望看不出王小花囧样的原因，诧异道：“怎么会不饿，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是啊，天气热也要吃点，不如吃凉皮吧，其他吃不下去。”马娇娇记得来时路上有一家凉皮摊子，挂在棚子上面的纸盒写着：凉皮5元，凉面5元。考虑到李婉婷和顾望是不会接受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所以5元的凉皮是最适合王小花。大不了等下找个借口，她来请客。
　　“干嘛啊，一大早陪我跑这一趟，太阳底下晒这么久，我还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啊。”婷爷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不便说出口的尴尬。
　　因为不放心把东西放在三轮上，前面路窄，三个姑娘说什么都不放心让李婷骑车过去。
　　李婉婷单肩扛起口袋，王小花吃力的在后面拖着，迈着小碎步紧跟李婉婷步伐，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人一边抬另一个口袋。
　　“老板娘，四碗凉皮。”李婉婷气喘吁吁的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蓝色大棚里，几张简易桌子摆放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塑料椅子叠成一摞，地上都是一次性碗筷的包装纸，看来刚刚是打了一场硬战。
　　被改造成移动厨房的三轮车一靠近就是一股冲鼻的辣椒味。马娇娇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徒劳的擦着一次性筷子。
　　“给，用这个。”马娇娇递过筷子：“花儿你能吃辣吗。”
　　“我……我”
　　“四碗凉皮都放点辣椒。”李婉婷看王小花吞吞吐吐的样，直接帮她做了选择：“凉皮不放辣怎么吃啊。”
　　老板娘背影精瘦，声音高亢：“好嘞！坐一会儿啊，这会儿人少，快着呢。”
　　“凉皮好了。”
　　熟悉的声音在四人头顶上炸开，四个脑袋，八只眼睛蒙的抬起。八只眼睛全都贴在了骆明明脸上，而骆明明眼中只留马娇娇一人。
　　眼前的骆明明摘掉了班草的帽子，脱去了泛白的校服，换上了一身被各种调料腌入味的灰色短袖，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涨红一片，眼睛被来不及擦去的汗水刺的通红。
　　“怎么啦？”老板娘忙好手上的活，见这边鸦雀无声，走来问道：“是不好吃吗，怎么都不动？”
　　“不是不是。”第一个从不适应中走出来的是马娇娇，见长辈过来打招呼连忙起身解释道：“不是东西不好吃，我们是骆明明的同学。阿姨好。”
　　在同学心中一直德智体美发展的骆明明，一下变成了跑堂，怎么可能会适应。这个只有漫画和小说里才有的美少年，是所有女生心中男一号啊。
　　顾望和王小花看到马娇娇站起来，坐立不是，尴尬的互相给眼色，屁股悬在半空。
　　“不用起来，不用起来。”骆妈妈看两个姑娘原地扎马步，连连摆手说：“傻不傻啊，这么大人了，同学来了光杵在这，拿饮料去啊。”
　　“不用了阿姨。”
　　“是啊，不用了。”这下顾望和王小花的腿伸直了。
　　“哎呀，你们就快吃吧。”骆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把三个姑娘按在椅子上：“我这儿子太老实，不会招呼人，你们该吃吃你们的。”
　　李婉婷把圈着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的凉皮一口包下，满足的笑道：“阿姨，你也坐啊，站着干嘛，这会儿没人你也歇歇。”顺手从旁边端过椅子：“阿姨，你在这做生意几年啦。”
　　李婉婷先发制人，她深知和长辈聊天决不能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不然从学习到成绩，哪壶不开给你提哪壶。
　　“得有四年了，这年头啊，什么都不好做，钱难挣，夏天卖凉皮，冬天卖馄饨。”骆妈妈话风一转：“所以你们要好好上学啊，不能浪费父母的辛苦钱，都不容易，知道没。”
　　“你们班有个叫顾望的对吧，你们都得向她学习，这姑娘每次考试都排在我家明明前面。”骆妈妈精准提了不开的壶：“这次家长会，小姑娘又是第一，她妈妈可神气了。”
　　“你看看，都是一个老师教的，花一样的钱，人家怎么就这么优秀呢。”
　　“她妈妈走路都抬头挺胸的。”
　　被表扬的那个人，目光砸在地上，恨不得在地上敲出个洞来钻进去：“阿姨，我叫顾望。”
　　骆妈妈睁大眼睛，盯着前面这个嘴边沾着辣椒酱，长相不起眼的女孩，惊奇道：“哎呦呦，真了不得，你就是顾望啊，真厉害，改天一定教教我家明明啊。”
　　“好。”
　　“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呀，改天也教教我。”骆妈妈丝毫察觉不到顾望的异常。
　　“骆明明学习也很好啊。”马娇娇挣扎着将话头抛回去。
