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女孩》尽霜

2、哭什么，你又不丢人 当臭

　　当臭豆腐，烤肠，炸鸡柳，煎毛蛋的香气和男孩女孩身体里因青春蒸腾出的寥寥热气混合在一起，在视觉混合嗅觉的冲击下，刺激到了冒村中学校长的脑神经。于是便有了一放学就带着红袖章的老师学生查岗这一壮观景象。
　　记得是前天吧，那个初二（八）班的小胖子被黑黑瘦瘦的顾望追丢了一只鞋。事实证明，真正的好学生不仅要成绩第一，还得要德智体全面发展，好比顾望。
　　成绩榜上的第一名，参加活动时的急先锋，同学心里不近人情、无比讨厌的“一只耳”。此时这个“一只耳”装备着她雷打不动的黑眼镜和厚刘海，直挺挺的站立在校门口。
　　小贩们也是聪明，连续几天的门可罗雀，让他们明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重要性。今天战斗的场地选在了明珠小区沿街的一条小道上。
　　“老板娘，多放辣。”
　　“至上励合的贴纸还有啦，这个棒棒糖的我也要。”
　　“老板，给我那个电池。”
　　女孩奇怪的望着旁边内八，厚刘海的闺蜜，好奇道：“要电池干嘛。”
　　“傻啊你，被窝里看小说啊，手电筒没电了。”刘海女孩丢去一个白眼。作业可以早起去学校补，小说是租来的，一天一块钱，当然早看完早好。
　　女孩惊讶道：“你是不是在李婉婷那租书啊。”
　　刘海女孩又一白眼丢过去，不屑道：“怎么，别人怕她，我可不怕她。”说到底还是李婉婷的舅舅有眼光，买的书都长在了女孩们的心尖尖上，谁能不爱重生之后大杀四方的女主，谁没有一个男主男配都爱我的梦。
　　“听说她家里有人坐过牢。”女孩扯了扯刘海女孩的袖子，小心翼翼在她耳边说道：“我妈说，让我离她远点。”
　　不等刘海女孩说话，旁边吃的一嘴甜辣酱的蒋正豪把头凑了过来：“你妈还让你别吃毛蛋呢，你在这干嘛啊。”
　　刘海女孩见不得自己朋友被欺负，张口正要较量一下，突闻前方报警响起。
　　“一只耳来抓人啦，快跑。”
　　“你踩着我了，往那跑啊。”
　　“你要是被抓到，别把我说出来啊。”
　　“明天几点，作业借我看看，你别来太晚。”
　　来的不是城管，小贩们不动如山，闲情逸致的给鸡蛋灌饼翻了个面，不咸不淡的提醒抱头鼠窜的学生明天战斗的地方。
　　顾望凭借娇小的身躯，在人群的空隙中穿梭，厚厚的刘海和大大的眼睛不妨碍她在百米就定位到了一边往嘴里猛塞臭豆腐一边推搡前面人埋头跑的蒋正豪。早上不交作业，晚上偷溜不值日，新张旧账一起算。顾望跑乱了刘海，跑丢了记事板。撵着几哇乱叫的蒋正豪跑了几条街。
　　“那么多人。。。。。。你。。。。。。不追，你凭什么就追我一个人。。。。。。”蒋正豪胃里的臭豆腐正翻江倒海的折磨他，就算这样也不忘申诉自己主权，吐槽顾望的以权谋私。
　　顾望不理，脚步子越来越快。要是平常多长几只脚她也跑不过蒋正豪的，但这段时间，臭豆腐，炸鸡柳把蒋正豪养的肥头大耳。不过才一条街的距离，蒋正豪只想蹲在地上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凭。。。。。。凭。。。。。。什么。。。。。。”心肺负荷加上快顶到嗓子眼的臭豆腐，让蒋正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啊。。。。。。”
　　“你。。。。。。呕。。。。。。”蒋正豪来不及看一眼撞上的人是谁，就在路边吐了起来。
　　顾望紧追两步，在蒋正豪旁边喘气，密密麻麻的汗珠滑落，鼻梁挂不住，只能不停的用手去扶。
　　“吐好了，就起来，老师还在那边等着呢。”顾望强忍喉头，心口的不适。尽量让蒋正豪听清自己话。
　　“呕。。。。。”蒋正豪吐完最后一口，索性坐在路边不起来了：“买东西的就我一个人啊，你总追我一个人干嘛，我好欺负啊。”
　　顾望皱眉：“起来，别装，老师在那边等着呢。”
　　“那她呢，我也看到她吃臭豆腐了，你怎么不管她。”其实不用看，蒋正豪都知道自己撞到了一只软柿子，满身酸臭的软柿子。
　　顾望顺着蒋正豪的眼神望去，王小花双手死死的抓住校服衣摆往下扯，惨白着脸小步向后退了两步，眼神不小心碰到顾望的眼睛后，慌乱的又向后退了两步。
　　也不知蒋正豪哪来的气力，恶狗一样扑向王小花，迎面扑来的酸臭味让蒋正豪直皱眉。蒋正豪隔着校服抓住王小花枯瘦的手腕，满脸嫌弃拖到顾望面前：“你为什么不抓她，看我老实，就欺负我一个人呗。”
　　一幅黄世仁逼迫喜儿的画面在顾望展开，膀大腰圆的黄世仁还一副自己受了委屈的样子，害人者竟是弱不禁风的喜儿。
　　初一的时候，顾望见过几次王小花，那个瘦小却永远跟在队伍最后一个的王小花，一年四季裹着校服，“生人勿进”写在脸上，浑身散发着酸臭味。
　　这次分班，王小花继续认领了教室最后一排挨着垃圾桶的位置。垃圾桶和王小花，王小花和垃圾桶，形影不离。
　　“她刚刚就站我旁边，我看到她在买鸡柳了。”蒋正豪是看准了，“一只耳”是不会放过他的，那就找个垫背的。
　　“你别想赖，我明明看见你旁边站的是胡晓。”
　　“又聋又瞎，你能看得到什么啊。”蒋正豪似乎想用拔高的声音来掩饰他的心虚。
　　厚厚的眼镜片下一双微带怒气的眼睛，声音盖过蒋正豪：“你胡说！赶快走！老师在等着！”
　　“反正我看到她买了，一起走啊。”蒋正豪加重了手上力度，王小花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死死把扯住校服。
　　“放开。”
　　“放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随声音来的还有正义一脚，蒋正豪猝不及防狠狠向前摔去，带动了王小花，两人一前一后倒地，王小花还没站起身就急急忙忙的往下拽校服，顾望眼疾手快扶起王小花，挡在她身前。
　　虽然王小花动作很快，但顾望还是看见了她腿间的污渍。
　　李婉婷放下肩上扛着的一箱饮料，冷声道：“起来，你装什么装。”
　　蒋正豪看到李婉婷凶神恶煞的脸后，硬生生的将少年之气咽下去大半，毕竟眼前这个冒村中学的风云人物家庭背景十分精彩，具村口吴大妈说，李婉婷的舅舅曾大国晚上提刀出去，满身是血的回来。
　　比“大灰狼”功效更佳的曾大国，在吴大妈和各位妈妈的渲染下变成除《少年包青天》、《重案六组》、《名侦探柯南》外又一童年阴影。
　　单打独斗不是他蒋正豪的作风，剩下的一口少年之气化作小声嘀咕“你给我等着。”话是这么说，动作一点不含糊，麻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顾望看蒋正豪被震慑住了，回头小声对王小花说：“把校服脱下来系腰上，快走吧。”
　　王小花点头又摇头，小声道谢，双手还是扯着校服，慢慢往后退。
　　“你走什么走啊，你刚刚就站我旁边，我看到你了。”蒋正豪捡着软柿子了：“走啊，一起去老师那。”
　　顾望脸上气的通红：“我只看到你一个人，你少胡说，早上作业不交，晚上不打扫卫生，课堂作业呢，你的课堂作业肯定又没交。”
　　“说到底公报私仇呗，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啊，抓自己班同学去邀功，一只耳都没你恶心。”
　　“学生就要遵守学校的纪律！”
　　“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满口校纪，一本正经的顾望对上歪风邪说的蒋正豪，让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成了化石。
　　李婉婷皱眉冷声道：“站这干嘛啊，走啊。”王小花低着头，小碎步一点点往后移。李婉婷顶着眉间大大的“川”拉起王小花的手，大步往前走。
　　蒋正豪眼疾手快抓住了王小花的另一只手，嚷嚷道：“你跑什么啊。”顾望和李婉婷几乎是同时，一个挡住了王小花，一个推开了蒋正豪。两个算不上高大威猛的女孩将瘦弱矮小的李婉婷死死护在了身后。
　　阳光叫嚣着晒在两个女孩身上，鼻尖汗珠滑落，怒气涨红了稚嫩的脸庞，顾望厚厚的刘海一撮一撮贴在额头，李婉婷脚上的拖鞋蓄势待发正欲飞向蒋正豪脸上。
　　两人的影子把王小花整个罩住，抬起头，眼前两人直挺挺的背脊就像是九月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温暖。
　　“你他妈，真以为我怕你啊。”少年心性战胜理智和害怕，三个女的，他蒋正豪还收拾不了的话，还有什么连在冒村中学混。
　　李婉婷话少人狠，拖鞋直接朝蒋正豪身上招呼过去，顾望挡在二人之间大声喊道：“别打！我马上告诉老师。”
　　王小花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后面死死抱住李婉婷。
　　两个剑拔弩张又相互碰不着对方的两人，脸红脖子粗的问候起对方。
　　“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点学生样！”
　　“松开！学不好好学，在这干嘛啊，演水浒传，江湖义气啊。”九（六）班的数学老师季老师连喊带喘的小跑到四人中间。
　　顾望挺直腰杆道：“老师，我刚刚看见蒋正豪在街边买吃的，还欺负同学。”
　　“老师，顾望胡说，我没有，我看见王小花买吃的，在帮忙追。。。。。老师”