　　“哎~”骆妈妈深深叹了一口气：“是我耽误了他啊。他爸前几年出了车祸，伤了脑子，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我一个女人，摆个摊子，一边挣钱一边照顾他爸。明明心疼我，放了学就帮我干活，照顾他爸。”
　　“所有事儿都忙好了，才有功夫写作业，这哪学的好啊。”
　　“有次给他爸换衣服擦身子，把腰给扭了，给他爸心疼的呦，说什么都不让明明再伺候他了，说自己活着连累老婆儿子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骆妈妈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闪烁了几下，又收了回去。这些年的风吹雨打，让这个女人粗糙了岁月，磨硬了脊背。
　　骆妈妈继续道：“不管怎么说，人在就有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坐一起吃顿饺子，我就很知足了。”
　　李婉婷皱眉道：“那个撞人的人呢？”
　　“哎。”骆妈妈头上若隐若现的白丝随着叹气声全都大摇大摆的冒了出来：“出事的那条路上没监控，他爸在医院醒过来，有意识能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脑子伤了，人也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轻描淡写的带过那半个月发生的事情，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变卖家产，被亲人拉黑。眼泪和祈祷成为了这个家最后的支撑，荒唐且无奈。
　　不知是心疼这一家的遭遇，还是心疼骆明明。马娇娇红了眼眶：“阿姨，你别伤心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再苦再难都会过去的。”
　　“谢谢孩子。”骆妈妈苦笑点头，看着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问道：“你是不是叫马娇娇？”
　　“对，我叫马娇娇，阿姨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能不知道啊，明明跟我说他们班转来一个很好看的转学生。”骆妈妈看马娇娇是越看越喜欢：“是真的漂亮啊。”
　　“妈！”骆明明气急败坏的饮料放在桌子上，弯腰在骆妈妈耳边小声道：“别乱说。”直起腰时正好看到面红耳赤的马娇娇，而此时马娇娇的目光也朝他这看来。
　　两团青涩的火焰在空中碰撞，烧红了两张稚气未退的脸。
　　“哈哈哈哈哈”骆妈妈起身道：“儿子长大了，脸皮薄了，你们好好玩，我去买菜。”
　　马娇娇不解道：“不都是早上买菜新鲜吗。”
　　“便宜。”王小花在这方面很有发言权：“菜都是一样的，下午的菜卖不掉，他们也放不住，所以能讲价。”
　　“是这个理儿！”骆妈妈注意到王小花面前的碗连配菜都吃的干干净净：“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王小花。”
　　“李婉婷。”李婉婷毫不客气的灌下一口饮料，贪心的用饮料瓶贴着额头降温：“我舅舅不吃人。”
　　“什么？”骆妈妈先是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哦哦哦，是曾大国啊，那都是别人胡说变小孩的，我哪能信啊。”
　　“阿姨，您去忙吧。”马娇娇顶着被红色颜料晕染的脸说道：“我们也该走了，打扰您做生意了。”
　　“说什么打扰啊，你这孩子。”骆妈妈看惯了村上爬树钓虾的野丫头，第一次见这样漂亮，懂事儿的姑娘，心里说不出的喜欢：“是阿姨这没啥好东西招待你们，又热又脏的。”
　　马娇娇和骆妈妈说话时眼睛不时转向骆明明，而每次偶然的都会必然与骆明明的眼神相撞。仓促相遇又仓皇而逃。
　　“凉皮很好吃，谢谢阿姨。我们该回去了。”可能是认识到自己的眼神不能在地上抠出洞来，此刻顾望只希望尽快回去看书，把今天的学习计划补上。
　　“谢谢阿姨，阿姨再见。”王小花说这句话时，眼神落在对面正悄悄在碗底塞钱的李婉婷。不知所措的红了脸。
　　偷偷摸摸的塞完钱后，李婉婷冲着再见说了几轮的几个人，道：“谢谢阿姨，我们吃的很饱，再不回去，说不定我舅真的会吃人。”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曾大国可能做梦都没想过他“活阎王”一般的人物，竟被他外甥女用来打趣说笑。
　　“那你们路上注意点啊，路不好走。”骆妈妈掰开女孩们的手指把还未喝完的饮料一一塞到女孩手中：“都拿上，太热了，解解暑。”
　　四个女孩背起行囊，又一次向骆妈妈和骆明明说了再见。迎着下午两点钟的日头一步步的向前走去。
　　骆明明不知道的是，当他目送四人离开后转身去干活时，马娇娇再次回头，步伐渐行渐远，可目光始终在这个脱去华服的灰王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