　　“身上一股臭豆腐味，地上让你吐的恶心死了，还有脸说别人。”李婉婷打断蒋正豪的话。
　　蒋正豪红着脸，指着王小花大声道：“那是她身上的馊味。”
　　“你放屁。”
　　“够了！李婉婷，平常你上课的时候也没这么精神过啊”季老师厉声道：“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文明点。”
　　李婉婷扔了个白眼给蒋正豪，低声道：“男孩子家家的就可以满嘴喷粪了。”
　　顾望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刚正不阿的味道：“季老师，刚刚我只看到蒋正豪一个人在买臭豆腐，旁边没有王小花。”
　　季老师看了一样连呼吸都在颤抖的王小花，皱眉道“行了，都给我去办公室，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顾望想到王小花腿间的污渍还想说些什么，被季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来：“怎么，六班的老师叫不动你们三班的人是吧，看来我要和你们班主任好好说说了。”
　　另一边李婉婷的眼神还在蒋正豪身上，蒋正豪仗着有老师在痞里痞气地还了个白眼给李婉婷。
　　“还要我再说一遍是吧！”见斗鸡似的两人，季老师嗓门高了八度。
　　“走啊！”李婉婷矮了蒋正豪半个头，为了用鼻孔看他，特意昂起了脑袋。
　　“走呗。”蒋正豪挺起腰杆。
　　就这样，在其他学生，家长和老师的注视下，两人昂首阔步的跟在季老师身后走进了学校大门。
　　还没进办公室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个学生大着胆子手拿扫把装样子在办公室门口伸头张望。
　　“打扫完了就回去，在这干嘛。”季老师中气十足的驱赶吃饱了没事干的学生。
　　学生们相互推搡着收拾下楼，脸上见不到被抓的囧样，而是一副一会儿该八卦谁的兴奋样。
　　“你们不能给我孙子记过啊。”老奶奶坐在地上，双手配合哭喊的词儿有节奏的拍地，旁边两个老师扶都扶不起来。
　　郝老师无奈道：“妈，你别闹了，学生犯了错误都是一样的得按照学校规定来。”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来气我的啊，郝志强是你侄子！你还抓他！”老奶奶听不进去劝，越喊越有劲：“我命苦啊，一双儿女没一个省心的啊，就一根独苗，你们还想着对付他。”
　　郝老师急了：“妈，这里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会让学生被欺负，所有学生都是一样的。”
　　“他是学生吗？他是你侄子！”老奶奶恨铁不成钢的提醒道。
　　“这里是学校，我是老师！”郝老师知道自己说话没有用，对旁边电线杆子一样站着的郝志强喊道：“快把你奶奶拉起来啊。”
　　郝志强低着头，机械性的扶起老奶奶：“奶奶你快起来吧。”
　　老奶奶紧紧抓着郝志强的手，颤巍巍道：“还是我孙子好啊，还知道过来扶奶奶。”
　　郝志强低头不语，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上，好似要从眼睛发射激光在地上打出个洞来，然后躲进去。
　　“得亏是个孙子啊，这女儿就是为别人养的，没一句话向着我。”老奶奶眼睛没离开过她的宝贝孙子，嘴上还不忘数落郝老师。
　　“你不也是个女的。”字字落地，不卑不亢，让所有老师都头疼的声音响起。
　　季老师呵道：“隔壁空教室等着去。”刚刚一团混乱，竟然忘了这个混世魔王了，季老师用高八度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疏忽。
　　“你个丫头片子，有你说话的地吗。”老奶奶一面半靠在郝志强身上一面中气十足扶着胸口冲李婉婷喊道：“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个赔钱货。”
　　“妈！你别胡说！这里是学校！她是我的学生！”
　　戳心的三个字，污染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这三个字似乎在告诉所有人，那个年代并未结束。
　　一片寂静，静到让人发慌，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李婉婷扑上去和老奶奶大战八百回合吗，顾望都做好准备时刻冲上去挡住李婉婷了。
　　就连老师面对默不作声的李婉婷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学生挨了骂本应该好好劝劝的，可依李婉婷的个性，好言安慰实在有些多余。
　　李婉婷压下一瞬间冲心头的愤怒，转而是一副平静的过于恐怖的表情，不温不火道：“我妈确实没教过我在公共场合像个泼妇一样，你妈难道没教过你吗。”
　　老奶奶骂人在前，李婉婷回嘴在后，郝老师夹在家人和学生之间实在难做。季老师和另外一个女老师脸上也不好看，但还是顾着大局，在李婉婷耳边轻轻耳语：“你们先回去吧，什么事明天再说。”
　　“今天说！”这边李婉婷倔驴一样死死的杵在原地，任两个老师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那边顾望红着眼睛叫了起来：“我们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管男生女生都学习一样的东西。我们是一样的。”
　　“你去成绩榜上看看，我是年级第一，我每门都是第一！”作为一个好学生，此刻的嗓门配的上她平时的努力。
　　“那又怎么样，丫头片子，到年龄还是要给人的。”吃盐比吃米还多的老奶奶，嗓门也是一声比一声高。
　　“妈！她是个学生，你在这胡说什么！”郝老师这下是真急了，冲郝志强喊道：“带你奶奶回家！”
　　“奶奶回家吧。”郝志强的声音被老奶奶的哭喊声盖过：“我命苦啊，我教出来的什么女儿啊，让她的学生这么欺负我啊。”
　　“妈，走吧！”郝老师连拖带拽的，生怕老奶奶再一屁股坐地上唱大戏。
　　季老师也上前帮忙，压低声音：“阿姨，你这样让郝老师不好做啊。”
　　“我还指望女儿出息能帮衬这家里，没想到啊，她胳膊肘向外拐，和外人来欺负我这个当娘的啊。”
　　“哪能呀，不会的。”季老师一面敷衍，一面和郝志强搀着老奶奶往外走。
　　“我命苦啊。。。。。。”
　　“还好有个孙子啊。。。。。。”
　　“道歉！”李婉婷堵住门口，怒目圆睁。
　　“看看哦，什么世道哦，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给人道歉。”老奶奶泪眼婆娑坐倒在地。
　　“你说错了话，就应该道歉！”三好学生不依不饶。
　　“顾望！你先回去！”季老师找准了软柿子捏。
　　顾望攥紧拳头和李婉婷一样堵住门口，不动丝毫。一个是德智体全面发展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好学生，一个是教室最后一排打架闹事的坏学生，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两人此刻因为一扇门，一句话成了心连心的战友。
　　“在闹什么！怎么回事！”顶着中年男人象征——地中海发型出场的是冒村中学颇有威名的梁海波，梁主任。
　　“站这干嘛。”
　　堵在门口的两个门神被老师拽开，拽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脸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泪水的老奶奶。
　　“领导啊，你一定要管管这帮学生啊，太不像话了。”老奶奶全然不顾郝老师，声泪俱下的和主任诉起苦来。
　　“你们这个啥啥都第一的学生太厉害，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说的过她啊。”本是值得夸赞骄傲的事情，被老奶奶的嘴一过滤，就变味了。
　　“我。。。。。。”顾望感觉到手上一股力量把她往回拽，转头看到是李婉婷，顺着李婉婷的目光望去，是黑青着脸的郝老师，半是歉意半是无奈。
　　啥啥都第一的顾望怎么可能不明白李婉婷的意思，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刚刚只有师生在，他们只论对错。现在学校领导来了，在闹下去，学生老师都要受罚，反而让老奶奶顺了心意。
　　这是顾望的理解，却不是李婉婷的希望她理解的，事后顾望把事情分析给李婉婷听夸她聪明，李婉婷一个招牌白眼丢过来，酷酷的说道：“义气，懂不懂？”
　　讲义气是要有代价的，最后的最后，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和一纸八百字的检讨结束了这场闹剧。
　　在干燥的空气中，在依旧叫嚣的夕阳中，在李婉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愤恨中，顾望和王小花写下了人生第一份检讨书。